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朱仙镇的女人

第2章 家 树 马车

朱仙镇的女人 井底女蛙 7152 2024-11-14 03:34

  打记事儿起,我的家里人很多,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差不多也得有二十几口吧。

  我父亲的爷爷也是我的太爷,是个很威严的老头儿。记忆中的他总是拿着个仗头雕刻着龙或凤的黑色拐杖,那弯弯、鼓起的手把,是个栩栩如生的虎头,尤其是虎的眼睛,圆圆的,鼓鼓的,透着犀利的光。不过这虎头再威慑,也总被太爷他老人家紧攥在那粗大且黑黝黝的手掌里。

  太爷的个子很高,身材魁梧,浑圆的双肩上是张大大的脸。最醒目的就属他那长长、银白的胡须儿了,从厚厚的嘴唇两边倾泻而下,掩住了下巴,自然蓬松的。神情透着矍铄和智慧。

  太爷对我是疼爱的,记忆中的我喜欢坐在太爷的腿上,手儿正好可以够着他那蓬胡须儿,我捉弄的,或扎个小撮儿,或弄出个小麻花儿,嘻嘻嘻哈哈的大笑着,太爷或疼或痒,也笑着,眼角都留着泪水,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我俩的心都笑开了花儿。

  太爷经常生气。生气时,一手叉着腰,另一手握着拐杖,在堂屋中走来走去,挥起手中的拐杖,指指东、指指西,吼着。

  “不争气的孽子,咋不让雷劈了你去!”

  “伙计们偷懒?我看是自家的人揩油耍滑吧?”

  闷雷般的吼声,像是把房顶的瓦片要掀起!

  他老人家脖上的条条青筋儿,像一条条蚯蚓盘旋在那儿。手中的虎头拐杖,胡乱的点点、指指,敲敲,地板发出嘣、嘣、嘣的闷响。

  日子久了,堂屋的地上,就出现了坑坑洼洼的凹凸,犹如太爷不平和的情绪。地面上一块块破碎、残缺的石头和砖块,也更像太爷千疮百孔的心!

  太爷一旦生气,家里瞬间就静了,整个房间的空气好似凝固了。

  屋梁上的鸟儿也不叽喳叽喳地闹人了。

  人们都屏住呼吸,瞅着……

  每每这时,我躲在母亲的身后,拽着她的大衫襟遮住我的脸儿,怯怯地露出眼睛,直瞪瞪的看着那老头儿,很想上去抓住他的胡须儿,告诉他不要吼啦!可惜我个子低,薅不着他的胡子,自己还思讨着……,太爷的胡须何时再长长些呢?我何时能长高呢?

  太爷姓孙,他们祖上是个有着几十亩地的大户人家,光每年年关,往县上交的东西就得几辆马车,有麦子、花生、黄豆等,有时还有些布匹。

  这么一大家子的吃、喝、拉、撒,及上缴的公粮税赋,繁重的经济压力,使得太爷的腰背变得不那么直溜了。家人和伙计们也如一群蜗牛,背着重重的壳,每天爬行着……

  天黑了,煤油灯点亮了,娘说,该睡了。

  躺在床上,淡蓝色麻布缝制的门帘儿,轻轻地摆动,上绣着两朵野菊花儿,粉色的花瓣儿舒展开来,是单层、稀疏的。那泛着淡青色,如一根根银针似的花蕊儿,戴着红色头冠,舒展开那长长的颈,裸露在花瓣儿外面。其中一朵的花蕊上轻盈地站着一只蜜蜂儿,头深埋在花蕊中,振动身体,像是在吸允花粉。隔着帘子,看着外屋一盏、一盏的煤油灯,犹如一朵朵的火苗儿在我眼中跳跃着,忽闪闪的,更像夜空里眨眼的星星儿,美极了

  来来去去的人影儿,在我眼前儿就这么晃荡着,愈来愈模糊了……

  除了这几十来亩的庄稼地,太爷还吸纳了村里其他乡亲的闲钱儿,算是入股吧,开了个榨油坊,一个豆腐坊。看来早期股份制经营思路,就是来自民间最普通的劳动者的智慧。家乡那一带是沙质土壤,花生有的是,豆子也不是稀罕物,手艺是老祖宗传下的,出把子力气的事儿,油坊、豆腐坊也就开起来了。

  来的客儿,腿还没迈进院儿,风儿带着响亮的嗓音儿早已冲开了院门,飘了进来,“味道纯呀,老远就闻到了,老孙家的油好、豆腐也好,哈哈,哈哈哈,哈”!

