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晨,我醒的很早,小鸟儿在枣树上跳来跳去,嘴里不停的“啾啾啾啾……”的叫不停,不知何处的水塘里也传来几声低婉的蛤蟆声“呱呱……呱呱……”。阳光照进窗户,晃得我睁不开眼。不知怎么了,心里像兔子一样,乱蹦乱跳。
娘和爹,今天要带我回朱仙镇了。
我的婆家,派人来催亲了!
拴紧哥从昨天就不怎么说话了,紧锁的眉头,紧绷的嘴巴,始终不言语。
我走他身边。他在院的西北角处半蹲着,手里拿了一个短租的树枝,扭扭曲曲的,也不光滑,上面都是些突起的疙瘩,伸到小毛驴的食槽内胡乱的搅拌着。
“拴紧哥,你跟部队走吗?”我眼湿湿的。
“嗯,就这几天吧。那个排长向他的首长说了我的情况,意思是我立功了,他们可以带我走。”低着头,手并没停下搅拌。
“三妞,你见过你要嫁的他吗?”
“没,都兴这个,我刚出生就订的亲,是娃娃媒。”
“我们还能见面吗?”他说。
“我想是见不了,我嫁人,就是人家的媳妇儿啦。”我的泪滴落下,落在草上,没一点声音。
“我进部队也不能随便出去的,听说国民党部队向南撤退了,我们还要继续追击他们。”
“我会惦念你的,拴紧哥,你要保重身体,打仗时,你机灵点,躲着子弹呀!”
“嗯,到你婆家也要学勤快些,他要欺负你了,你就找政府,政府会给你做主的”拴紧哥站起身子,把手里的棍儿扔下。抬起头,直直的看着我。他不大的眼睛,泪水打着转,闪着亮儿。
小毛驴身体抖了一下,尾巴用劲地甩着,它受惊了。
穿绸缎的爷爷奶奶,也一早过来,给娘拿来了五六个鸡蛋,娘又哽咽的和他俩诉说一番,让他俩保重身体,两个老人自然是老泪纵横,不舍得我们离开……
街上的热闹似乎驱散了我心中的不快,队伍不断的经过身边,街边站满了欢迎或欢送的人,挥动小旗,嘴里不住的喊“解放军,解放军”。
队伍齐刷刷的过去,战士们个个是精神抖擞,威武雄壮。突然,我眼前看到了熟悉的面孔,是梁老师和娟子,还有我家门口的掌鞋的人,还有那个卖烟卷的老人,他还常让梁老师帮他写信呐!他现在看起来一点不老,还英俊着呢!
队伍过去了,战争过去了,和平来到了,然而战争带给我的心理创伤远没有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芒种刚过,朱仙镇家里这几日是热闹非凡哟!孙成仙的三姑娘要出阁了,街坊邻居也是兴奋地议论纷纷:
“这孩子有福气的,嫁的人家是个大户,有上百亩地嘞,家中的老爷虽是早早过世了,但他婆姨那姓杨的女人很能干的,人也俊俏、可人,硬是把两个娃拉扯大。三妞嫁过去不愁吃穿的。”
“啥享福!他的混蛋儿子还不知道怎么使坏呢!整日的吃喝嫖赌,游历在牌场、戏院、游手好闲,再多的家产也经不住折腾!”黑子叔愤愤地讲。
“咱三妞又不嫁老大,老二小麦还是本分的、厚道,还是不错的。”
“听说他娘张罗求人给那混蛋老大娶了房媳妇儿,自打这闺女进这家儿,那混蛋就没好好待她,动辄张嘴就骂,抬手就打,才三年光景,被折磨的身体日渐虚弱,苟且活着啦!”
“三妞泼辣,性子刚烈,不会吃亏的!”
