金有嗣走向自己的房间,敲了敲门,水仙在里面问道:“哪个?”
金有嗣道:“我。开门。”
水仙欢快道:“来了。”
随着轻脆的“嘀哒”声,门开了,水仙灿烂的笑脸出现在眼前。看见金有嗣,水仙闪开轻盈的腰身,金有嗣一脚跨了进去,后脚跟进后,反手关上房门。
水仙接过金有嗣手上的染料包,开心问道:“买了什么好吃的来?”
金有嗣将公文包放桌上道:“不是吃的,是染料。就晓得吃。”
水仙有点失望,将染料包也放桌上道:“我在宾馆等你大半天了,说好去看戏的,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金有嗣道:“看什么戏哟,我都忙死了。你吃了饭啵?”
水仙道:“我买了两笼小汤包吃。好好吃哦。你吃了饭啵?”
金有嗣道:“中午的饭是吃了,晚饭还没有吃。”
水仙顿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道:“那我们出去吃晚饭。”
金有嗣道:“我不想出去吃,只想歇会儿。我真的好累,明天一大早我还要赶到厂里去。”
水仙道:“总不能不吃晚饭啊!”
金有嗣边脱外套边道:“我听说上海的煎包特别好吃,你去买些来当晚饭。我先睡会儿觉。”
水仙道:“我中午吃的是汤包,晚饭你又叫我吃煎包,我不吃。我要吃饭,吃菜。要不你先歇口气,睡半个小时。等你觉得不累了,我们再一起出去吃饭,好啵?”
金有嗣道:“要不你自己出去吃饭,吃菜,吃饱了再帮我带些煎包回来。”
水仙道:“我今天中午在饭店吃汤包的时候听到一个故事。”
金有嗣已经躺下闭上眼睛了,闻言睁眼道:“什么故事?”
水仙道:“有一个人说,东北有个叫赵尚志的,是东北抗联第三军军长。他好厉害!好会打仗!去年半年多的时间里,他率领的抗联打了大大小小一百多场仗,打死一千多个日本鬼子跟伪军。日本鬼子说,一定要杀了他,为死去的日本兵偿命。
那个人还说,赵尚志不仅是军事家,还是战略家。他每扩大一个地盘就创建一个根据地。他已经在东北创建了十多个根据地。他还在根据地建兵工厂,建被服厂,建仓库,建军医院,建干部学校。他还是那个学校的校长。
那个人晚上会继续讲故事。”
金有嗣道:“你怎么晓得他晚上会继续讲故事?”
水仙道:“那个人是临时被人叫走的。走之前,他对跟他一起吃饭的人说,想听抗日故事,晚上再来。”
金有嗣马上坐起来道:“好。我们出去吃晚饭。就去中午你吃的那一家。我也去听那个人讲故事。”
水仙满眼含笑地道:“你再歇会儿,还早。”
金有嗣道:“早点去占个好地方。”
水仙领着金有嗣走进她中午吃汤包的梧桐饭店。
一踏进饭店门,金有嗣就听到一个不高不低,清晰清爽,绘声绘色的男中音。
只听那人道:“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的时候,日本人进攻北大营,当时北大营是第7旅的驻守地,旅长因为参加水灾赈济,没住在营房。”
金有嗣寻声望去,只见大厅靠里的一张餐桌边,围坐着老老少少七、八个人,那位叙述者对门而坐。只见他二十出头的年纪,圆眼有神,方脸泛光,正眉飞色舞地讲着故事。
金有嗣走向那一桌旁边的小雅间。刚与水仙坐下,伙计就走过来,沏上茶,殷勤地请他们点菜。
金有嗣只顾支着耳朵听旁边那桌的叙述者讲故事。水仙接过菜单点菜。
只听那叙述者道:“当日本人进攻北大营的时候,上面不断传来不许抵抗的命令。命令说:‘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在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对进入营房的日军,任何人不准开枪还击,谁惹事,谁负责。’
因为这不许抵抗的命令,日本兵不费一枪一弹,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北大营。
见到手无寸铁的东北军士兵,日本兵开始了一场没有抵抗的大屠杀。
日本兵先用刺刀往东北军士兵身上刺,东北军士兵不敢反抗,像木头人一样,任由日本兵刺杀,一时间血流成河,死伤遍地。日本兵看到有些士兵躲到床底下去,就改用机关枪扫射,很多东北军士兵,包括那些躲到床底下去的士兵,都被机关枪射死了。
当日本兵快杀到620团的时候,620团团长王铁汉命令他的士兵,只要日本兵走进620营地就开枪。
当日本兵手握淌血的刺刀一踏进620团营地,王铁汉就一声令下:‘打!’