  这样久了,来打油的,会捎上些豆腐;买豆腐的,会灌上一壶油。

  他们会紧赶着跑回家,进厨房,点柴火,支上锅,放些油,豆腐切片放入,稍后,煎出的豆腐香呀,咕嘟嘟的溢满屋子,那味道够让人回味个小半年儿呢!

  家里散发的不仅是香油、豆腐的诱人香气,还有太爷足斤足两的厚道和善良。十乡八里的乡亲们,掎裳连袂,生意红火着呢!

  古老的豆腐坊是个辛苦活,也是个技术活!

  美味的豆腐制作出来需要七道工序呢,选、泡、磨、滤、煮、凉、典、压。每道工序都要用心去做,来不得一点马虎哟!就拿“滤”这个工序,一块豆腐的豆子被选出、浸泡、碾磨后,用一块不是太致密的白棉布,四角用麻绳紧紧匝住,向四个方向靠木桩吊起来,做豆腐人站在一侧,双手摇晃这个大大的布兜,使其在空中晃荡起来,下面放置一个大盆子,从布兜里滤出的豆汁,就淋滴入大盆里。

  要不停地晃荡布兜儿,时不时还要舀些水倒入布兜内,这样既不浪费豆子,做出的豆腐也比较嫩、香。

  这个“滤”,是个体力活,一块豆腐,持续要几个小时呢。单就说这个晃荡布兜的人,一块豆腐下来,常常是双臂或酸、或疼、或肿。

  大舅经常做这个事儿。一天下来,他夜里哼呀哼呀的叫唤声和舅妈哄劝的安慰声,填满了院子,人被闹醒了,枣树上的麻雀窝也惊了,扑扑楞楞的飞出许多麻雀,飞向院外,飞向缀满星星的夜空……

  朦胧的夜色里,枣树树端上的枝桠子,空荡荡地摆动着……

  香油的制作过程相对做豆腐简单许多。芝麻收成后,选出上好的芝麻炒焦后使劲压榨出油,再过滤即成。

  太爷有爷爷一个儿子,还有两个女儿,我应该是叫姑奶奶的。记忆中好像没有见到过她们,想必是嫁人了吧。

  爷爷也就我父亲一个儿子,独苗。

  太爷整日里很少跟爷爷说话儿。也是,爷爷也很少在家里呆着,一段时间总有人上门要钱,那是爷爷赌钱欠下的债!。

  太爷不停地卖地还钱,卖地还钱……

  听到最多的是太爷的骂声、奶奶哭泣声、爷爷的咳嗽声!

  太爷对我和哥哥姐姐说“不要学他,抽大烟、赌博、逛戏院,这个龟孙儿占全了,一个不成器的东西!”。

  父亲对我说,“如果爷爷抽大烟,就立刻告诉太爷呵,记着呵,三妞。”

  我是家里的三姑娘,他们都这么叫我。

  三妞,这就是我的名字。

  深秋的一个晚上,昏黄的煤灯下,一家老小十几口人分着大小两个桌子。太爷、爷爷、父亲和我的三个舅舅围坐在大桌子边。奶奶、母亲和几个舅妈、还有我和哥哥姐姐们坐在另一个小桌子前。

  晚饭吃的是玉米糊糊儿,今年新收成的玉米熬成的,新鲜粮食的醇香气溢满屋子。桌上是一盘咸菜儿,腌制的萝卜条。咱农家院里墙根儿枣树下,常年放置两个黑色的大缸,腌咸菜用的。一个缸,是萝卜条,一个缸,是芥菜儿。中原地区的农民,家家都会腌制咸菜,丰收时收成的萝卜、芥菜,会非常多,用盐巴处理一下,盐腌制在缸内,已备一个冬季饮食所需,甚至可以吃到来年的秋季,深秋时节,新的腌菜又入了缸。