“小麦自然会保护他自己的女人,咱们就不要瞎操心了!”泥娃叔说。
朱仙镇我的家,昔日的伙伴都已散去,镇的房屋和建筑被战争摧残的支离破碎。三奶奶过世了,祁老板和他的果儿也不知死活了。我熟悉的人和事儿在这动荡的生活里,在炮火、水灾、瘟疫里,渐渐的远离我的视野了……。
而我,一个弱女子,一个黄河边长大的孩子,虽颠沛流离,竟能顽强的活着,并且长大啦。
我怀念五彩斑斓、气宇非凡的木板年画中的人物……;
我怀念镇口那川流不息的马车,和那好看的男人、女人们生动的脸……;
我怀念祁老板家的宅院和那精致的床幔里的果儿……;
我怀念爹爹带我奔波在送油的路上,马鬃前飘荡的红穗穗儿和那马车颠簸时发出的清脆铃声……;
我怀念萦绕在我脑海里永不褪去的那碾子、磨、那满屋的花生、和溢满整个院子的豆香、油香……;
还有那鞋上的老虎,那黑黑的老虎……。
老祖宗留下的习惯,闺女儿出阁,多远的亲戚在这时都会赶来送份礼的,我家也是,满院子的迎来送往的客人,听到的竟是嗡嗡嗡……嗡嗡……的吵闹声。
太阳随时光的推移也逐渐褪去了光芒,小院的喧嚣也随之散落了,屋内,娘的嘱咐声如阵阵的热浪灼得我的脸和脖子热热的,心蹦蹦的跳……,伴着桌上那只煤油灯红红的、跳跃的灯苗,心跳的更快了……。
“妞呀,进了一个人家,就是人家的人了,要学得乖巧些,要伺候好丈夫,孝敬婆婆,不要任性呀!敬重公婆敬重福,敬重丈夫有饭吃。刚开始是不习惯和他在一起,习惯了,你就离不开喽……”娘抓住我的手,认真地说,眼里是爱怜和不舍得。
我心不在焉的应和着,脸埋的低低的,感到脸像烫着似的热……。
这夜,我做了个梦,梦见拴紧哥,穿着军装,皮带紧紧的扎在腰间,一把手枪别在腰间,横跨在棕褐色的马背上,冲我挥手。我在远方,很远,很远的天边,那里有草地和野花。有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小小的花朵儿在微风中婀娜舞着,我飞奔的向他跑去……,跑呀跑呀……,拴紧哥……,我来了……,一个趔趄,我摔倒在草地上,一朵红色的野花被我压在了身下,当我抬起头向前方望去,那匹马不见了,拴紧哥也不见了……,我痛苦地喊着:“拴紧哥,你等等我……,等等我……!”
醒来,泪水打湿了枕巾,窗棂上已见白光,天亮了。
突然房门似是被挤着,撞开了……,街门口的婶婶和嫂子们蜂拥着进来。“三妞,起床了,花轿一会儿就到了,洗漱上妆喽!”
我不情愿的被她们从床上拽起,按在桌边圆凳子,桌上那个个椭圆形的镀金边儿的大镜子,照着我蓬乱的秀发,黑黑亮亮的头发,随意的散落在身后腰际处,眼角处的泪痕依稀可见。
我慌乱的擦去泪痕,掩饰着自己不悦的心情,嘴角儿微微翘起,抿嘴笑一下“还早着呢……”
“不早了,好好给俺三妞装扮一下,这么如花似玉的闺女,十里八乡的也不多哟!,哈哈哈哈……”她们嬉笑一团。
望着镜中的那张年轻、妩媚略显苍白的自己,内心的忐忑不安,如一团乱麻无法理清……
我要嫁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未来的日子是什么样?路还是这么一抹黑吗?
饥饿、逃荒、洪水、战争,经历了太多的生离死别,颠沛流离,感受到了压迫、欺诈、杀戮,也懂得忠义、博爱、不屈。苦难的童年、少年塑造了我坚强、勇敢、吃苦耐劳的性格,也将伴随我今后的生活,我害怕什么?
