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朱仙镇的女人

第9章 重生

朱仙镇的女人 井底女蛙 11415 2024-11-14 03:34

  麻婶子给婆婆议论的事,是真的。

  婆婆起初不喜欢我和那些人走得近,特别是自从麦子不在后。

  他们都是谁,来干什么,真的很好奇……

  农村最空旷的地儿要属打麦场了,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持续月儿把日子,麦收工作总算是接近尾声了,接下来,要在麦场召开大会。村长通知,晚饭后,要到麦场开会,不论男女老幼都要参加。

  这次婆婆没有阻拦我……

  我匆匆地拔了几口饭,洗涮完毕,拈了两个小板凳,带上嫂子,那个病怏怏的但仍有几分妩媚的女人,和婆婆一起向村东的麦场走去。

  村子的人还真不少,仨一群倆一伙的,像是赶集!

  来到场子,早来的人已经稀稀拉拉的坐下了。

  场子的最北边,是一排杨树,远远看去,树枝上用了根绳子挂了红纸黑字的条幅,“DY大会”醒目的很。一排整齐的桌子依次摆开,桌子后面是五个木凳子。在条幅的两旁,桌子的两侧,依次从北向南树立着三面红色旗子,迎风飘扬。

  夏日的太阳久久不愿西去,湛蓝的天空,夕阳的光辉映照着红红的条幅,格外醒目。农民此刻的心情,噗噗通通的,既忐忑又兴奋。

  我和嫂子、婆婆在会场的西北角坐下,侧身向东看去,满囤叔,他也来了。

  只见他低着头,黑黝黝的脸庞上,额头和眼周的皱纹像是刀刻般,很深很齐。粗糙的手紧紧攥住旱烟袋锅,随着面颊的一鼓一瘪,“叭……叭……”缕缕的青烟从烟袋锅内冒出,熏的双眼只好眯缝着,紧缩的双眉间揪结成一个大疙瘩了。旁边是他儿子嘎咕,还有肉墩儿、立秋、春月,都是和我差不多一样大的伙伴儿。

  满囤叔,还有个女儿,也是嘎咕的姐,几年前抵债送给丁善人家做丫环了,据婆婆说,去年跳井死了,满囤婶儿从此一病不起。

  突然,会场上的人群有些躁动,虽然场地里,稀稀拉拉的人不多,但大家还是仰起头,伸长脖子向台上张望,有的干脆站起来了……

  台上站着是丁财旺,外号丁善人,仗着有一个有些势力的哥哥,在村里横行,欺男霸女。村里的多数人都受过他的欺负,有一肚子的苦水要吐。

  据婆婆说,我家也难逃劫难。婆家几辈人劳作,留下不少地呐。早年靠村南边有一条小河,河边的那几垄地,是死去的公公辛苦挣下的,特别肥沃,收成很好,丁善人对它垂涎三尺。

  那年的冬季,很冷,大雪下了几天,堵了门,封了路,婆婆带两个孩子在家中,大的七岁,小的就三岁。地里的活计不能做,她就在家中做些杂活,编笸箩、做些衣服,做些虎头鞋……

  突然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家,一群人夹裹着风雪迎面扑进来,冷飕飕的,比风雪更冷的是,他们恶很恨的眼睛!

  “丁家的,你听着,你家河边的那几垄地会吃人啊,看看,把东家的看门狗给弄死了!说,咋办吧!?”