数枪齐发。几个日本兵应声倒地。
日本兵没想到,620团居然有人敢向他们开枪,而且还打死他们好几个同伴,立即架起机枪向620团的士兵扫射。
中日双方展开激战。
对峙一段时间后,日本兵背着25具尸体撤出了北大营。”
叙述者停住。有人问道:“王铁汉最后怎么样了?被处分了吗?”
叙述者道:“没被处分,也没有嘉奖。”
那人问道:“为什么?”
叙述者道:“我哪知道。”
另一人道:“别打岔,宋哥,继续讲。”
叙述者道:“虽然国家没有褒奖王铁汉,但我们要记住王铁汉这个人。是他顶着上级‘不许抵抗的命令’,率领620团士兵,用手上不多的子弹,打跑了在北大营肆意屠杀中国士兵的日本侵略者。是他打响了抗击日本侵略者的第一枪。”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王铁汉是民族英雄,永载史册!”
一个年轻的声音道:“宋哥,再讲一个抗日的故事。”
叙述者道:“好。我再讲个扬靖宇的故事。扬靖宇是东北抗日联军第一军军长。去年,日本调集一个师团的兵力,在大批汉奸、土匪的配合下,杀向抚顺,打算消灭驻扎在那里的扬靖宇领导的东北抗日联军。当时扬靖宇身边只有军部和一师部分指战员,无论兵力,还是装备,敌人都远胜于抗日联军。
鉴于双方力量悬殊,不能硬拼,扬靖宇便率领联军转移。当联军风雨无阻,急行军几百里,终于甩开敌人,转移到一个安全地方后,开始休整。
没想到,才休整几天,敌人又追上来了。扬靖宇便把联军分成几个小分队,让小分队分头行动,各自吸引敌人的注意力,分散敌人的兵力,把敌人拖得精疲力尽后,再与敌人交战。
敌人果然中计,分散后的敌人被联军各个小分队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
敌人不甘心失败,收拾残兵败将后,认准扬靖宇率领的小分队穷追不舍。扬靖宇见敌人死死咬住他,就率领联军向当初的出发地,梨树甸子迂回。
杨靖宇吩咐队员们,时不时地将身上不值钱的东西扔些到地上,制造逃跑的假象。
敌人果然上当,对扬靖宇他们追得更紧了。扬靖宇和队员们牵着敌人转辗18天,来回一千多公里后,终于重新回到梨树甸子,并在梨树甸子设下伏击圈。
当敌人进入伏击圈后,扬靖宇一声令下,全体队员一齐开火。经过4个多小时的激战,联军消灭了几乎所有的敌人,打了一个大胜仗。”
众人“呵呵”笑起来。那年轻的声音问道:“宋哥,扬靖宇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在梨树甸子打伏击,而要辛辛苦苦地在外面绕一大圈再回来打伏击呢?”
叙述者道:“这叫运动战。扬靖宇用运动消耗了敌人的精力,又靠运动消灭了敌人的一些力量,再用假象迷惑敌人,让敌人以为联军已经支撑不住,都在逃跑回家。”
一个中年的声音接着道:“你没听过‘一鼓作气’的故事吗?在敌强我弱的情况下,必须避开敌人的锋芒,否则肯定吃亏。”
先前那位长者道:“扬靖宇简直是孙膑再世!中国多些这样的人就好了。”
伙计开始上菜。
先前那个年轻人道:“宋哥,再讲一个。我请你喝酒。伙计,来瓶白酒。”
伙计送来一瓶白酒。年轻人打开瓶盖,给叙述者斟满酒杯道:“宋哥,再讲一个。”
其他人也道:“再讲一个,再讲一个。”
叙述者道:“好。再讲一个。你们边吃边听,我呢,边吃边讲。只要你们喜欢听,我讲三天三夜也不带重复的。”
众人开心地笑道:“快讲,快讲。不要吊我们的胃口。”
一旁的金有嗣也向伙计要了一小瓶酒,和水仙慢慢地吃着,喝着,听着。
叙述者道:“去年夏天,我去北平送货,听到一件有趣又开心的事。”
年轻人问道:“什么事?”