迟疑一下,我挺起胸脯,直起腰身,对镜中的自己嫣然的笑了……,脸颊上泛起云霞般的红晕,好看极了。
身后的婶婶和嫂子忙于为我梳理装束,没有看到我的思绪变化。
长长黑黑的头发,被婶婶们盘出的发簪,圆圆、鼓鼓、大大的。那火红的簪子直直的从发髻中穿出,像一把红色的利剑牢牢地固定着头发。额头的发际被一个娇小、带凤凰花案、紫红色的木梳子整齐的梳向脑后,这一打扮,愈发衬托出我脸庞的清瘦。细细的眉毛下是不大的眼睛像两片柳叶,黑黑的眼珠子透出的是活泼、坚毅。高高挺起的鼻梁把脸部衬托的很饱满。女人们找来红纸,剪下一片儿,让我噙在嘴唇上,上下嘴唇绷紧,紧紧地帖服在红纸上,红颜色就吸附在我嘴唇上了,拿下红纸片,嘴唇变的红红的了。
就这样,直到婚礼结束,水不能喝,饭也不能吃了。
绵绸布料的斜襟上衣,火红,火红的。衣领处的布,用米汤浆得硬硬的,高高的竖起。领边和衣襟斜边处是墨绿色滚边,如面条般,流畅地垂下。黑线盘出凤形状的盘扣,从领口依次向下排列五个,这些盘扣凤爪般抓握着红绸衣服,使得布料服帖的,顺从地包裹我的脖颈和身体,丰满的双乳被这几个“凤爪子”凸显出质感。
镜中的我仿佛置身于火球中,脸被烧得通红,心被灼热了……
“噼啪噼啪”一阵鞭炮声响起,门外一阵喧哗“轿子来啦,三妞,接你的轿子来了!……”
我心“咯噔”了一下,真要离开娘了吗?离开朱仙镇了吗?
乡下人的习惯,接新娘的轿子不能立即进院的,要虚掩院门。第一需要男方先送份礼过来,再者有喜娘(也是现在的伴娘)执灯笼把个轿子里照一遍,寓意是驱除妖魔,这才可以进院内。
院内的喧闹,丝毫没有驱散我对家、对娘的留恋。
我坐在床边,双手托起下颚,双肘放在床边的桌子上,眼睛直直的盯着窗外那棵茂盛的柳树,枝条柔顺的垂下,有些已经垂在了地上。此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了,阳光热烈地穿透条条枝儿,拨开片片树叶儿,照进窗内,洒在屋内的地上,阳光形成的光柱,能清晰地看到空气中漂浮、翻腾的尘埃,如院内的喧闹的人们,使人浮躁!
桌面上的镜子也失去了刚才的生动,桌上的香粉盒、头绳、发卡、皮筋儿胡乱地散落再那儿……
“吱……”门开了,娘走了进来,靠床边挨我坐下。她就这么看着我,娘的眼睛红红的。突然她一把我揽在胸前,“妞,娘不舍得你走呀,懂事、孝顺的孩子!”娘的泪水顺着脸颊掉了下来,滴在我的额头上,感到了丝丝凉意。
午饭后,轿夫催着上路了。四个轿夫,个个都是好身板儿,膀大腰圆的,他们脸上都荡漾着这喜事儿带来的喜悦和兴奋!
屋内我坐在娘的腿上,娘端着碗,一口接着一口地给我喂粥。
这是这儿的风俗,这叫上轿饭,寓意是不忘娘的哺育之恩!
娘没有出门,我的嗓子眼儿发干。
在这离别时刻,我体会多的不太多的喜悦,是离别的伤感……
哥哥抱起我走向轿子,红盖头遮住了我红肿的双眼,红布摇甩着,噌着我的脸颊,痒痒的!
