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给父亲起名字“孙成仙”看来是很有讲究的,尤其是在这个朱仙镇,心中的期盼是不说就明了的。父亲的个头很高,一身的力气,天资聪慧,仗义疏财,胸襟坦荡,敢说敢干,十里八乡的乡亲还真把他神仙敬着呢。
谁家的红白事儿,也是三叔托五舅,七姑托八姨似的,转几个弯,也要请父亲出面。除了打理自家的生意外,得个闲,也就这家娶媳妇儿做主持,那家发送老人归天,做主事的了。
父亲整日的,就这么忙碌着。
从太爷的爷爷那一辈,孙家乐善好施、扶贫济弱的名声就已经传下来了。
镇上的人,住久了,也都是面熟了。冷不丁的来个或几个外乡人,又是落难逃荒的,自然会有些闲人把他们引路到孙家的。渴了、求一碗水喝。饿了,讨口饭吃。留宿个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儿。时间久了,孙家的乐善济贫的名声就这么传下来了。
刚脱了厚厚的棉衣,早春天气,寒气依然逼人。
早晨,原野上蒸腾的雾气,萦绕在村庄上那高矮不齐的草房子四周,飘忽忽的不忍散去。似有几家屋顶冒出的炊烟,一缕,一缕地钻进雾气里,散开去了。
勤快的羊倌儿,已经出门了。灰白色的雾气中,一团团棉花般的羊群,簇拥着,向前流动着,咩,……咩……,叫声打破了寂静的山林。
羊倌手上的扬鞭,懒懒地挥动着,鞭梢上血红的绸布在空中抖动着,似小小的火炬!
公鸡的打鸣声,一声高过一声,比赛似的。狗吠声刚开始,很弱,弱到侧耳、屏气才能隐约听到,像是从天边飘来一样。不多时,由远及近的狗儿,都附和着,汪汪的吠声,震荡在空中。聪明的狗儿,会选择高高的山坡或柴火垛或粮仓顶,吠声在空旷的空间中,传的远些、更远些……狗类召唤伙伴的方式比人类要简单的多,也方便的多。
大自然赐予动物的生存法则是最平等的,或好或坏,对所有的地球生物都是如此,没有厚此薄彼,人类也如此。
劳作一上午,正值午饭时分,几十口的人,忙碌着,端碗盛饭,或蹲或站,在院内正吃的欢呢。
午饭是糊涂面条。
头年儿的芝麻叶,抓一把放锅里,水已沸腾,朴素、醇厚的香气升腾开来……
北方传统的饭食,简单而不失营养,朴素而不失金贵。
院门处,来了个奶奶。银灰色的头发被微风吹的蓬乱,衣衫褴褛。几乎是没有了棉絮的棉衣,多个洞洞,从破烂的小洞洞,依稀可见露出的棉絮。老人背有些驼,枯瘦、干瘪、皲裂的手,已经冻得古铜色,还渗着血。手里紧攥着个破烂竹篮子,目光是呆滞的。
身边的女孩儿,约三、四岁的模样。稀疏的黄发儿,遮住了她黄色的脸颊儿。嘴唇干裂的很,几滴血挂在嘴角边,已经是褐色的了。脚上的棉鞋是紫红色的布面儿,已经破烂的不行了,脚趾处露着大母趾头,鞋帮上是片片污垢和一个个黑洞洞,棉花早没了。红色的棉鞋,怎么看也看不出原来的美丽了,余下的只是破烂和肮脏了。
看来,这是讨饭的来了。
爹爹冲院里的喊了声:“省吃一口,给她们端一碗!”