  “我夫祖辈留下的地,咋会把你主子的狗给弄死呢?,地又没嘴又没牙的,咋可能是我们整死的,你这不是大白天说瞎话吗?”我婆婆惊恐地瞪着那双丹凤眼,平日的妩媚神情被这突来的恐惧淹没了,手儿不停地颤抖着。

  那个管家挥挥手,“抬上来!。”

  两个人拖着那条狗,从外面拽到了屋里,红红的血迹把屋门外地上的雪染了一片红,那鲜红的血迹从狗的门口一直延续到屋内。

  狗还在微微喘着气,狗眼直直地瞪着,黄褐色的皮毛随着喘气颤动着。

  脖子处有深深的伤口,是刀划的。

  谷子怯懦的看着死狗,麦子哇哇地哭喊着,手紧紧抓着婆婆的裤角。

  “老爷说了,这狗金贵着呢,狗是死在你家庄稼地里的,你家那块儿地必须给我家狗做坟地,我们要把它安葬在那儿里。从今儿起,那地就是这狗的坟地了。”

  从此,那几垄肥沃的地儿,被丁善人抢去了……

  台上人员的都已陆续坐下。突然看到前排中间的麻婶子,起身向个女队员打招呼,手中挥舞着她常拿的红手绢儿,那女的冲她点点头,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她这是“抱着木炭亲嘴,烫一下”,自讨没趣,又灰溜溜地坐下了。

  “乡亲们坐好了,咱们的会马上开始了”那个女的,亮出她清脆的嗓音,喊道。

  会场霎时一片寂静,风吹过,带来一阵紧张的气息,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来!

  “下面请水坡乡赵拴紧同志给我们做动员!”又是那个清脆的女嗓音。

  什么!?我没听错吗?是拴紧,诧异中我向台上,那个穿着蓝色中上装的男人望去……

  头一阵眩晕,眼睛被泪水模糊了,真的是拴紧哥呀,他还活的好好的。就是看起来脸比以前黑多了,也瘦多了,厚厚的嘴唇下面有些密密的胡茬儿,看起来有些疲惫。只有炯炯有神的眼睛透出一种深沉和刚毅,一身褪色的戎装,更显出他身躯的挺拔!

  我的心,犹如一只不安份的小兔子,噗噗嗵嗵的乱跳起来,他说的什么,我一句也没听到。

  一阵稀啦啦的鼓掌声,把我的思绪拽回到会场。

  “下面请梁明同志给大家做下一步具体工作安排。梁老师可是我们的老GM了,河大毕业的高才生,在开封女中教书,肚子里有墨水,大家可要认真听呀!”清脆的女声又喊起来了。

  “乡亲们好,我叫梁明,今后大家可以叫我梁老师。我曾在开封工作过,和这里很有感情。再次来到开封,就是要和大家一起,把BXJJ消灭,穷人可以挺起腰杆生活。”

  “哗哗……哗哗哗”鼓掌声在空旷的麦场上很响,传的也很远!

  “下面,我把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一下。首先我们要成立NH,然后深入各家各户摸清情况,严格执行政策,改变过去那种劳动的没粮吃,不干活的,倒有粮吃的现状!”梁老师接着说。

  梁老师的话像炸锅一样,会场沸腾了。

  没错,梁明就是在开封城里,租住我家的房客嘛。没错,就是他,他的眼镜还是那副黑色镜架,眼镜后面还是那双坚毅、深邃的眼神!他的娟子还好吗?

  “这中吗?咱行吗?”一个汉子壮胆吼着,他上身几乎是裸露着,补丁摞补丁的汗衫儿,显得破烂不堪,黑黢黢地随便搭在汉子枯瘦的肩上。头发很凌乱,纠结成一缕缕地,在夕阳的映照下,更像一捧长疯了的蒿草。

  “是啊,改明儿,你们撤回城里了,他们又来了,又该遭殃了。”

  “可不,那年,满囤家的闺女被丁善人糟蹋,满囤到乡里说理,又被丁善人的哥哥,抓到大牢里,一阵子打呀,是吧?满囤,有这事吧?”

  满囤叔,低头不语,叭叭地猛抽旱烟子,泪滴涌出眼眶儿,滑落在那张痛苦的脸上……

  “大叔,你就说说,丁善人是如何欺负你的。新社会了,他们气数已尽,很快我们就会迎来全国的JF,您老不用怕,我们会给你作主的。”那个女的,激扬地说出这段分量很重的话。

  婆婆低声气鼓鼓地嘟囔道:“他家还欠我们几垄地呐。”

  “我说!”,突然,满囤叔“呼”的一下子站起来,冲到丁善人面前,怒目圆睁,脖子上的青筋蹦的老高!