鞭炮声、唢呐声同时在身边响起,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轿子摇晃的厉害,我的身体也摇晃起来。遇到颠簸厉害时,我就惊叫一声,轿夫们就哈哈哈的大笑一阵,我知道这是轿夫们故意使得坏!为了不给他们笑柄,任轿子如何翻转、晃荡,我紧抿嘴唇,这他们倒是无语了。
两三个时辰,轿子来到了我的婆家,距朱仙镇120里的李牧庄。村口,此时太阳已渐西去,村口熙熙攘攘人群,叽叽喳喳的的话语,没有散去的意思。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就数孩子们的叫喊声最响。
“这轿子那个好看呀!尤其是轿顶,那些刺绣手艺可真是美妙绝伦,那鸟儿绣的如活的一样,那眼睛有神的很呢!”一个女人的动听的声音。
“那凤凰才是真真的好呐,高高展开的凤尾,舒展的那么轻盈,像是要飞起来了”一个女孩子银铃般的嗓音。
“你看人家哥哥,多气派呀,一看就知道这娘家舅是一个行侠仗义之人,这女子来这儿可不会受气呀!”一个男人说。
“那当然,孙家是一个有情有义之家,他的儿女也不会差的。这丫儿也是个能干的人。”
“你们注意到了她的脚板了吗?那个大呀,像男人一样,是个干粗活的人!”
下轿、跨火盆、拜堂、闹洞房等老礼数的折腾,骨头都已散架了,好累呀。
天幕,不知觉降了下来,天渐黑了,闹房的娃娃们都散去了,整个村庄仿佛一下子消匿般,寂静的很。几声蛙鸣和狗吠,时而从远处不知那儿的院落里传来。
那个从未谋面的男人坐到了我的身边,他喘气的气息,热浪夹杂着酒气扑向我的盖头,盖头布被晃动了。心“砰砰,砰砰”的跳着,脸颊灼热起来,一直热到脖根处,热气瞬间热遍了全身……
他说:“累了吧?早些睡吧?”
“嗯……,”我轻轻应声到。
他的双手慢慢地掀起盖头布,像是对待一个受惊吓的小鸟儿。盖头向脑后滑去,我的头埋的更低了……。他双手捧起了我的脸,手这么粗糙呵,抚摸我的脸儿。我微微仰起脸庞……
他黑黝黝的,眼睛炯炯有神,厚厚的嘴唇透出憨态,宽阔的额头给我有踏实的感觉。看他直直盯着我,半晌不吱声,样子呆呆的,我扑哧笑了,烛火映衬我的笑容。他一把把我揽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脯中,灼热的嘴唇吻着我的脸颊,吻向我的唇、我的脖子深处……,我恐惧着,我淘醉了……
桌上的烛火热烈地跳跃着……
李牧庄是一个富饶村,这里地肥,人勤。早年丁家老爷去世的早,留下十几亩土地,两个幼子,媳妇姓杨,面容姣好,性情温柔,对人仁义,在村里人缘特别好。她雇了两个壮汉子照看田里,日子久了,寡妇门前是非多,村里的闲话多了起来,说她养汉子了,说她和那俩壮汉不清不楚了。
她忍了,日子也就这样慢慢地过去了,两个孩子也都渐渐长大了。
大儿子叫丁振业,小名谷子,二儿子叫丁振中,小名叫麦子,从这俩名字里,就能读懂丁氏女人对良田的深厚情感和强烈期盼。大儿子从小骄横霸道,好吃懒做,因自小看着母亲对男人忍气吞声,逆来顺受,甚至是失去尊严,所以,对他娘少些敬重,多些鄙视。童年的苦难和过早地失去父亲,铸就了他放荡不羁的性格!