老奶奶随地而坐,拽着小孙女一下子坐在了自己腿上。
爷孙俩狼吞虎咽般吃着……
吃饱后,奶奶一个劲儿磕头,爹爹搀扶起她们,我们目送她们远去,爹爹唉、唉、唉的,不停叹气。
爹常对我说,凡到咱家求我们的人,都是没有办法或遇到困难的人,我们有能力就要尽可能的帮助他们。
这句话,我记在了心里,记了一辈子。
爹的朋友多,拜把兄弟也多。
这年的春天儿,近黄昏了,爹爹去开封送油,已经走了两天了,还没回来。娘惦记,在镇口不断张望,不肯离去……
大片的田地灰蒙蒙的。黄昏的太阳,已经不那么耀眼了,多了些温馨。夕阳温柔地抚慰着大地,洒下的多彩光芒,在路面折射出一道道的柔和的光束,时隐时现。
从路的远处走来一个人影,影影绰绰的清晰起来,是个姑娘。
只见她一条大辫子垂在胸前,黑黑的、夕阳照在辫子上,亮亮的,辫稍被紫红色的绒绒头绳儿紧紧的扎住,随着摆动,辫子在胸前跃动着,和着她轻盈的步子,走来了。
“成仙嫂子,你在这儿干啥呢?”她笑盈盈的问,脸蛋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是枝子呀,送衣服了?”娘回着。
枝子是裁缝铺张伯的女儿,也是三奶奶的孙女,她这是往城里送衣服回来了。
“你大哥还没回,我不放心呐!你说这又不知道去哪儿了,这天儿眼看就黑了,唉唉唉……,真让人操心。”娘眉间拧了个疙瘩。
“嫂子,大哥好善事,一定是又有什么事耽搁了。“她肯定的说。“时候不早了,你也别太担心了。”她说着,抬头望望天儿。
“你先回吧,我再等会儿!”娘执拗地说。
枝子告别娘,跳跃着走了,转眼消失在雾气中。
通往县城的路,不太宽,仅能过一辆马车,因为经常有货车来往,路面已经压出许多的凹坑,雨水也不断的冲刷路面,使得路更不好走了。
突然,路面传来马蹄儿声,随声音,从黑暗里闪出一辆马车,娘借着月光看到车上躺着个人,是爹,额头鼓起一个紫色的包,脸上淌着血儿,身上的衣衫有许多破烂处,透过破衫,可以隐约看见肩胛处的伤痕,青紫渗着血迹。赶车的是黑子,鞭子在他右手中握着,左手拳头握的紧紧的。坐他旁边的是泥洼,他虎着脸,沉闷的不吱声……
他们都是爹的拜把兄弟。
黑子很壮。
泥娃水性好。
每次黄河发水,他们在河水里像个泥鳅,欢实得很,没少捞人呢!
此时的哥哥依偎在爹身边,不停的抽泣。
娘急切的问,“这是咋了?这被谁打的?为啥呐?”
“红嘴癞!他仗势欺人,大哥打抱不平来着!”泥娃,愤愤说。
“你和他怎么干上了呢?他有势力,咱咋能惹得起,你这个橛子!”娘生气的说。
红嘴赖就是这么个恶霸,仗着他有个在军中做营长的兄弟,在小镇一手遮天,欺男霸女,就是镇长对他也敬畏有加,不敢半点违拗。
他叫武安,因他嘴角长了个花生大的红痣,人们就叫他红嘴癞。眼很小,似老鼠眼儿,短短的两片黑亮头发被一条头缝从头的中央直直从额头划到脑后,像奶奶给爷爷做的布鞋鞋脸儿,黑布紧紧贴着鞋面儿一分两半儿向鞋帮儿后覆盖去。他白白胖胖的脸庞越发衬托出那个红痣鲜艳。
他隔三差五会到我家来,除了喝茶、吃饭、喝酒后,假装醉醺醺的,也不会忘记套个车子从我家院里拉上一车东西,车轮总是颤微微的,马匹也是喘着大口的气。
他走后,一家子总会愤愤地骂上一顿,仿佛他车上,不是货,是我们对他深深的怨、满满的恨。更多的是叹息……