  “丁善人呐,我家祖辈给你们家种地、到头来,我就只留下一间草房子。饿死的、被打死的从祖辈算起,就有十几口子了。我憋屈呀。”

  “我可怜的闺女呀……,呜呜呜……,那年底,你把我叫到你家,拿出账本给我一笔一笔的算呐,我辛劳一年,到头来,我还欠你五升麦子呀,我和你理论,刚张嘴,你的几个打手上来就是一阵打呀。原来你想霸占俺闺女,她才十六岁。你吓我,如果不把闺女送你家做丫环,就把我儿子抓走。”

  “可怜我那闺女,去你家不到一年,跳井自杀了……,我可怜的闺女呀!……呜呜呜……呜呜呜”满囤叔的拳头举得老高了!

  前排坐的、蹲的乡亲们,满囤叔的拳头仿佛号角般,召唤他们一下子蜂拥而至,呼喊声一浪压过一浪。再看那善人,腿像筛糠抖着,脸上的汗珠子咕噜噜向下淌。

  接着从丁善人家搜出一筐DQ,在熊熊的大火中化为灰烬。热情被这一束大火点燃了!

  随后的日子,我随拴紧哥和那个有着清脆嗓音的女的,她叫过秋,她还参加过JF开封的战役呢。一起测量地,走访群众,积极投身其中。

  李牧庄儿随着夏季的渐去,秋季的到来,人心反而愈发地沸腾了,热烈了,弥漫在村庄上空的,不仅仅炊烟缕缕,一股股的兴奋,无法阻挡!我按捺不住地兴奋和幸福感也随着这运动的气势,在我的胸怀蔓延开来……

  满囤叔现在是NH的会长啦。

  这天晚上,我哼着刚学会的歌曲“JFQ的天是明亮的天,JFQ的人民好喜欢,MZZF爱人民呀,***的恩情说不完呐,呀呼嘿嘿一个儿呀嘿,呀呼嘿……呼嘿,呀呼嘿……”从夜校认字班下课,蹦着、跳着踏进院门,随着门栓上的铁环咣当……咣当的一阵响,大门被我关上了。沿着碎石小径,我急步向北屋走去,该向婆婆请安了……

  自从麦子被撸走,娘总是唉声叹气,还总抹眼泪,饭吃得也越来越少了,身子骨越发地瘦弱了……

  突然,从西屋“嗖”的一声蹿出一条黑影,没等我喊,他的手已经紧紧地捂住了我的口鼻,把我连拉带拽地拖进了西屋南墙那个杂物间,空气中的土气味令人嗓子很不舒服。

  “不要喊,乖乖地听我的话,否则你的日子不好过。”嘴中的酒气熏得我睁不开眼睛。我听出来了,是谷子,麦子的哥哥,一个游手好闲、吃喝嫖赌俱全的丁家的逆子!

  “你想干什么?”我恐惧地说。

  “这你还不知道吗?这麦子走失也有个大半年了吧?

  我挥起右手朝向他那张脸,“啪!”的一个巴掌掴过去。

  “娘就在北屋,你当大伯哥的,怎么这么无赖呀!麦子走了快一年了,我和娘的日子这么难,你们也从不帮衬一下,你竟然还这么无耻!”

  “你听哥说呀,这麦子也不在了,身子骨瘦弱,哥会帮衬你的啊”他舔着他的嘴,靠近我耳边说,一股浊气让我恶心,想吐。

  “你休想打我的主意,我有拴紧哥和梁明哥帮我,还有过秋姐姐。再者,满囤叔和嘎咕哥也会帮衬我们,我和娘生活一定会好起来。”我退后几步,坚定地说。

  “你就积点德,对娘尽点孝道,否则,我告诉拴紧哥,让ZF出面,收拾你!”我猛地转身,我的那两条长长、黑黑的辫子随着一甩,一下子抽打在他那张让人恶心的脸上,只听他“哎呦,疼死俺了……”

