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人的生活很实在,舅舅和舅妈还有表哥都有很大的力气。舅妈是个女流之辈,也是力气很大,伙房柴火垛上的柴,都是舅妈一个人从树林里拉回来的,晾晒干后,再一根根地砍好,踩上个板凳,抓紧窗沿,一根根的垛上去的,像小山。舅妈的眉梢、眼角和嘴角总是透着不服输的劲儿。她胳膊浑圆,白净,腰身和胸脯被紫红的小衫紧紧包裹着,透出鼓鼓的胸脯和细细的腰板,丰润的、结实的臀部愈发衬托着她腰身的瘦小。嗓门洪亮,干活时像一阵风。
我想,舅妈的脚丫子一定是最大的,因为她总是跑的快,走的快,尤其是她拿起根棍子追打表哥时。总担心表哥会被追上,而每次他都能逃脱了。
舅妈干活像男人,让我想起公牛。
跑起了也像男人,像匹马。
只有笑时,她弯弯的眉和咯咯的笑声才会展现出年轻女人的妩媚,娇柔可人。
舅妈对我们很好,特别是爷爷走后,她总能闲暇时抱起我,左看看、右看看,泪水瞬间充满眼眶,然后从眼窝里涌岀,一脸的悲悯样子。
“没娘抱的孩子,这是什么世道!”
“哎哎……唉唉!”一声声叹息!
我喜欢她抱我,喜欢她身上特殊的香味,夹杂着泥土的味道,不知怎的,心里总会醉一下。
哥哥姐姐们都和舅妈在一起忙种植、忙施肥、忙收割、忙收获。春暖花开,夏风灼热,秋雨瑟瑟,冬寒枯黄,四季更迭好快。我吃胖了,姐、哥也长高了,表哥更威武了,他可以单手把我高高举起。
第一次被这么高的放入云间,又害怕,又喜欢。
但我还是不开心。
我想起娘、想起爹了。
这天夜里,一家子和乡亲围在窝棚里的炕上,油灯在破槛的桌面上,颤颤巍巍发呆着,只有火苗忽闪着光芒,才能触摸到生命的动感,我的眼睛也跟着火苗跳跃,心也在跳。大人们说的话不全懂,只是好像在谈一群鬼子快来开封了,他们欺负女人,杀戮小孩,就像我们过年宰鸡羊一样宰我们小孩儿,对待男人就是让他们不停的干活,直到累死。这让我想起太爷过去给我讲的鬼怪故事,是挺吓人的。
不过,我们有关老爷把门,不担心。转眼,又想起红嘴癞欺负父亲时,关老爷在哪儿呢?我心里又开始揪心地疼。
舅舅说:“他们是说好了,不在这生活吗?有他们自己的国家,是会回去的。”
“不会回去的,他们不是我们国家的人,干嘛来这儿呢?就是要来欺负我们的,拿我们的粮食,抢我们的布匹,抢我们的房子,抢我们的牲口,把好东西送到他们日本。听周妈讲,她家少爷去东北进货看到有不怕掉脑袋的在那儿领着一帮子和日本鬼子干起来了,死了许多人呐!”舅妈愤懑的说。
哥问:“会到我们这儿吗?”
“我们敢和他们斗吗?”
