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妇人生育二子以上,虽产子经验颇丰富,却依然不能说出个中一二三四条粗俗缘由。直言道肚子里仿佛钻进七十二变的孙悟空,牟足劲撒泼打滚,拳打脚踢,撕破小肠,戳烂脾肺,起先王三老婆绘声绘色痛苦描述总被误以为添油加醋,婆母子怒气冲冲叫住嘴,斥责矫情的货,不许编瞎话唬人。
王二老婆的厚嘴唇便老老实实关上了话匣子,年后四小子拎酱油瓶满街跑的时候,王二老婆就闹了个天大的笑话,某傍晚孕九月零六日的缸口宽肚子总若有若无似重物垂坠,
“想屙屎”。
话音未落,刚手忙脚乱解开松垮的蝴蝶结绑带,五崽子就实实落到裆里去了。伴随脐带连接处拉伸而后回弹,下身哗啦啦自主流出一滩血水混合物,呆若木鸡的王二老婆此时裤腰也因咕咕婴儿重量褪却至膝盖处,半截白藕似胖嘟嘟屁股格外醒目。
众人闻新生儿嘹亮刺耳哭声上门一探究竟,从此他们的人生因由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意外场面,增长了许许多多“弥足珍贵”的见识。让人惊恐万分的,让人面红耳赤的,让人疑惑不解的,让人大失所望的。这眼见为实的事端被装订成册,腔子里便不在空空如也,以至于在后辈面前有了十足的底气,可抿烈酒眯眼睛作白胡子学者谆谆教诲:
“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彼时上年岁婆子们津津沉迷民间偏方,首挑选媳妇以臀肥厚为宜,跪拜香案前祈祷再添男丁。倒不在意因营养不良导致的发育畸形,或过度产胎至母体不全而命丧黄泉。后山常不声不响冒出一两座潦草新坟,而清冽缓缓流淌河水依旧,小只鲫鱼欢快游荡其间,阳光透过镜面青泉反射出耀眼光束,野菊花悠悠香气四溢,
木牌上书,
“某某亡妻之灵位”。
倒不闻撕心裂肺哭喊,哪家老者喜丧之际,定锣鼓震天,生怕惹怒先辈而不再庇佑几分,则卖足了力气挤五滴眼泪以示孝道。反观早夭女性,确实不敢大张旗鼓,是为晦气不吉的,哪里顾得上悲从中来,妄图草草了事,以其命当如此,默念早死早托生富贵人家,生怕她念故所再来窥探。
不出仨月后,这欢天喜地闹洞房花烛,啃苹果,叼花生,鸡毛掸子撩拨开口子的裤缝,他们都懂,他们亦不懂。
躺平在崭新红面铺盖卷儿,悄咪咪大气也不敢随意吐出,挠油头,指甲盖里不再裹一层怄气油脂腥味,置于鼻尖细嗅亦不得。但肚皮不瘙痒,腿肚不瘙痒,脚趾丫也不骚扰,前夜白头老娘足足熬四大锅滚烫洗澡水,将毛头小伙子洗洗涮涮至娇嫩如退皮的黑猪。
女子不示人的地方是雪花白,和风吹日晒的黄皮面庞不一样,和黑黢黢淤泥色手背不一样。男子好奇心作祟而胆怯用脚背勾新媳腰带,窗台上四只黑洞洞的眼睛,便咧开嘴笑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