  我,夺门而去……

  这一夜,我失眠了……

  丁善人有个儿子,名字叫丁金贵。白净的皮肤,温和的性格,还带着个眼镜,模样挺清瘦,对乡亲还和善。他比我大三岁,在开封县里读书,平时很少回家,在村里很难见到他。麦子被抓走的那天晚上,他给我和娘还送过来些鸡蛋和红糖。

  冬季的农村,麦苗儿都已经长了半尺高了,远远地看去,绿油油的泛着光,风吹过来,她们摆动着柔软、纤细的身体舞动着,散出的青香味儿,一下子就沁入你的心扉,让人不由得猛吸一口,对得地的人们,这味道很亲切!

  冬夜的天儿,黑的早,刚才还是夕阳红红的脸儿,转眼就变成了黑包公脸儿了,整个村庄被包裹在黑幕中。远处看,村落的笼廓,被稀疏的树影摇曳、舞动得,似影似现。远处的山脉和天连接着,灰蒙蒙的,似雾似烟,没有清晰的线条,只有家家户户煤油灯,在黑夜里,吃力地发出点点微弱的光……

  丁善人家里,灶台里的火烧得红彤彤的,锅台上的笼屉里、锅盆里,咕嘟嘟的冒着热气,风箱被拽得扑哧……扑哧的,发出一阵阵闷闷的响声,让人喘不过气。一个老妈子在忙碌着晚饭。

  伙房外,井台边,两个黑影儿在私语着。

  “爹,我不想读书了,同学们都被分到各个村里干活了,我在学校呆不下去了。”金贵儿说。

  “你回来能干什么?咋地,你还想亲自来收拾你爹呀!”

  “人家才不会要我呢”金贵儿闷闷地说,顺手向上推了下眼镜框,那镜框是镶着金边儿的,月光里泛着光儿。

  “早年,咱们家对村里人的一些做法,我很是反感,咱不能靠欺负人、BX人过日子。爹呀,你不是让我早早进学堂读书吗?古人的三字经、道德经,不就是教育人,以理服人,以仁义、宽厚待人吗?天之道,损有余而不足呀。”

  金贵儿真的做到了。在回村的日子里,他表现了非常积极的热情,他不仅把村里的财务管理的井井有条,还担起了识字班的教员。一段时间下来,我都学会写“大”“小”“风”“雨”等,有十几个字呢!

  我没有大名,三妞就是我的名。村里的人,不论男女老幼都要有大名。一天,婆婆来找金贵儿,说去庙里求了个签,签上说,我命里缺木,让金贵儿帮忙给我起个名,金贵儿转了转眼珠,思量一番,说:“那就叫树生吧,从树里长出的妞,不会再缺木了吧。”就这样,十六岁那年,我有了自己的大名“孙树生”。

  新社会不仅给我了一个名字,也给了我一个尊严!

  接下来的动作总要动一部分人的利益的,血雨腥风的较量也是必然的。

  这天儿,北风呼啸而来,几日前的一场雪没有被白天很吝啬的暖日化散开来,经这刺骨的风儿吹过,大地被冻结着了,房檐处垂下的冰溜子化着化着,又被结实地冻住了,垂下的溜子,更细更尖了。地面的雪已经是滑溜溜的冰了,布鞋子踩着它,也是一走,一趔趄,直想滑倒。个别的地方,雪比较蓬松,踩过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大地,变成了一个纯色的、结晶的颜色。树干、麦田、麦场、房子、小路、井沿、田埂都被自然涂上了洁白的色,远远望去,只有一缕缕的黑烟从白白的地方,袅袅升起,时而传来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把这个冬日的农村点缀得有了些生机!