“要亡了,国之将亡了。唉唉唉……”舅说。
我的心忐忑着,大人们转眼又忙活生计了,鬼子的事也是听听罢了,但饭还是要吃的,日子还是要过的。
这是一个麦收的时节,乡里村里的除了老人孩子,男女劳力都在麦田里劳动着。一垅垅的麦子都顶着大的、丰满的麦穗,安静的躺在麦地,一个穗儿朝哪儿都朝哪儿,一个杆儿朝哪儿都朝哪儿,像兵家站队似的整齐。
新麦茬很扎脚,我跟在舅妈后面小心的踩着田埂,唯恐脚被扎伤,她有时弯腰抱起我,把我搂在她怀中。
大多数时候,我经常和姐姐被放在麦田旁边的大槐树下。大大的、白色的、秸秆做的草帽会遮盖我的额头、脸颊和我的双肩,远远望见我就像一只稚嫩的小乌龟。
大大的太阳高高悬在天空,我们像被烤的红薯似的,被热浪包裹着。男人们索性把衣服都脱个精光,只留短裤。女人们把裤腿编的高高的过膝盖之上,没袖的小汗衫,被汗水浸湿着像膏药贴在女人的浑圆的腰身上,透过布纹,朦朦胧胧的看到女人的胸脯,两个高高耸起的双乳。
太阳要把人烤焦了。
二姐的模样我记不太清了,她很安静,很少言语。自从大姐出格,嫁到开封后,她更不爱讲话了。她扎两个小辫子,记得辫稍儿是黄色的,辫子很细,静静的呆在她的两个肩膀上,衬托着她消瘦的脸庞,那神情总是透着忧郁。
娘总说:“小小的人儿,咋会有心事,不像三妞,爽朗朗,好带。”
在姐面前我是蛮厉害的,她总听我的。
“三妞,你渴不?”姐脸上淌着汗问。
“嗯。”我不经心回着。
“姐给你倒碗水喝。”姐说。
她抱起地上的瓦罐,圆圆的,像年画中弥勒佛的肚子,她的小手抱“肚子”的地方,很滑稽,就如抚摸着弥勒佛的肚子,我不禁“咯咯咯”的笑起来。
“姐摸米勒佛的大肚皮喽,姐摸米勒佛的大肚皮喽……,哈哈哈。”说着我故作姿态地把手放在我的肚子上,学着她喝水的样子。
“傻样,真是个傻三妞!”姐也捂着嘴巴儿笑啦。
一串枪声,从远处传来,树上的麻雀扑扑楞楞的飞向天空,眨眼不见了。
安静的天地被打破了。
由远及近的“唰唰”唰唰……脚步声,夹着马蹄踩踏地面的声……
1938年6月,日本占领了开封。
那年我5岁。
“日本人来啦,快跑呀!”
麦田的温馨劳作被打破了,顷刻人们乱作一团。人们肩扛手拉,收起丰收的麦穗,朝家跑去。
家,也就是个草窝棚,可以遮挡风雨的地方,可以温馨、嬉笑、快乐的地方。
庄稼人,家永远是他们的根。
家,挡不住侵略,国也挡不住践踏。
舅妈抱着我,一家人奔跑的,一窝蜂似地回到家,哥忙着往地窖里藏粮食,舅妈第一件事就是到伙房儿,把那口烧饭时用的锅底,咣当扣在地上,用瓦片“嚓嚓嚓”刮下黑黑的锅底灰,抓一把给姐姐抹上,然后朝自己脸上涂画些,她们变得又黑又丑……
锣声,响起:“乡亲们,到麦场集合,皇军要训话啦”
“都马上到麦场啦,皇军要开会了……”保长喋喋不休的嘶喊。
哥哥说“舅,我们去吗?。”
“敢不去吗?喊话的是咱保长,谁不去,他清楚的很呐。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舅说。
在狗腿子的驱赶、威逼下,全村600多口人近黄昏时分,陆陆续续来到了麦场。
麦场中间已经点起一堆篝火,火焰升的很高。日本兵中有个当官的,手牵着一条狼狗,那狗“呼哧哧”的大口喘的气,长长的、红红的舌头伸在外面,嘴里哈着热气。那当官的腰间,紧匝着皮带,右边斜跨着洋刀,左边别着手枪,双脚蹬着一双大皮靴,双腿叉开,面对着人群站立着。他的身边左右分开站立着几十个鬼子,都是脚蹬靴子,闪闪的刺刀在黄昏的夕阳中发出耀眼的光,尤其是其中一个,是刺刀挑着太阳旗,后来中国人叫这是膏药旗,那旗子飘扬着。
小缸子也被抓来了,我俩总在一起玩耍。常常给我花生吃的碎嘴子婶婶,还有刚子伯,菊花婶子……,我还看到了经常抱我的花奶奶也被抓来了。因为她特别喜欢花儿,大家喜欢叫她花奶奶。每到春天,她总能在山坡上采来各色的野花,为自己编织一个花环,戴在头上,银发飘散,融化在彩色的花环里,荡漾着。她男人在他们结婚后刚刚一年,被恶霸打死了,从那时起,她更迷恋花了…。
他们都怒视着鬼子。
我在舅妈怀里,不敢看他们,把脸埋在舅妈怀里。
不知怎的,我没有哭。
那个日本军官,嘴里叽哩哇啦的叫着,停下后朝他的翻译官,那个秃顶胖子,撇一下嘴,意思是让他说。
“乡亲们,不要怕,我们是大日本帝国的军人,是来和你们亲善友好的,你们要把粮食交给我们,我们就是朋友。交出抗日分子,有赏。”胖翻译喷着吐沫星子说,那短粗脖子上的青筋显露,膨胀着。
乡亲们都紧缩眉头,紧闭嘴巴,怔怔地望着他和他身边的那狼狗。女人和孩子都躲在男人身后,用怯怯的眼光望着这群可怕的豺狼。
静穆的可怕,黄昏的麻雀平时最喜欢在麦场嬉戏,不时地用个小尖嘴啄起散落的麦粒儿,或独吞或相互安慰,那个热闹啊……,今儿,散了,飞走了。
军官好像不耐烦这静穆的冷清,也许是人们的不友好态度,或许内心占有、杀戮的本能,他开始迈着他的步伐,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到东头,皮靴的声音在乡亲们屏住呼吸的空气中,“哐哐哐……”响起,他的嘴角露出轻蔑的微笑。
他突然停在了一个汉子面前。
“你的,出来。”
他是刚子伯。
他倔强的站出,腰杆直直的,怒视着。
“粮食的,交出来!”他狠狠的说。
“皇军让你带头交粮食,会大大的奖赏你。”胖翻译腆着大肚皮,附和着。
他不说话,就直直的瞪着胖翻译,
这时,一个鬼子疯狂的冲到汉子面前,吼道:“支那猪,嘶啦嘶啦的!”