我丈夫小麦,是个忠厚、善良的人,性格懦弱些。他很疼爱我,我很喜欢他身上泥土味道和他那有力的臂膀,拥着我时,使我怎么也喘不上气……
夏日的阳光照进屋内,透过红色的床幔,有着雕花图案的木床上,我慢慢睁开惺忪地眼睛。阳光照着我慵懒的身躯,伸伸困乏的双臂,眯着眼睛。忽然我的手打在了身边麦子的胸膛上,他宽阔的胸脯裸露着,肌肉形成的沟壑,强壮、有力。他正冲着我笑呢:“我有媳妇儿了,真的吗?三妞,你真好!”又一次把我揽入怀中,我推挡着说:“我们是不是该起床了,该见见娘吧,还有哥嫂呢。”“不急,再躺会儿,我舍不得你!”“羞死人啦,哪有结婚第一天就睡懒觉呢,快起来!”我地说。
婆婆家的院落,东面、北面、西面各三座房屋,房屋自然围成的院子不大,约四十多平方米。北面的一座是这院的正屋,内有三间,婆婆就住东面那间,西屋存放粮食、蔬菜等,还有几口缸,是婆婆腌制的芥菜疙瘩、萝卜等。墙体红砖瓦砌成,看起来很结实。
屋内正厅紧贴墙有一个长条台面,红漆、四角微翘、光泽度很好。墙壁上悬挂着四幅长方形自上垂下的画卷,手法是中国古老的画法,有一人之高呢。从西向南的画面依次是迎春花、荷花、海棠、梅花。迎春花黄色小花朵儿,相互簇拥着竞相怒放。枝头的画眉鸟儿,活泼的抖搂着翅膀,仰起尖尖的小嘴,啄着那开放的花朵,似是在闻花香儿,不得而知。白色的荷花比起迎春花显出得纯洁、晶莹剔透,河面上,一只小蜻蜓如精致少女出浴般柔美,舒开来纤细的毛须,在荷叶上翩翩起舞,煞是动人。再看那海棠花,花团簇拥,花瓣那层层向外怒放,不大的花朵显得那么热烈、活泼,粉粉的,似又透出些白色,让人们不由得想起娇羞的乡间小丫头,冲人们在笑呢!梅花的枝头就少些丰满,有的是一种冷冷的美。一朵朵鼓鼓的花蕾,静静地绽放在曲折无叶的枝头,有着“一任群芳妒”的傲骨,漫天飞舞的雪花映衬着梅花喷薄欲出的红颜,分外妖娆。
出北屋后,踩着向下的台阶,走到院内,院内有一条用碎石子随意铺设的小路,蜿蜒向南。靠西面是青灰砖砌起的三间房子,麦子的哥哥和嫂子就住在那儿。那里夜间时常会传出,男人粗鲁的怒吼和女人悲切的哭泣声。每到此时,我会惊恐地靠在麦子胸脯上,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结实的双臂,仰起脸庞,地问:“他们怎么了?是不是你哥欺负嫂子?”麦子经常是摇摇头,叹口气,不说话了。
我和麦子,住在哥嫂的对面,东屋里。这房子有些低矮,靠院外的那面墙没有窗户,临院内的墙上,开一扇窗户,很小,阳光总是在太阳西斜时才会微弱的透过窗户纸,照到房内,多部分时间是暗暗、阴阴、冷冷的。
我结婚时节正值是夏季,屋内感到很凉爽。
顺着碎石子小路向南绵延了一个小段曲路,来到了略显宽敞的院落里,院墙不太高,是土坯墙体,墙体上爬满了豆角秧,绿葱葱的一片遮蔽了墙面。黄黄的花儿抱着紫色的花蕊。这些豆角花儿,躲闪在绿绿的藤曼里,一阵风儿吹来,时隐时现地跳跃着。大门在东南角,是古时那种双开木门儿,随着推、开,门栓上的铁圈发出哐琅哐当的响声……
院的西北角,紧挨着西屋的墙垣,用蒿草搭起的一个棚子,树桩上拴着一头骡子,那是丁老太的宝贝儿。那骡子的皮毛黑红黑红的,泛着光,四只蹄儿子不停地踢踏着地面,地面的草叶和灰尘轻轻的扬起,冲着它鼻腔,发出“嗬……嗬……”的喘气声,勾勒出的是一匹强健、活泼、能干的牲灵。