叙述者道:“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占领了整个东北,又不断向华北增兵。长城抗战失败后,日本兵又涌进华北。日本人在华北不断挑起事端,逼迫中国签订条约,出让华北权益。在日军的不断蚕食下,华北只剩下宋哲元领导的国民军第29军苦苦支撑。
日本人一方面制造各种事件打压第29军,另一方面又企图收买第29军官兵,消减第29军广大官兵的抗日爱国热情,达到他们不费一枪一炮占领华北的目的。第29军官兵以‘不说硬话,不做软事’为方针,与日本鬼子周旋。
去年6月6号那天,日军司令田代皖一郎和北平特务机关长松室孝良,率领一帮日军官兵在中南海怀仁堂举行联欢宴会,这次宴会,他们邀请了第29军军官和当时已在野的吴佩孚等头面人物参加。宴会期间,日本人使出各种花样,想占中国人的上风,没想到,关公面前耍大刀,自取其辱。
首先,几名日本军官跳上桌子,唱起狼嚎似的日本歌曲,同时气焰嚣张地斜视着中国军官。第29军一位旅长何基沣不甘示落,也跳到桌子上唱了一曲声震云霄的《满江红》。”
叙述者说到这里,停一会儿之后,亮开嗓子,字正腔圆地唱了起来:“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歌声又响又亮,真好听!众人齐鼓掌。
叙述者唱了两句后就停下来了。那年轻人满怀期待道:“宋哥,你接着唱啊。”
叙述者道:“讲给我听的人只唱了这两句给我听,所以我只会唱这两句。”
众人又“呵呵”地笑起来。年轻人笑道:“那你接着讲。”
叙述者道:“何旅长以一身正气压倒了日本人的满腹邪气。日本人不甘失败,又出新招。一个日本军官离席,拔刀起舞,向第29军的军官们炫耀他高超的刀技。
第29军另一位旅长董开堂,也起身离席。他打了一套八卦掌后,又耍了一套大刀。
随后,第29军又一位旅长李玖远挺身而出。他演练了一套快如闪电,矫如惊龙的‘怀堂刀’。李旅长高超的刀法看得日本人目瞪口呆。
日本人再施阴招。他们一边为李旅长喝彩,一边一起向李旅长敬酒。日本人打算灌醉李旅长,让李旅长当众出丑。
没想到李旅长酒量过人。只见他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凡是来向他敬酒的日本人,他都来者不拒。那些想灌醉李旅长的日本人,最终不仅没能灌醉李旅长,反而灌醉了他们自己。他们一个接一个横卧酒桌下,丢人现眼。
日本人还不死心。他们认为中国军官都是行伍出身,拳棒在行,肚子里的墨水肯定不多,就提出和第29军的军官们比书法,想以此挽回面子。
当一个日本军官得意洋洋地写出一幅还算工整的毛笔字后,第29军的军官们面面相觑。这下真让日本人算准了,在场的第29军军官们没有人学过书法。
正当第29军的军官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特邀贵宾吴佩孚走了出来。只见他蘸墨挥毫,一蹴而就。
当吴佩孚举着他漂亮的书法作品向众人展示的时候,第29军的军官们喜笑颜开。
日本人则垂头丧气。
吴佩孚是前清的秀才,写得一手好字。他的书法日本人自然自愧不如。
日本人本想借联欢会出第29军军官们的丑,没想到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招招都输,便恼羞成怒。
几个少壮军官冲上来将坐在首席的第29军军长宋哲元突然抓起来并举过头顶。
第29军的军官们见状,也立即冲到日军司令田代皖一郎面前,将他抓住,举了起来。
双方怒目相向,剑拔弩张。
在这千均一发的关键时刻,宋军长高声对他的军官们道:‘我们是田代司令请来喝酒联欢的客人,怎么可以对田代司令这么无礼?快把田代司令放下。’
第29军的军官们服从宋军长的命令,把日军司令放到地上。
在田代司令的示意下,宋军长也被日本军官放了下来。
站到地上的宋军长,整整被日军军官弄乱的军装后,向日军司令告辞。
日军司令无法再挽留第29军的军官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第29军的军官们气宇轩昂地离开怀仁堂。
那些特邀贵宾也一起跟着宋军长他们离开了。”叙述者停了下来。
年轻人问道:“后来呢?”