刹那,刺刀“嗖”的刺入刚子伯的小腹,他痛苦的嘶喊着,接着鬼子抬起大皮靴,朝已经刺入刚子伯下腹的刺刀猛的一踢,刺刀从下腹划向胸脯,整个腹部裂开了,肠子裹着血泡一下涌出,落在地上,他呼的一声,倒在血泊中,他的身子急促的抽动着,呻吟着……
周围的鬼子呼喊着……
花奶奶落泪了,小缸子也恐怖的大哭起来,男人们也不自主握紧拳头,更多人们是垂下头,人群中人的思想被这儿血腥的味道催生的开始骚动,唤起了灵魂内的那个叫做“恨”的情感。
”刚子,刚子”一个女人冲出人群,整个身体扑倒在那个汉子身上,柔软的身躯剧烈的颤抖着,抽泣着……,突然,她从地下猛的坐起,像头母狮般的怒视着那个杀人的鬼子,疯狂的冲向他,她的双手向前伸着,弱小的、干瘪的无指伸着,女人这是要化作利箭刺入鬼子的心脏……,向前……向前,瞬间,在她扑向他的瞬间,刺刀刺入她的胸膛,接着鬼子不甘心的在她温暖的胸脯左右上下的一阵乱刺……
女人呻吟着倒下,血泊顷刻覆盖了她的胸脯,整个人被血浸润了……那是刚子的妻子,香草。
乌鸦何时落在茂密的树上的,哇哇哇叫的,听起来是哭……
余晖映衬着充满血腥和杀戮的麦场,麦场变成了屠宰场。周围的窝棚被夕阳点缀的层层叠叠的现出轮廓,蒙蒙细雨此刻下来了,天流泪了……
”哈哈哈”……狰狞的,杀人的鬼子仰脸大笑着,旁边的狼狗舔着刺刀上血,它很贪婪吮着。我哭了,没命的大哭着……
鼻子下有一小撮黑胡子的鬼子不耐烦地拨开人群,把舅妈和我拉到场中,那堆篝已经熄灭了的火堆旁。他“呼“抽出刺刀,我在舅妈的怀中颤抖,紧紧抓紧舅妈衣襟,身子紧贴她的身体,我停驻哭声,看着个黑胡子。
他用刀在舅妈的脖子上来回比划着,嘴里不停的叫着“死啦死啦”,“哇……”我大哭了,黑胡子“哈哈哈哈……”笑着,他看着我,见我不哭了,又用刺刀在舅妈脖子上来回划着,我又大哭了,他和他的鬼子兵又“哈哈哈啊哈……”的笑起来,汉奸、保长也附和着,笑了,他们的脸像死人般狰狞。
眼泪顺着舅妈的脸颊流,和老天的泪水一起滴在我的脸上了。
闹累了,嬉戏够了,这些东洋兵围在一起抽烟了,嘴里仍西里古里的说着……
他们用野兽寻觅猎物的双眼,环视着没有丝毫抵抗力的人们,他们在猎取可以任他们玩味的对象。
女人难逃魔掌了。
这一夜,黄河边这个村庄,被黑暗笼罩着,时而传来的狗吠声,提醒着人们,生活还在继续,杀人还在继续,屈辱开始了……
睡眠中,一阵急促的砸门声,吠声四起,整个村子闹腾了。
“快让弟妹躲起来,日本人来抓女人了。听说村西的二傻子的闺女,才十五岁,那帮挨刀的豺狼也不放过,几十个鬼子糟蹋后,仍到河里了,惨呐!”隔壁的长河大伯来报信的。
舅妈用锅底灰又胡乱在姐、嫂子和她自己的脸上摸擦,急切地说“快,你们都藏地窖里去,我来对付他们。”舅说:“你也躲进去,这帮鬼子坏着呢!”当嫂子、姐姐刚下去,院门就被撞开,舅、舅妈慌忙用柴堆覆盖窖口盖,我和舅妈没有时间躲了……手灯的光芒照着我们,眼睛都被刺疼了,眯眼中,我看见鬼子来了三人,汉奸也来了。
保长问:“皇军让咱家的闺女和媳妇去给皇军做饭,你的那个外甥女呢?”