  村里娘娘庙里,工作人员的驻地,过秋在忙活着整理账目、登记造册。算盘珠子在她灵巧的手指拨拉下,发出“啪啪……啪啪”的清脆响声。不大的桌子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纸张。那边儿,拴紧哥和梁老师在交谈、争论着。他俩的面前堆放着几本书和盖着红印章的许多文件,两个白色的瓷缸,冒着热气,瓷缸表面红漆写的字,年久已脱落了。瓷缸表面的白色,也是被岁月侵蚀,斑驳片片,露出片片褐色锈迹。

  拴紧哥说“小梁,大家的热情还是很高的。中间摇摆的还不少,观望、退缩的有。比如那个韩桂花,外号麻婶子的女人,就是这种人。”

  “是啊,队长不是也说了嘛,少部分人蠢蠢欲动,听说丁善人的哥哥还和咱县WZB的交上火了,气焰嚣张的很呢!”梁明抬起头,用食指和中指推推鼻梁上黑边镜架,又拽拽背上的军大衣,缩了缩脖子。鼻尖被热水熏得有些红红的。

  “对了,护村队还要坚持巡逻、站岗、放哨,尤其夜间更不能放松呀。”拴紧叮嘱说。

  “是,满囤叔的积极性很高,自从担任组长之后,警惕性也有,满囤婶的身体不好,他也顾不上照顾。”

  “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没等开门,门已经被猛地推开,金贵儿急忙地进来……

  “赵队长,快,我爹给我伯捎信儿了,他们要来偷袭我们,你们快跑呀,他们有几十号人呢,还带着武器……”金贵儿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着,大冷的天,额头上竟浸出些汗滴来。

  “什么?这么快吗?这离县城可有几十里路呢!”梁明着急地说。

  “我爹是派人骑马去送信儿的,也有一顿饭功夫了吧。”金贵儿着急地说。

  “快,集合大家,一定要保护好文件、账本、粮食!”拴紧哥大声命令着。

  “对了,把丁善人领到这来,我倒要看看,他那个哥哥接下来做什么!”他接着说:“梁明你留下,我去带人挡着他们!”拴紧哥迈着大步冲出屋子。

  梁老师走到金贵儿面前,轻轻地拍拍他的肩膀,和蔼地说:“金贵儿,你做得对,这样,你负责和过秋、三妞一起完成转移账本和文件的工作。”

  眨眼功夫,过秋姐已经找来了几个麻袋,我们一起,把柜子里存放的账本一本一本地摞好,装入印着兰花花的布袋子里,把文件摆放整齐,也放入袋里。散落在桌上那些个文件、书籍、账目明细,还没来得及收拾,砰砰……砰……的急促枪声,从村东边传过来。

  接着,哐当一声,门被撞开了,几个乡亲押着“丁善人”,满囤叔紧跟其后,我看到了满囤叔的胸前,黑褐色、湿漉漉的,浸湿了黑棉袄。他的脸色是苍白的,几乎没了血色,他是被两个乡亲搀进来的。

  我立刻抓起床上的草甸子,铺到地上,把满囤叔放在上边,喊着:“满囤叔,你说话呀,你怎么了?”

  “满囤叔带我们刚来到丁善人家,随后他哥哥也赶到了,我们和他们交起火来,满囤叔不幸中弹了,八成是打到了要害处,其余被我们打跑了。”一个乡亲说。

  过秋哽咽了:“我们请个郎中好吧?满囤叔……,满囤叔……你不能死呀”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用了,梁老师……在吗?”满囤叔吃力地说。

  “我在呢,你说,满囤叔。”梁明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梁老师,……,我恐怕是要去见阎王的啦,咱这好光景没几天,可不能走下坡路呀,……咳咳……咳咳咳。”他吃力地攥紧梁明的手,气喘嘘嘘地说:“三妞……,三妞……,这丫头命苦呀,麦子走了几年了,没一点儿音讯。她那个大伯哥又对她总使坏,婆婆的身体又不好,你和赵队长多费心呀……”

  “满囤叔,你不要离开我们,你一定会好的……,呜呜呜……”我跪在地上,趴在满囤叔身上抽泣着。

  “闺女,你以前的路都是黑的,相信叔,向前走,向着光明走。不要停下来,一直走!”满囤叔走了,临死,还牵挂我苦命的三妞。

  在上级部门及时协助下,赵队长他们端了他们的老窝,为满囤叔、乡亲们出了口气!

