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乡回上海工厂后,金有嗣和根生制定了先北后南的销售政策。
金有嗣打算亲自去一趟北平,将条纹布销往北方。没想到,卢沟桥事变爆发。
当金有嗣还在考虑要不要去北平的时候,日寇占领廊坊火车站、冲进广安门的事件又相继传来。
接着,日寇与国军大战北平、天津;北平、天津失守;日寇的铁蹄踏进北平故宫;日寇在BJ比赛屠杀手无寸铁的中国老百姓取乐……
一个个令人震惊又愤怒的坏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金有嗣打消了北上的念头。
金有嗣对根生道:“根生,不去北平了。我们只发展南线。先在我们家乡建一个销售点。”
根生道:“是租个店铺,还是买个店铺?”
金有嗣道:“你先回去看看再决定。”
根生道。“好。”
金有嗣道:“我上次回去的时候,听你老婆说,她姐姐懂蜡染技术。你这次回去,要把蜡染技术学过来。”
根生道:“好。”
一周后,根生从家乡返回上海。他带回了一件他老婆做的,相当漂亮的蜡染衣服,还带回了几个做蜡染的花样板。
见到那件漂亮的蜡染衣服,金有嗣非常高兴。他对根生道:“我们厂又有新产品可出了,而且还是这么好看的蜡染布。一定很畅销。”
根生道:“畅销是肯定的。如果我们有自己的店铺就更赚钱了。”
金有嗣将那件蜡染衣服仔细叠好,和那几个蜡染花样板一起放进身后的橱柜后,对根生道:“我们先把家乡的店铺开起来。你觉得,家乡那边的店铺,怎么搞好?”
根生道:“如果我们投产蜡染,那需要蛮多资金。我觉得,我们还是先租个店铺比较合适。”
金有嗣道:“如果为了省钱的话,不如把我家临街的院墙拆掉,做个店铺。你觉得怎么样?”
根生道:“那更好。”
金有嗣道:“我们先把蜡染搞起来,然后再回去弄店铺。”
根生道:“对。我们先把样品生产出来。”
金有嗣道:“蜡染要买哪些东西?”
根生道:“蜡染有好多种。我们先搞最简单的那种。就是跟那件衣服一样的,白底兰花或者说是蓝底白花的那种。只需要买十几斤蓝靛染料,十几斤蜡,几把蜡刀,几口染缸,一些硬纸板做蜡染的花样板就可以了。”
金有嗣道:“明天你带钱去买。”
根生道。“好。”
不远处忽然传来“轰”,“轰”,“啪、啪”阵阵巨响。
金有嗣、根生两人都吓了一跳。
金有嗣问根生道:“怎么回事?”
根生道:“好像是枪炮声。”
金有嗣问道:“难道日本人进攻上海了?”
根生道:“有可能。五年前他们就打过一次。”
金有嗣站起身道:“走,出去看看。”
根生道:“你别动。还是我先出去打听一下。”
“轰,轰,轰”,“啪、啪、啪”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激烈。
金有嗣坐下道:“一定是国军跟日本人打起来了。怎么办?”
根生道:“不用担心!打不到我们这里来的。”
金有嗣道:“我听这枪炮声,好像离我们这里很近。”
根生道:“五年前也是这样的。打了一个来月,日本人最终还是停战了。这里毕竟是中国,何况这里还有那么多国家的租界,日本人不敢乱来的。你呆在厂里,我出去打听一下。”说完,根生匆匆走了。
根生前脚走,吴穷、徐来顺、张福三个人后脚就到办公室来了。金有嗣招呼他们坐下。
“轰”,“轰”,“啪、啪”之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徐来顺道:“金老板,中国和日本打起来了。”
金有嗣道:“你怎么这么肯定?”
徐来顺道:“前几天我听我儿子说,两个日本人强闯虹桥机场,当场被中国保安击毙。日本人肯定以这件事为借口,又向中国开战了。无论是九一八,还是七七,廊坊事件,日本人都是这样的。先找一个借口,然后对中国不宣而战。他们刚占领我们的北平、天津,又想占领我们上海了。”
吴穷道:“日本人太猖狂了!”
张福道:“难道日本人想占领中国哪里,就占领中国哪里吗?”
徐来顺道:“唉!谁叫我们落后呢!”