叙述者道:“后来怎么样,讲给我听的人没有说,我也没有问。不久。我就回来了。”
那位年长者道:“来来来,喝酒。子衿,我敬你一杯。”
那位叙述者道:“不敢,不敢!还是我敬您老一杯。我干了,您随意。”
金有嗣明白了,那位叙述者名叫“宋子衿”。
那位年轻人道:“宋哥,再讲最后一个故事好不好?还讲抗日的。”
宋子衿道:“好。再讲一个与上海有关的抗日女英雄的故事。”
年轻人道:“我们上海还有抗日女英雄?”
宋子衿道:“上海怎么可能没有抗日女英雄呢?全国各地都有抗日女英雄,只不过你们整天忙做事,不知道而已。”
年轻人道:“那你快讲给我们听。”
宋子衿道:“这位抗日女英雄叫赵一曼。去年夏天被日本人杀害了。就义前,她曾两次在上海从事秘密工作。”
年轻人道:“什么是秘密工作?”
宋子衿道:“秘密工作就是秘密收集情报。赵一曼是共产党。九一八事变前,国共两党水火不容。共产党有许多人在国统区进行秘密情报工作。他们被称为地下工作者。
九一八事变后,两党停止争斗,枪口一致对外。也就是在那一年,赵一曼离开上海,被调去东北参加抗日工作。她先在东北多次领导工人进行反日罢工斗争。后来她又在东北发动群众,建立农民游击队,配合抗日部队作战。最后她又被调去东北革命军第三军一个团当政委。
前年年底,在与日军作战中,赵一曼为掩护部队撤退,腿部受伤,昏迷中被日军抓住。日军连夜对赵一曼进行审讯。
面对日本人的讯问,赵一曼回答说:‘我的目的,我的主义,我的信念就是反满抗日。’
见赵一曼不肯叛党叛国,日军就对她轮番动用老虎凳,辣椒水,电刑等酷刑,可是酷刑用尽,赵一曼都没有说出一个与抗联有关的字,反而忍着巨痛怒斥日军侵略中国以来的种种罪行。
丧心病狂的日军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情报,反遭到赵一曼义正辞严的痛骂,便狠毒地用马鞭猛戳赵一曼腿部的伤口。赵一曼几次痛得昏死过去。严重的腿伤加上新添的刑伤,赵一曼命悬一线。
日军为了能在赵一曼口中得到抗日部队的情报,便把赵一曼送到哈尔滨的一家市立医院进行监视治疗。赵一曼在住院期间,利用各种机会向监视她的一个姓董的警察和一个姓韩的女护士进行抗日爱国宣传。受到教育的两个中国人决定帮助赵一曼逃离日军的魔掌。”叙述者又停了下来。
年轻人问道:“救出来了吗?”
宋子衿道:“救出来了。但是仅仅自由了两天,在奔往抗日游击区的途中,赵一曼就被日本人追上了。她再一次落到了日军的手里。日军对她再一次动用各种酷刑,她依旧宁死不降。日军知道从赵一曼口中不可能得到他们想要的情报,就决定处死她。
去年8月1日,日军将赵一曼绑在大车上,先游街示众,再押到刑场。
面对日军的屠刀,赵一曼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中国共产党万岁!’
几声枪响,赵一曼倒在血泊中,就义时才31岁。”
叙述者说到最后,声音低沉。
年轻人问道:“宋哥,扬靖宇是共产党吗?”
宋子衿道:“是。前面讲的赵尚志也是共产党。”
年轻人又问道:“共产党都在东北抗日吗?”
宋子衿道:“共产党在东北领导抗日,但并没有都在东北。”
年轻人问道:“那哪里还有共产党?”
宋子衿道:“全国各地都有共产党,但最大的根据地在陕北。”
金有嗣招呼伙计结账。结完帐后,他带着水仙离开酒店,回到宾馆。宋子衿讲的几个故事一直在他脑中萦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