  冬去春来,雪冻成冰,冰融化变成水,枯木遇水,开了新芽,嫩草拱出了地面,小鸟枝头撒欢,野花儿在路边摇晃,春天来了!

  旧社会让人变鬼,新社会使鬼变人,懒人变勤了,勤人更勤了,有了地,幸福和感激激发了巨大的劳动热情,使得这片古老的土地焕发了生机,转眼,又一个收获的秋季来临了……

  秋收的一天下午,村口鞭炮震响、锣鼓喧天,我喊上立秋、春月飞似地跑过去。只见村口大树下,拴紧哥和梁老师、过秋姐都在。有队人马过来了,都是十里八乡的有名的高跷、锣鼓队员组成,他们中后生个个是精神愉悦,气宇轩昂,小姑娘、小媳妇儿人人都是衣着鲜亮、披红戴绿,脸庞儿似朵朵盛开的花儿,明媚和灿烂。不多一会儿,就聚集了村里的男女老少。

  只见拴紧哥,大手一挥,顿时锣鼓声、呼喊声戛然而止。他挥挥手中印着大红字的报纸,热泪盈眶、激动地说:“乡亲们,今天咱们新中国成立了!压在我们劳苦大众身上的SZ大山,被彻底推翻了,乡亲们,我们扬眉吐气的日子来到了!”

  “万岁!”欢呼声、呐喊声震天撼地!

  婆婆的身体越来越糟糕了,饭量渐小了,本来就弱小的躯体,就剩一把骨头了。拴紧哥给请了个郎中,是一个姓赵的祖传中医世家,看了几次,吃了十几付中药,都没能治好。这天儿的黄昏喝汤时分,郎中又来了,切切脉、望望舌头、又看看面容,翻开眼睑又瞅了半天,临走就撂下一句话:“积劳成疾、肝火郁积,准备后事吧”。

  几天后,婆婆闭上了眼睛,带着对家乡土地的眷恋,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她走了。对小儿子麦子的牵挂,对大儿子谷子的怨恨,都镌刻在她那娇好、浓密的发髻里,随着棺木被埋进了深深的土地里,沉寂在这片土地中。一个女人的风流、妩媚、挣扎、不屈的历史,终结在了一个即将开启的新时代序幕前,不能不说是个悲剧,随之而来的我的困苦生活也开始了……

  婆婆走了,带给我温暖的老人随风而去了……

  我哭泣,我无助……我挣扎。

  我心里的冬季来临了……

  之后,农村又逐渐推行农村集体化。

  挣工分在农村生活中是头等大事,不论是分粮食还是分蔬菜和麦秸秆、玉米秆、红薯叶等等都是依工分儿多少而定的。男壮劳力自然是容易些,女人就难些了。

  婆婆走后,家里的一切事情自然被谷子掌控着,他和他媳妇、儿子三口人自然是亲的一家人,我就像一个使唤丫环,劈柴、做饭、针线、洗涮,还有永远也干不完的锄地、拔草、浇灌等活。

  有好吃懒做的谷子和他的小孩子,再加上病恹恹的婆婆,心力交瘁的我快撑不下去了。

  记得这天儿是一个深秋,我借拉粮食的车,顺路把我送到娘家。每次回娘家,连一个线头、一根针也没能给母亲带回。每到这个季节,按照当地的风俗,姑娘都会到娘家住上几天,吃上几顿饱饭,再和娘体己一番,而后再捎些布、粮食回来。

  娘的屋子里这个热闹呀,聚集着村里的年轻的女人们。婶子、姑姑们叽叽喳喳地聚拢、说着、闹着,干着。棉袜、鞋垫、棉鞋,一捆捆、一摞摞的捆绑好堆在床上和墙角,桌上和地上散落着一个个漂亮的香袋儿,她们叫“慰问布袋”。这是慰问ZYJ战士的。

  “三妞来了,苦命的娃呀!”她们都各自散去了

  刚坐下,娘拉着我的手,泪滴溢出她的眼眶,落在我的手上,我自然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

  “三妞回来了……”爹快步地迈进门槛。

  爹的神情是疲惫的,脸庞上的紧缩的双眉和那不太挺拔的躯体告诉我,爹很操劳。

  他现在是村长,几百口人的吃喝拉撒睡都要他操心!