红嘴癞嘴上的红痣,红的似火,把个镇上的人心烧着似的,胸中的怒火燃烧着。
夜的镇,笼罩着袅袅炊烟里,房子的轮廓已变得模糊不清,家家屋顶的烟囱咕咕的吐着烟气,饭香弥漫开来。
晚饭时分了。
马车……的得……的得……的来到家门口,爹被搀扶着,走进屋里,斜身躺在炕上,煤油灯的火苗忽闪着,映着爹坚毅的面庞。
黑子气愤的说了事情的缘由。
那天他们到开封送油后,又走了几家催要了货款。一路奔波,饥肠辘辘,爹爹带他们来到了开封一家小笼包子馆。
开封第一楼包子馆,源于北宋时期,是由北宋时期有名的“山洞梅花包子”演变而来,至今已有近千年的历史。有着“提起像灯笼,放下像菊花”的优美形态,包子皮馅分明,色白筋柔,灌汤流油,鲜香有味,颇受食客赞赏。在当时食客也是万人空巷、络绎不绝。
进店后,选了个靠近窗户的位置落座。肩搭手巾儿的伙计快步迎上来:“几位兄弟,吃点啥?”
爹他们点过后,不多会儿,小菜几碟,包子散着热腾腾的蒸汽摞着端到桌上。
屋里嘈杂非凡,有吆喝同伙的,有挤着买包子的,有行酒划拳的,有喋喋不休抱怨的。
忽然从二楼包间传来的弦子声,和姑娘的清脆的歌声……
“花脸云鬟坐玉楼,十三弦里一时愁。凭君向道休弹去,白尽江州司马头……”
突然一阵骂声夹杂着摔碎杯子的声音一起从包间传出……
“不识相的老东西,看上你闺女是你的福气,还不识抬举了,看你是活腻歪了!”楼内的食客都地停下筷子,纷纷向楼上张望,露出诧异的神情。爹爹起身奔向二楼包间,黑子和泥娃也跟着过去了。包间的名字“逍遥轩“。
把弦子的是个六七十岁的老汉,眼睛有毛病。唱词儿的是个姑娘,年芳十六岁,是老汉的闺女,生的水灵,嗓子亮。他们是这一带的常客了,经常会到戏馆、酒楼唱坠子。
包间一片狼藉。那老汉歪在地上,手里还抓着胡弦儿,姑娘伏在他身上哭泣,地板上酒水流淌着,一只酒杯被摔的粉碎。红嘴癞,嘴叼着一根烟卷,歪带着一顶礼帽,脚踩着一把倒地的椅子,猥亵的盯着地上的父女。他的两个打手,一个穿灰绸缎外褂的瘦子,握着亮闪闪的刀子,在老汉面前比划着。一个留着一小撮胡子,长的三角眼的胖子,双手叉腰,抖动着双腿,斜睨这姑娘。爹进屋后,不由分说上去一脚把红嘴癞,踢趴在地上,两个打手也和黑子、泥娃搏斗起来,混乱中,红嘴癞和狗腿子仓皇夺门而逃,临了,红嘴癞叫嚣着:“孙成仙,你等着,乡里乡亲的,你竟然多次坏我的好事,我不会放过你的!等着……你……”
扶起父女二人,一阵安慰,取出刚讨来的钱,分了多半去给老汉和闺女,嘱咐他们快去外乡躲躲。
从这后,红嘴癞就和爹爹结的梁子更深了。
他仗着权势,自然不会放过我家,不久,我家遭殃了。
四月的黄昏一天,家中的灶火刚点燃,奶奶和母亲在伙房忙碌着,袅袅炊烟从房顶那编织的不很密的草顶上一缕缕的升起,远处的斜阳也散发出余晖,不耀眼很多彩,和缕缕炊烟交织在一起,随着白云游荡着,把天打扮的像镇里染坊的布匹般艳丽多彩。
我和姐姐在院内玩耍,爷爷在屋内躺着。
“老孙头在吗?”院内一声大喊。
“爷爷,爷爷,快起来,快起来呀,红嘴癞来了。”我飞似的跑进屋里,对躺在病榻上的爷爷说。
“爷爷,他这次不是自己来的,带俩人,身上还别着盒子呢”我急促的说。
爷爷到了院子里,
奶奶和母亲也从柴房出来了。
“老孙头,你儿子不在呀?”