西屋南边墙,靠近碎石子小径处,有一个杂物间,是低矮的土房,房内有些农具和簸箕。靠墙根斜放着些耙子、木铲子、锄头、地上还散乱着一些拇指般粗粗的绳子。大大的鼓风机占据了屋内不小地方。尤其那些草编织的大围垛,愈发显得屋内拥挤。一切物件都是灰土灰土的,唯有墙角的一个竹篓内,斜靠着一根鞭子,新新的,鞭子上拴着一条红色的绸布,煞是显眼,给这个昏暗的土屋子添了些生息。
土房前,有棵枣树,枣树上树叶稠密,枝干歪歪、曲曲的,枝头上结了不多,可以数过来的枣儿,还没有红透,黄黄的。看着这些不成熟的枣儿,也就没有了想吃的欲望了。
旁边有口井,井水很清澈,村里的井很少,左邻右舍的也都来这口井打水。枣树的叶子被阳光投照到井台上,微风吹拂,树影婆娑。低头探看井中的水,很深,像置放在湖里的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我的脸,水波把我的脸荡漾成了像熟透的、咧开嘴巴儿的石榴花,和井台上树影婆娑遥相呼应,展现处生命的动感!
这天清晨,“她丁婶子在家吗”随着喊声,院门“哐”了一声,一个中年女人快步踏进院子……
麻婶子,大名叫韩桂花,民国十年,也是公元1921年,有外乡村嫁入。当时她可是风头十足的女人,嫁了村里金大牙,是个保长,也是炊金馔玉,席丰履厚。可是好景不长,1922年夏军阀混战,冯玉祥将军在第一次直奉战争中,率部出陕援直,进入河南中原地段,击败了河南督军赵倜部,5月任河南督军。上任后,他倡导爱民、亲民,体恤民苦,对欺压百姓的乡绅、恶霸一律枪决。在这次的清剿中,金大牙也一命呜呼了,麻婶子有点疯了。她每日里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性格比起以前也是更加的放荡不羁了。听说,她以后还成吴佩孚手下一个旅长的姘头,几年后,又和一个朱仙镇保安团团长好了。
麻婶子究竟有几个相好就不得而知了。
乡下人消息闭塞,也总能从八面玲珑的麻婶子嘴里听到一些新鲜儿的事儿。
“谁呀?哟!是她麻婶儿啊,快进来,快进来!”婆婆赶紧招呼着她进屋。
“这大热天的,龙王爷也不给点雨水,这是要把人热死呀!”一边说,一边撩起她的蓝底、红碎花的小布衫下摆,使劲扇着,裸露出光滑、富有弹性的肌肤。
淌着汗水的脸,显得很有光泽。这是一张保养得不错的白净、红润的脸,涂着口红的大嘴,一张一闭,得吧着。“她婶子,今儿怎么有空来呀,没有去小卖部搓麻将呀”婆婆问着,用抹布不停地擦着那张暗红色的木漆桌子,眼睛就没抬起来。
“那有那心境儿!你听说了吗?村里来了工作队了,就在村头那破庙里住下了,好家伙儿,来了五个人呢。一个女的,那长得水灵,听说是学生出身呢!那个被叫队长的,粗实的身板,大大的嗓音,一看就知道是个庄稼人。你可不要不当回事呀,他们身上个个都挎着枪呢!妈呀,这可是要了命呀。”说着,她的屁股已经沉沉坐在红木漆桌旁的,那把带有弧形靠背的,结实的红木椅子上。双腿自然盘起,把那双大脚板一下子压在屁股底下,向前倾着身子说。
婆婆停下手中的活,抹布被撂在了桌上,在麻婶子对面的那张椅子上坐了下来。她不安地问“他们来干什么呢?”