舅舅说:“深更半夜的,做什么饭?”
汉奸吼道:“少废话,搜!”,一阵搜查,没见姐姐,他们很怒气。指着舅妈,“你的,带走!”。
舅舅上前一步挡着去路,抄起门后的锄头,横立在门口。“我跟你们拼了!”
他们用枪托砸舅舅的头部,拳打脚踢,把舅舅打翻在地,舅妈被带走了……
乌鸦的叫,野狗的狂,村河边的乱坟岗遍布尸体,打死的;蹂躏死的;饿死的,据说,那里又添些新坟了,被野狗撕扯、咬吃的残臂断腿,散落在坟岗的蒿草里;散落在水沟子里,水变红了……
舅妈就埋在那儿了。
刚子伯和他的女人也埋在这里了。
还有碎嘴子婶婶。
长河大伯说:”弟妹刚烈呀!四五个鬼子要侮辱她,她拉响了鬼子腰间的手雷,死死拽着鬼子,她死了,鬼子也死了仨。收尸时,她是满身的血污,脸子被炸的稀烂,血迹模糊的小褂儿撕扯的没个样子了。唉,唉唉……唉唉唉……。”
我听得很认真,和哥哥姐姐一样的,露出的是敬重的神情。我想起舅妈温暖的怀抱,和舅妈身上的香味,我难受地哭了……
“我一定要报仇!小鬼子,我饶不了他们!”床上躺的舅舅噙着眼泪坚定地说。
麦穗儿就是农家人的命,沉甸在农家人的心里,是忧,不是喜。鬼子为了索要粮食,一家子一家子的被带走,被杀掉了。
菊花婶子为了那口粮食,硬是用嘴咬掉了一个鬼子的耳朵,被鬼子的刺刀捅死了。
夏日的天空太阳高悬,微风吹过,感到一阵热的,还有烟的味道,那是鬼子把房子燃着了,远远望去,烟气从灰蒙蒙村庄上空升腾到天上,天地被灰烟搅合在一起了……
天地混沌了……
老羊倌,老孙头,他的羊呢?
他的羊养的好,肥的很,少说也有个十头八头的,雪白雪白的,和白云一样好看。最威武的就数那个有着灰褐色的、弯弯的、尖利的角的公羊,它走在最前头,咩咩……咩咩……的叫着。地里的嫩草是不能逃过它的眼的,草香也躲不过它的鼻,在深处的、在远处的草,总能够被它找到。然后带“队伍”过去,一袋烟的功夫,草就被吃光了,它又带着“队伍”找寻下一个草场。
如果遇到陌生人靠近,它会即刻警觉起来,眼神不那么柔和,扬起它高高的、威武的羊角“咩咩咩咩……”的叫着,羊群立即会紧紧靠拢在它的身后,羊们彼此贴的很近,身体摩擦着,传递着勇气。领头的公羊,会时不时的用羊角试图驱赶它的入侵者,那勇敢、那意志总能让入侵者畏惧而远去的。
然而,遇猎枪,遇强盗,它们仍难逃一死。
躯体是柔软的,心是热的,命运是无奈的……
听说,日本人宰杀这羊群时,是用了好几个鬼子才把头羊给训服了。鬼子要吃肉,不想用枪,用刀上的。鬼子的人无法靠近它,羊角刺伤了五六个鬼子,其中羊角刺入了一个鬼子的眼睛,还刺入了他的脖颈,从前穿透到后,当场死了……
可怜的头羊,是腿上挨了一枪,才被制服的……
东洋兵割裂了它的气管,宰杀了它。
皮剥下了,肚子划开了。
肠子流出了,心和肝,被炖吃了。
老羊倌死了,是气死的。
那一刻,我幼小的心田里,又种下了另一颗仇恨的种子,那时国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