  祖辈们就是这样一代又一代的传承下来,这腌菜的手艺,少说也得又几百年的历史也呢。

  打我记事起,家里就从没有断过的,就是这两大缸腌菜。

  太爷手里拿着个窝头,放在嘴里,吃劲咬一口,窝头上掉下的黄面渣渣,粘在嘴角儿,粘在胡须儿上,嘴巴不停地嚼着,胡须儿上的窝窝碴儿,随着咀嚼动作,往下掉落着。

  太爷的牙齿脱落了不少,咀嚼起来食物很费劲儿的。

  爷爷在不停地低咳,看得出,他有意在压住嗓子眼儿的不舒服,脸憋得红一阵紫一阵的,咳嗽声仍接连不断的从嗓子眼里冲出,他不得不用手捂住嘴巴儿,头深深地低下,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看见,爷爷脑袋上稀疏的头发中,有了许根白发,被光线一晃,银色的亮光忽闪忽闪,似是鱼儿在河面上打滚儿。

  奶奶起身给太爷端上了碗饭,又给爷爷盛了一碗走过去……

  “你早晚也是被大烟害死的龟孙儿!”太爷生气地瞪了爷爷一眼。把饭碗端起,又重重地放在桌上。

  这时,奶奶端着碗,绕过桌子,来到爷爷身边。

  忽然爷爷扬手一巴掌“啪!”一声,碗,从桌上掀翻在地,热腾腾的玉米糊儿,在地上溅开了花儿,也豁了奶奶手和衣袖上。“哎呦,哎呦!”奶奶疼的叫起来。

  奶奶长得是招人疼的主儿,清秀的脸庞上一双不大的眼睛,妩媚多情,像是会说话似的。眉毛细长,淡淡地舒展在双眼上。长长的睫毛密密地遮遮住眼睛。鼻子很挺,鼻头圆圆的,略泛粉色。上下嘴唇像两片含露的柳叶,湿润而丰满,向两边延伸的嘴角微微上翘,尤其是笑起来,会在嘴角的外侧脸蛋儿上皱褶出两个深而小的凹坑,看起来活泼、俏皮!

  只是奶奶不怎么笑。

  她那天穿着是一件紫红色的大褂,扣子是由绿色的棉布,盘缠出的,似一只只小蝴蝶样子,大衫从奶奶白皙的脖颈处依次被那几只小蝴蝶紧紧拽向腰身处,凸显处奶奶柔软的线条。袖口的边缘被墨绿墨绿丝线缝制出好看的花边,靠近两个袖口的外侧,还用绿丝线绣出一对儿凤凰儿呢!

  母亲赶紧上去,用手巾擦拭奶奶衣袖上的米粥,接着缅[miǎn]起袖口,擦着胳臂。奶奶油脂般的手臂,看起来是丝滑丝滑的,在手臂内侧有一条明显的疤痕,很整齐、很深,只是已经成痂愈合了,但与白皙、油脂的胳臂相对比,还是很不协调的。

  “奶奶,你的手臂咋了?”我问。

  母亲用眼神制止我唐突的问话。

  霎时,奶奶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随手从右侧衣襟处拽下手帕儿,擦拭眼睛,抽泣起来,粉色的手绢儿在奶奶粉红色脸颊上不断地摩挲着!

  奶奶,心苦。

  那时的我是快乐的,简单的快乐。

  大人们忙着,孩子们玩着……

  两个哥哥,比我高出一大截,和他们说话,得把脑袋仰的高高的。

  他们喜欢爬树,掏鸟窝子。当他们的手一伸进那乱乱的蒿草围成的鸟窝窝时,扑扑楞楞的就会飞出一片鸟儿,窜上了天空,扎进云间,不见了。留在鸟窝儿的,或是鸟蛋或是“叽叽叽”叫的、摇摇晃晃的,光溜溜的,没有毛毛的乳鸟儿。

  好端端过日子的一窝鸟儿,就这样给折腾散了!