  看到爹那么忙碌,到嘴边的委屈,也不知怎么开口了。

  “爹、娘,我不想在他们家等下去了,干不完的活,可还是吃不饱肚子,这日子何时是个头呀!”我瞅着个机会,揪着垂在胸前的辫子说。

  自从婆婆生病后,婆婆就不让我再盘头了,梳了两根辫子。

  可是,慈祥的她已死去了……

  爹拿出他的烟袋锅子,装上一锅烟丝,慢腾腾地抽着,我和娘都看着他。

  片刻沉闷后,爹说话了……

  “闺女,这老话儿说的是,女子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爹知道你苦,可是这古训,爹怎能让你违背呢,有一天麦子回来,我如何腆着老脸见他呀!”

  娘一把把我揽入怀中,哭泣着:“我苦命的三妞,早知道会这样,娘也不会给你订上这门亲呀,是娘害了你,苦命的丫头。”

  爹把烟袋锅子朝着鞋底“嘭嘭……嘭嘭……”地敲了几下,起身,拽拽外套说:“哭什么哭?这就是命,女人家就要从一而终,否则祖宗的颜面还要不要了!你吃不饱就回娘家拿些过去,咱家的粮食随你拿,那个混蛋大伯哥敢再欺负你,捎个信,我饶不了他。但离开丁家不行!”摔一下衣袖,迈出家门。

  娘送我到村口,把我的头巾整了整说:“你爹大小是个干部,一辈子都要脸面的人,你不要怪他。”

  爹的话犹如这即将到来的冬季般,冷到心里,窜入骨髓中,回旋在脑子里,就是冷!

  我不由得缩了缩脑袋,拉了拉头上的头巾,沮丧了……

  梁明老师去了前方,拴紧哥还是留在村里,组织农村的生产。

  一天,我在地里劳作了一天,午饭在地边儿吃了个红薯菜窝窝充饥。夕阳西斜,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迈着像灌了铅的双腿,刚刚跨进家门,屋内,谷子在摇椅上卧着,嘴里哼着小曲,摇椅晃荡起来,满屋的酒气呛得我睁不开眼,肚子翻江倒海般,想吐……

  昏暗的煤油灯,忽闪着微弱的光,躺椅中的谷子,斜睨着醉醺醺看着站在门口的我。忽地一声,他从躺椅上跳起,冲到我的面前,一把我按在地上,随后他的身子重重地压向我疲惫的躯体,双眼瞪着我,如饿狼寻见猎物,眼睛里的血丝依稀可见,我挣扎着,扭动着身躯,呼喊着,他充满酒气的嘴呼出浊气。他抽出右手,从我的衣领猛地一拽,“嘭“的一声,“住手,你这个混蛋!”闪进一个人,是拴紧哥。

  我卷曲身体,抽泣着。拴紧哥脖子上的青筋蹦的老高,脸气得通红,他对谷子一阵拳打脚踢,谷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不停地说:“我错了,我不是人,饶了我吧,赵队长,呃……不不,赵社长”说着,还不停地用双手”啪啪啪啪“地煽着自己耳光。