吴穷道:“落后就该被侵略吗?落后就该被侵略者屠杀吗?落后就该被侵略者掠夺吗?古代的时候,我们那么强大,日本那么落后,我们侵略过他们吗?我们屠杀过他们吗?我们掠夺过他们吗?我们不仅没有伤害过他们,还尽力帮助他们发展。听说,他们的国名‘日本’还是武则天赐给他们的呢!”
张福道:“日本人根本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徐来顺道:“问题是我们现在是恶狼嘴边的羔羊啊!”
吴穷道:“我们跟他们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徐来顺道:“只怕一群一群的鱼死了,网还是好好的。”
张福道:“我是不会让日本人像杀鸡杀猪似的杀死的。从明天开始,我要随身带一把匕首。只要日本人对我行凶,我就跟他拼命。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徐来顺道:“你死了,你刚出生的孩子怎么办?”
吴穷道:“难道任由日本人侮辱啊?难道去当汉奸啊?”
徐来顺道:“怎么能当汉奸呢?那不是把祖宗十八代的脸都丢尽了?后代还怎么见人?”
张福对徐来顺道:“难道任由日本人宰割、侮辱啊?”
徐来顺道:“我的意思是现在不要和日本人硬碰硬。老古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不信我们会永远比日本人落后。”
吴穷道:“照你这么说,我们上海现在就直接向日本人投降啰?”
徐来顺语塞。
张福道:“投降?怎么可能!”
吴穷道:“对!宁死不降!”
徐来顺道:“我们肯定不投降!但如果国军打不过日本人,我们就会像北平、天津的老百姓那样,当亡国奴。”
吴穷、张福无语。
徐来顺问金有嗣:“中日又开战了,我们还上班吗?”
金有嗣反问他道:“你说呢?”
徐来顺道:“我听老板的。”
金有嗣看看吴穷、张福两人道:“如果战事吃紧,我们就不上班,上前线。”
吴穷、张福道:“对。我们上前线给国军送弹药去,还可以去抬伤兵。”
一阵“轰”,“噼噼啪啪”之声传来。几个人凝神静听,但听不出所以然。
金有嗣道:“给你们看样东西。”说着,金有嗣起身,从橱柜里拿出那件漂亮的蜡染衣服。
徐来顺、吴穷、张福三人齐声道:“哇!这件衣服好票亮!”
吴穷道:“这布怎么织的?”
张福道:“这布怎么染的?”
金有嗣道:“这就是用我们厂生产的白布蜡染出来的。”
吴穷道:“我们是不是要上这个新产品啊?”
金有嗣道:“对。”
徐来顺、吴穷、张福都眉开眼笑道:“太好了!”
徐来顺道:“这布肯定好卖!”
吴穷道:“难搞吗?”
金有嗣道:“难倒不难,就是要有耐心。”
张福道:“有钱赚就有耐心。”
金有嗣道:“要招批工人来学蜡染。”
徐来顺道:“招工的事情好办。”
金有嗣道:“这次除了要招细心的普通工人外,还要招几个会画画的工人。要是你们有这方面的人才,就推荐到厂里来。”
徐来顺道:“我外甥女会画画。”
屋外忽然传来“呜︿﹀呜︿﹀呜︿﹀”消防车疾驰而过的声音。
根生急冲冲走了进来道:“你们都在这里啊!”
金有嗣急忙问道:“外面什么情况?”
根生道:“日本人开始轰炸我们闸北了。赶紧停工,叫工人回家去。”
大家立即起身下楼。金有嗣边走边道:“你们通知工人,停战后再回来上班。”
徐来顺、吴穷、张福三人道:“好!”
几个人才下楼,就听到空中传来“嗡嗡嗡”的飞机声。
几个人刚走进织布车间,几声巨大的“轰”、“轰”、“轰”的爆炸声就在厂房上空响起,杨氏织布厂厂房轰然倒蹋,火光冲天。
金有嗣、根生及车间所有工人全都倒在地上。有的人被砖石砸中要害部位,立即毙命,有的人被倒下的梁柱压住腿或手,怎么也挣脱不了,最终被大火烧死。有的被砸晕,离火稍远,仅剩一口气。
金有嗣倒下后,腿被随之倒下的巨石压住。更不幸的是,他倒下时,头磕碰到织布机。命悬一线的他睁开眼,看到根生、徐来顺、吴穷、张福、骆世雄、王友邻和几乎所有的工人,都面无表情地站在两个奇怪的人的后面。那两个奇怪的人,一个是牛头,一个是马面。
金有嗣心里一惊。想,难道我死了?要不然,我怎么能看到牛头、马面?我们都死了吗?