  那时我们还小,稚嫩的心灵无法体会骨肉分离,直至永别的痛。

  镇上的树很多。

  榆树,柏树,桑树,松树,桉树,槐树等等。

  镇上的树也很高,树梢总在云彩中晃荡,阳光照着,地面树影斑驳,阿娜多姿。顺着树梢找太阳,光线总刺得眼睛,睁也睁不开。

  哥哥们爬树也就如猴子爬山般,蹭蹭几下,就进了树梢里,看不到啦!刚才还在眼前的,眨眼功夫就可能找不见他们了。

  “哥哥没了,哥哥没了,呜呜呜……”我撒泼起来。

  “不哭,不哭,哥给你藏猫猫儿呢,你找找我们呀。”

  声音好像从云儿里撒下来似的。

  “不找不找,你们坏,太阳总晃我眼睛,我什么也看不见,呜呜呜……”

  树梢中声音清晰传来:“弟,咱下吧,要不又该告咱妈了?”

  “她真烦人,总缠着咱俩儿。”

  泥土和泪水在我的脸上不停的揉把着。双手捂住脸儿,使出吃奶的劲,大声嘶哭。捂在脸上的手指儿已微微张开了些缝儿,透着缝隙,偷偷瞄喵树上的哥哥,如果不搭理我,嘶喊声会一声高过一声的,直到看到,他们向我张望。

  喊着、双脚跺着,脚底下的那片野草都躲避着躺下了,夹杂的黄色、粉色、红色的小野花儿,也都缩进草丛中,探出纤细的躯体张望着,在绿色的草丛中,露出点点儿色彩。虎头鞋,已被露水珠儿打湿了,鞋帮上还蹭了些泥巴儿。虎头鞋上的黑虎,依然是挑衅般瞪着眼,咧着嘴。

  嘴巴仍是红红的。

  镇上的树多,树高,鸟儿经常是一家子一家子的在上面做窝儿。叽叽叽叽、喳喳喳的叫唤声,引得男孩子们很小就会爬树、掏鸟窝。遇到从树上掉下来,或摔痛脑袋或摔疼屁股,也是呜咽两声完事,接着再爬。一不小心被树枝划破,渗出血,在腿上、胳膊上任由它由红转暗转深,最后结痂。扬在脸上的,依然是灿烂的笑容。

  朱仙镇的男娃儿只要一学走路,就差不多会爬树啦。

  只见哥哥们从树梢里探出脑袋,向我扮了个鬼脸儿,嘴里咕呐呐的说着。只见两个黑影儿从树上噌、噌噌地突鲁下来,动如脱兔,一点儿也不夸张。

  眼睛一眨,他们来到我的面前。

  “哈哈哈……,看妹的脸儿,真丑”大哥说。

  “胡说,丑吗?明明像花猫儿一样,好看着呢!”二哥狡黠地说。

  我破涕而笑了,神情骄傲起来,灰褐色的泥巴在我的脸上和泪水沾糊着,样子一定很滑稽。

  俩姐姐文静多了。大姐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黑亮亮的,长长的,在腰际处。走路时,辫子左右摆动,打在她双侧丰满的屁股儿上,一点不害羞的,一甩一甩地走着,好像向人示威,神气着呢!二姐是扎两个小短辫儿,拧出的辫花儿,像家里管账用的算盘上的珠儿一样,黑黝黝。辫稍用红色的头绳,扎出两只轻盈的小蝴蝶儿来。

  俩姐姐特别喜欢跳皮筋儿,她们跳跃着,红蝴蝶儿也跟着跳跃着,像是要飞起来啦。

  我没有小辫儿。

  我的头发很少也很短,母亲的一个大手掌就可以把我的头发整个盖住了。

  那是母亲给我梳头时,我在镜子里看到的。

  我像个男孩子。

  母亲说我的头发会张长的,会比姐姐们的都长。

  我信娘说的。

  姐姐她们常常带我去镇口玩,那里开阔的一片,是丁字路口。

  最喜欢的是,看一辆一辆的大马车,带着呼啸声响从我身边跑过。

  喜欢看车上的人,女人和男人。

  女人们都是穿着讲究,大襟的领口、袖口和衣沿,都是绣镶着金色的滚条,手上带着透亮的琉璃手镯,那头梳得溜光,脑后发髻鼓鼓的,簪子很从容的从中穿过。

  那簪子是好看极了,有凤儿的,龙的,鸟儿的,还有荷花、梅花、菊花各种花儿式的。

  我偏偏喜欢叶子形的簪子,不抢眼,平淡的如田野中被风刮起的,飘忽忽的一片落叶!