“他进城了”父亲说。
“那和你说也行啊,”
“什么事儿?”
“你们家欠我的债该彻底算算了吧?”红嘴癞拧巴着他的嘴巴,右手扶在斜挎在腰边的盒子套说。
“每年,我们都把你该得的份子一分不少的给你送去,单不说是你上次来的大车,拉走了我家多少粮食、香油、布匹,我们咋又欠你的嘞?“爷爷气喘喘的说。
十几年前,太爷做油坊和豆腐生意时,从红嘴癞的父亲那儿,和其他有闲钱的人家,一起凑份子干起来这份生意,每年结算后,都会不差分毫的把该分得的股份钱一一挨个送到他们家中,当时立有字据,分红期是十年。
去年,红嘴癞的父亲,去世了,这坏儿子也就生出,这歪点子了。
“老孙头,你糊涂了吧?,早年我父亲是从你们家分红利了,可是我们入股是两份,你们却给分一份,哪有这个道理!”
“何来两份?“爷爷气愤地说。
“镇西药王张来保那份是我家出的。”他气呼呼地说。
张来保是镇上做药材生意,入股那年,他家正好举家迁到南方去了,那边气候湿润,药材品种多。
十几年了,一直无任何音讯。
太爷去世前曾交待父亲,张家的债务一定留着,设法还给他们。
“你没有字据,口说无凭。”爷爷说。
“少费话!十年了,累计下来也是不少呢,欠的债,今天全部还清。”他咬着牙,挤出了这么句话。
说着,他的两个帮凶,一个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找值钱的东西。另一个冲进院内鸡窝,拿着个袋子把那几只母鸡,全部拎起,装进袋子里,母鸡嘎嘎嘎的疯叫着。
这是奶奶养的五只母鸡,还都正在下蛋呢。
“住手!”,父亲和哥哥回来了。
父亲一个箭步冲到那个抢母鸡的狗腿子面前,抬起脚,对准他的双腿,猛踢一脚,抢下袋子,把母鸡都放回了鸡圈。
那几只母鸡,聚拢着“嘎嘎嘎嘎”地躲进圈舍里去了。
那狗腿子恼羞成怒,冲上去对父亲拳打脚踢,父亲怎甘受辱,与他厮打起来。几下父亲就把那个狗腿子打翻在地,嘴啃泥巴,嘴上叫喊着,“武爷救我,武爷救我”屋里翻柜子的那个,听见院内的厮打也从屋内冲出来。
我吓的哭起来,哥哥姐姐哭着,妈妈哭着……
红嘴癞说:“孙成仙,我告诉你,你家欠我的债,十几年了,今天必须清还,否则你们家的姑娘到我家顶债,儿子去给我做长工还债。”
爷爷一下子急的哭起来,说:“张来保的份子怎么就是你的了,让我们还他这十几年的债呀,我们就是把这生意盘下也还不清他的债了”。
“呜呜呜”爷爷哭着……
“今天我就是不还,你们这是在欺负人,不讲道理”父亲说。
“上,给我打他这个不识相的!。”红嘴癞说。
三个恶棍恶狼般把父亲围起,拳头和腿脚雨点般打在父亲身上,父亲身子卷曲一团,呻吟着。看到血迹从父亲的嘴角流出,流在地上,浸尽土里,土变成了黑色。
抢母鸡的恶棍说“武爷,这母鸡像是你家前几天丢的呀,找了那么久,原来是孙家给偷来了,这还了得,抓镇公所审审呀。”
“对对对,抓走,审审,他是如何把我家鸡偷走的。”红嘴癞和另个狗腿子附和着。
可怜的父亲就这样被拖走了,父亲脚下淌下的血在土地上划出了一道痕,是褐色的……
黑子和泥娃来了,五姑姑也来了,张伯闻声也赶过来,院内的人气愤不已,我们哭成一团。
朱仙镇的年画是很有历史的,乡亲最喜欢的是门神画,关老爷最受我们青睐,威武的神态是可以抵挡一切牛鬼神蛇的,有关老爷在,一切都可以逢凶化吉。
我记得我们家过年总是也早早的挂上门头的,我自小就相信门神爷,真的可以保佑我的,我的家人的。
而此时,关老爷去哪儿了?