他听到牛头对马面道:“时辰到了,把他带走吧。”
马面道:“他还有一口气。”
牛头道:“他这口气一直不咽,你就一直等下去吗?”
马面道:“不会等太久。你先送那些魂走吧。”
牛头押着根生、徐来顺、吴穷、张福等人走了。
听了牛头马面的对话,金有嗣确信,自己及厂里的那些工人,真的全死了。他心如刀绞。
马面对金有嗣道:“看在我们有些渊源的份上,我等等你。”
金有嗣道:“既然我们有些渊源,那就求你放过我。如果我死了,我家里老老小小的怎么活?”
马面沉吟一会儿,道:“只要有人来救你,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金有嗣道:“我厂里的人都死光了,哪里还会有人来救我。”
马面不语。
金有嗣忽然想到水仙。刚才那群人里面没有水仙。她一定还活着。金有嗣高兴起来。
怎么才能让水仙来救我呢?金有嗣看看自己被巨石压着的腿,挪动了一下身体,霎时,浑身上下疼痛难忍。
金有嗣又看向周围,只见周围的布匹、棉纱在熊熊燃烧。
完了,水仙不可能跑进火场来救自己。可除了她,厂里没有别人了。必须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自己在这里等她救命。怎么办?
金有嗣忽然想到,自己可以喊水仙来救命。想到这儿,他张开嘴,大声喊叫“水仙”,可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他绝望了。
突然,耳边传来水仙带着哭腔的喊声:“有嗣,有嗣。你在哪里啊?”
金有嗣一阵狂喜,拼命喊道:“我在这里,快来救我。”可是那么虚弱的声音,水仙那里听得见。
马面消失了。水仙却来到他面前。金有嗣看到水仙,咧开嘴笑了。
水仙见到金有嗣的模样,吓得两眼发直。一会儿,她回过神来,开始翻金有嗣的口袋。
她先从金有嗣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皮夹。她打开皮夹,开始一层层翻看。首先翻到的是一张照片。水仙将照片从皮夹中抽出,看到是金有嗣与韩叔、韩姨、龚娴及两个儿子照的全家福,她嘴一撇,将照片随手往地上一扔。
接着,她翻到了皮夹中的钱。将皮夹中的钱统统取出,放地上后,她继续搜金有嗣的其它口袋。又搜到金有嗣口袋中放着的几块大洋后,水仙开始摘下金有嗣的怀表,扯下金有嗣胸前那块祖传的碧玉。
金有嗣急得直叫:“水仙,救我。”
水仙却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装没听见。
只见她从自己的衣袖中掏出一块手帕,将从金有嗣身上搜到的财物包进手帕后,她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金有嗣心里冒火,眼里流泪,却又无可奈何。马面出现了。
金有嗣虚弱地问马面道:“让我见见我家里人,好啵?”
马面道:“好吧。”
马面向他招了一下手,金有嗣便轻松地站起来了。他好奇怪,自己刚才还虚弱得难以发出声音,怎么忽然变得如此灵便?
他低下头,看到了躺在地上的自己。金有嗣明白了,能够站起来,可以自由行动的是自己的魂。他已经神、体分离了。
马面道声:“走。”
金有嗣的魂正要与马面腾空而起,忽然他看到,水仙正在瓦砾中扒拉东西。他立即怒气冲冲地飘向水仙,对着水仙的腰部狠狠踹了一脚。
可令金有嗣想不到的是,他的脚踹穿了水仙的腰,水仙也没有一点反应。金有嗣再踹,还是一样。无奈,金有嗣停住脚,跟着马面向家乡飞去。
金有嗣扭头看向自己呕心沥血,为之奋斗了好几个月的杨氏织布厂,心痛、后悔、悲哀、不舍、不甘、痛恨等等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它们像一根根钢针,不停地戳着他的心、他的肺、他的肝、他的肾。
本以为靠着这个日渐兴旺发达的织布厂,一家人可以过上幸福的生活。
没想到,这么好的一个织布厂竟被日本人炸成一堆乱石和焦土;那么好的一群工人竟几乎全被炸死、烧死在工厂里。
自己什么也没给家人留下,家里老老小小五口人可怎么活?
金有嗣欲哭无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