  我记得是拴紧哥把我抱起,出了门。

  当我醒时,我已在娘娘庙里,躺在过秋姐的床上,周围围了好多人。过秋姐、栓紧哥、嘎咕,还有肉墩儿、立秋、春月,麻婶子也来了,金贵儿也来了。

  “醒了,看三妞醒了”麻婶子喊着。

  “三妞,十年了,麦子也没有一点音讯,你也等这么久了,这日子也确实过不下去了,你考虑是不是离开丁家呢?”拴紧哥坚定地说。

  “不,他会回来的,呜呜呜。”我的泪滴涌出眼眶,滴在面颊上。

  “三妞,你听姐说呀,如果他还活着,他也早寻你来了,他不是还有个老娘在吗?我估摸着,他已经不在人世了。十年守寡,现在婆婆也不在了,不要再坚持了,离开丁家吧!”过秋姐说。

  “我爹、娘,他们不答应,他们说这碍风俗的事”我哭泣着。

  “他们是老思想,现在新社会了,不能用旧思想捆住女人手脚,我支持你!”立秋、春月也这么说。

  早春的夜依然凉气袭人,冷冷的风吹打着我的脸颊,有着黑红相间的条条图案的粗布棉衣紧紧地裹挟着我瘦长的身躯,一条大红色的毛线围巾从我的头部包裹下来,缠绕在我的脖颈上,红线围巾的穗儿,垂在我的胸前,风吹来,这穗穗儿疯狂地飘舞着。这条围巾是麦子在时,那天带我去夹河集市上买的,他说这颜色特别好看,红红的,像我的脸庞。

  已经近十年的光景了,睹物思人,思绪纷乱,黯然泪下。

  这是村头的麦场,几个谷垛冷冷地处在场子的角落,显得场子出奇地冷清、空旷。

  河沟里偶尔传来几声沉闷的蛙鸣声,还有我和拴紧哥“沙,沙”的脚步声,冲散去些这寂静夜,带来的压抑气息。

  “三妞,我们在开封分手后,随JFJ到中原野战军,参加了晋南、豫北战役,随后又挺进大别山,参加了淮海战役。现奉组织命令,留在了中原做地方工作,没想到我们在家乡见面了。”拴紧哥穿着军大衣,虽然很破旧,打了不少补丁,但穿在他身上,依然很英俊。

  “拴紧哥,俺真为你高兴呐!”我说。

  “我还一直想问你呢,嫂子她好……好看吗?”我追问着。

  “我和她认识也是在部队,她是卫生员,现在已转业到地方,在开封卫生局医政科。是个山东人,性格很爽快,为人也朴实。我们有个儿子,在读书呢!这次你去开封,有困难你可以找找你嫂子,回头给你写封信,带着呵。”他温柔地说。

  想着又要离开栓紧哥,不有的泪落:“拴紧哥,我的命为何这么苦呀!”

  拴紧哥望着我,双手紧紧抓紧我的双肩,语气坚定地对我说“听我说,命运有时是无法抗拒的,我们毕竟活着。”

  “你这次走出去,相信会找到属于自己的天地,你能干,不服输,你的生活道路一定越来越宽的,相信我!”他坚毅的说。

  泪水,已流满了我面颊,风吹过,冷飕飕的。

  他用力握了我的手,手好温暖,我扬起脸。

  他笑着,我也笑了……!

  这夜,我失眠了,陪伴我的还有金贵儿和麻婶子。

  金贵儿很喜欢我,想娶我,麻婶子也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金贵儿是个好人啦,断文识字有学问啦,对你有情有义啦等等,迷迷糊糊地,我睡着了。

  醒来,天都发白了。

  金贵儿趴在我的炕沿,他睡着了。我给他拽拽外套,起身抬腿绕过门口打盹的麻婶子,掂起那包行李,悄悄地溜出家门,迈着大步,甩动双臂,疾步向村口走去!

  “娘,爹,不要责怪女儿的出走,女儿是个人,不是封建社会的祭品,原谅女儿的不辞而行!”

  “李牧庄,永别了!”我如花般的岁月,沉淀在了这片土地上,它印记着我几多痛苦,几多屈辱,不堪回首!

  早春的气息一定会带给我,三妞,孙树生,一个苦难、不屈的朱仙镇女人。

  一个即将开启的全新生活!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