秦琼,秦老爷呢?
父亲被他们就这样撸走了……
几经周折,经镇上的长辈说和,几个江湖朋友帮衬,交了保金,父亲第二天才被放回来了。看着他身上的道道伤痕和脸上裂开的血口子,我们明白,父亲那倔强的秉性,一定在里面受苦了。
几天后一个深夜,星稀月疏,有些馄饨,是个逃亡的日子。忽闪忽然的油灯下,父亲把我们全家召集在一起,脸上一脸的坚毅,说:“你们带着爷爷逃出去吧!你有个舅舅在黄河外滩,那收成还凑合,估计日子还能过吧,你们投奔他去吧!”
“爹,你和娘,我们一起走。”大哥哭着说。
“不行,孩子,红嘴癞和我们干上了,谁都清楚,他是馋上了我们的生意了,我和你娘是走不了了,如果困在这儿,恐怕是一个也出不去的,他已经买通兵家的人,不会放我们出去的。”爹说。
“孩子们,如果爹娘真遭难了,记住谁是我家的仇人啊,替我们报仇!”爹又说。
这夜,月亮也躲藏起来,伸手不见五指。
亲人的脸上淌着泪水,亲人的心中流着血,一家人被无际的黑暗卷走了。
就这样,哥哥、嫂子,姐姐,爷爷和我,就这样踉踉跄跄,不顾疲倦,互相搀扶向前跑着,跑着,累了,就放下脚步走着,为了躲避红嘴癞对我们的追杀,白天不敢走大路,躲在树林子,天一擦黑儿,才敢继续赶路。
记忆中的我,爬在大哥背上,晃荡着,一觉醒来,又到了二哥的背上……
从那时起,幼小的心灵里,开始有了家仇,有了恨的种子,这颗种子在心田开始悄悄地萌芽……
两天后,凌晨时分,我们来了舅舅家。
黄河外滩位于黄河下游。
黄河源起于青海的巴颜喀拉山,汇集上百条河流和小溪,加上雪山上常年取之不竭的雪水,从黄河源,源源不断地流淌而来,一路冲刷着这黄土高坡,自然条件的限制和黄河自身的变化,使得河道不断地改变方向,河水越来越浑浊,夹裹的泥沙越来越多了。
混沌的黄河,裹着泥沙,随黄河奔腾、咆哮,渐渐地,大部分泥沙都沉淀在黄河下游,构成了黄河河滩上的农田,这些土地由于是沙、泥土质土壤,加之从上游的青海雪山融化的天之琼液滋润,土质肥沃,庄稼长的很茂盛!