  那些马车上的男人们更是好看,脸上是白净净的,透着青色的胡茬儿,神情是自信、骄傲的。青灰色大衫,很轻,风吹起来,大杉更飘逸,手中挥着,那系着红绳的马鞭儿,红红的绳儿,像小火苗一样。

  啪!啪!啪啪!

  我的眼睛都看直了,直勾勾的,不舍得眨一下眼,直到他们随马蹄声远去……

  车上的货是什么,我不会管的,给谁送,我也不会管的。反正总是满满的、沉甸甸的。

  这天,正是冬日的午后,太阳有些暖阳阳的。

  午饭吃得是仍是花生渣(榨油剩的)、豆腐渣(做豆腐剩的)糅合的菜团子,很是挡饥的。

  小镇景象如冬日,萧条些。

  和姐姐们来到镇口。

  当铺的大门关着的,

  寿衣铺的门也关着,

  杂货铺的门也是关着的。

  只有一个画着大大牙齿招牌的洋诊所,还开着门。这个诊所,是个留洋回来的女医生开的。那里有些瘆人的,没人敢进,听说她用钳子样的家伙儿,楞是把坏牙拽下来,常常是流好多血的……。

  一来二去的,自然没人敢去照顾她的生意了。

  俩姐姐在地上抓石子游戏,我蹲在她们身边,出神儿地看着……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声清脆的鞭子声,划破了寂静的镇口。

  霎时,呼啸的马车如大山般压向我,马的肚皮,我看的真真的,耳边是车轮带动铁链的怪异声,如鬼嚎般……忽然,眼前一黑,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恍惚间,我在田地里奔跑,奔跑,很累很累,像在追赶一个飞来飞去的彩蝶儿,可总是抓不住。

  好像有人在我耳边低语:“这是孙成仙的三姑娘,胆子大的很呀,跑出去,也不回家,她娘找她找的着急死了,这孩子,真贪玩……”

  心里一阵,一阵地紧缩,着急地喊:“……娘,我回了……”

  醒来时,娘坐在地上,抱我在她怀中,不停的抹眼泪。

  周围都是乡亲,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我和娘。

  心里好憋闷啊。

  那个留洋的女医生也在。

  三奶奶满头的银发,蓬乱着,手中柱个儿拐棍,说:”这孩子命大,四轮大马车都没有碾死她。”三奶奶,是我家隔壁裁缝店张老板的老娘,少说也七八十了,声音依然爽郎,身子骨硬着呢!

  我家对门儿烧饼铺的五姑姑也来了,手上还沾些,没来得及擦掉的面儿,她脸涨的通红,可能是跑的快吧,一边在围裙上擦着面手,一边兴奋地说:“三妞醒了!孙大哥,人好啊,积德,这就是福报呀!

  还有我平时最烦的,经常来我家要钱的叔啊,伯啊,都来了……爹说他们都入伙儿我家的生意了,自然要给人分钱的,否则就是没有诚信,就是欠债。

  “娘……,我咋啦?”我木讷着脸问。

  三奶奶抢着说:“你被四匹马、四个轮的大车压在车下了”。

  姐姐们急忙附和着说:“三妞,我们躲的快,你就是太磨蹭啦。”

  那个留过洋女牙医说:“她是没事了,吓昏过去了,差一丁点就没碾着她。”

  马车车主自然是拱手作揖,不停地赔着不是。

  最后,给我家留些银子和一些布匹,就算是道歉了。

  那年我四岁。

  这年的年根儿,太爷去世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