最重要的是,这些土地由于临近黄河,阶段性水灾频繁,成了没有了主的土地,也成了穷人的避难之地,穷人的世外桃源。
我的二舅一家就在这儿。
春季的土地是贫瘠的,基本上没什么收成的。
紧邻这片庄稼地,有些层层叠叠的,用高粱秆和泥巴搭建的茅草房,舅和我们在茅草房前见面了,自然是抱着哭诉了一番。
“我饿了。”我扬起脸,看着他们,说。
也是,这一家大小的,一路上是米水未进的。
二舅从窝棚里,拿出两个菜窝窝,爷给我一个。我扭头看看爷爷、哥哥、嫂子、姐姐,很使劲地掰着窝窝,一会儿窝窝头分开了三块儿,我递给爷一块儿,嫂子一块儿,爷吃力的说:“三妞懂事,孝顺,吃吧,乖。”我这才欢喜的吃着,掉下几粒窝头渣,在我的裤腿间,我小心翼翼的捡起,放进嘴巴里。
这是我吃的最香的窝头!
爷爷经过这次逃难,身子骨也不那么硬朗了。一路的颠簸,一路的饥饿,和对父亲、母亲的牵挂,爷爷一下子卧床不起了。没日没夜的咳嗽,再加上身体像烧着一样热,已经一连几天米水不进了,本来就很瘦的体态更是骨瘦如柴了。
中原的气候就是这样的,干燥时扬起蒸腾的黄沙,可以把个天遮蔽了,一片昏暗,雨天又是泥泞难行,胶泥铺路。要是遇上个大户人家的四轮大马车经过时,泥浆从轮下喷溅起,甩向路两边,路人上行人的身上、脸上、头上都会被溅上片片的污泥。
这天儿,白天还晴好的,转眼就风沙四起。
哥、嫂子和姐,随舅妈去磨坊推捻子磨面没归,我和爷爷在家。我蹲在爷爷的房门口。窝棚外那棵稀疏、单薄的槐树上有个鸟窝儿,很大很饱满,沉甸甸的,想必是一个四世同堂鸟族的窝儿。看着,想着,小鸟一家一定很快乐,小鸟妈妈一定是在用嘴巴给鸟儿啄虫,鸟儿也一定偎在妈妈身边,闻着妈妈身上的味道,香甜地吃着食儿……,想着想着,不知怎的,我的泪水啪哒、吧嗒,顺着脸颊落下,我想娘了……
屋里爷爷的又是一阵咳嗽,我跑来床边:“爷爷你喝水吗?”
爷爷吃力摆摆手。
“三妞,我怕是不行了,爷和你说几句话,你要记好。”爷爷说。
“嗯,我知道,我记住。”我懂事儿的点点头说。
爷爷伸出他那干瘪的手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爷爷的手好凉,凉到了我的心里。
“早年,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太爷,是个种庄稼的好手,我的家是个大庄户,有地几百顷,很富足。我娘生我后就没有能再生孩子,也就是我一棵独苗。我从小娇纵溺养,地里、家里什么劳作不会做,养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习性,与十里八乡的地痞混再一起,天天嗜赌成性。只要是一睁眼起床到晚上睡觉,整日行走在戏院、赌场,或斗鸡玩狗或醉烂如泥,母亲被我给气死了。时间久了,我也染上了抽大烟的毛病,渐渐地,家也被败得差不多了,二百多亩的地也就剩下一亩多了。三妞,你爹很不易,小小的年纪就撑起咱孙家这么一个大家,他从不想放弃我,请郎中给我治好了抽大烟的毛病,还给我调养身体。怪只怪,老天不留我,我已是罪孽深重,病入膏肓了,该呀!”咳咳咳咳,咳咳……,一阵咳嗽,爷爷更气喘了。
“爷爷爷爷。”我哭着。
“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你的奶啊,不是我对她不分白天晚上的虐待她、折磨她,她也不会早早离我而去了。”
我想起来了,奶奶胳臂上的伤痕,和每夜从奶奶房间传出的哭泣声……
苦难很多时间是自找的,人为何要和自己过不去呢?
不到一个时辰,爷爷不吭了,也不咳嗽了,爷爷死了。
他说他要去陪奶奶,我希望爷爷不要再去烦奶奶了。
那天,天下雨了,很大,草窝棚里进水了。
窝棚里传出的是一家人的哭泣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