“还能干啥,听说是分田来了,看你家的十几亩田可就难保了!”麻婶子斜睨的看着婆婆。
“那是我起早贪黑,没冬没夏的干出来的,我又没剥削人,凭啥分我的田?”婆婆瞪着她那双有神的、大大的丹凤眼。
“我看悬的很呢!你没听说,太原、郑州和开封都开始动了,那叫啥……,对,叫土地改革,把有地的人,像你们都抓起来批斗,还游街呢。你还想保住地呐,命能保住就不错了”麻婶子的声调高亢,吐沫星子喷着。
“这可咋办呀,她婶子,我的地可不能没有呀,这可咋活下去呀!”婆婆忽地从椅子上窜起,撩起身上的围裙,不停地擦着双手,在房间来来回回地踱着步。
我在屋角的小矮凳上编箩筐,草篦子在我的手上穿梭着,我低着头,不吱声,但这耳朵可听的真真儿的,心里也不免打起鼓来……
李牧庄村是个富裕村,本地人口也有500人。日本人来后,国民党扒开黄河后,整村的人都逃离家园,土生土长的人口死了不少,再加上外村逃难来、投亲来的人,七算八算的得有了七八百人吧。有地的大户也有两三家,村里人除了种田地外,也都会想法子做些小买卖。离朱仙镇不远,几十里处还有个夹河集呐。集镇上终日里也是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布匹、箩筐、簸箕、箔等,还有些虎头鞋、剪纸、泥人儿、糖人儿等小物件源源不断地流转到水波乡,流转到夹河集上。
人们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勤劳、收获!
夏季农村,处处都飘散着麦子成熟的香味。
那广袤的麦田,犹如是古战场,那忙碌的人们犹如古斗士,手中的镰刀、叉子等农具,更像是他们的武器,与天与人周旋。瞬时间,麦子就撂倒、收拢、装车,田野中堆起了一个个秸秆包,然后点燃,远远望去那升腾的烟雾,冲上云端,又自然的散开,与云朵相伴,那就像是凯旋后点燃的篝火,更像是传递胜利的烽火台,煞是壮观!
夜幕下的田地突然地寂静起来,天际里夕阳西下,红红的晚霞或成片或成缕的在灰白的天幕中随意地铺散开了,仿佛是一幅油画,色彩鲜艳。田地也发出沉沉地叹息,“烽火台们”也无力地吐着少少的气息,那烟轻轻地飘散向空中,瞬间被风吹散了。被大树半遮半蔽的村庄渐渐地淹没在视线里,河池里传出清脆、悠长的几声蛙鸣合着树上刺耳、尖利的蝉鸣,好是热闹!疲惫的劳动者们,三俩簇拥着、搀扶着,迈着沉沉的步子走向村庄,男人们裸露的肩膀、胸脯是红褐色的,在月色下,泛着亮光……
这些收工的男人中,有我的丈夫,麦子。
累了、饿了,麦子一阵风卷残云般吃下晚饭,撂下碗,一把抓起我的手,趔趄地把我拽向内屋,用他有力的双臂紧紧抱我揽入胸中,又是一阵的亲吻,让我喘不上气,只好闭上眼睛,只有他身上的汗味、麦子的香味还有草的清香气,把我的心填满了……
清晨醒来,麦子下地了,家里的农活就靠麦子带两个伙计干了,他哥谷子整日逛戏院、推牌九,要不就留恋在脂粉红颜之中,农活,他是一点也不做的。
午饭后,太阳还高高的在天空悬着,婆婆带我一起去村东头的关帝庙里烧香。
关帝庙在李牧庄,可是有分量的,有喜事要拜拜,眉飞色舞地给关老爷说说,有难事儿也要去关帝庙,给关圣人讲讲,求个主意,保个平安。庙宇是庄稼人的精神制高地,它掌控着人们的喜怒哀乐,一切的事都要让关帝庙的神仙来定夺,不能随意可以去改变的。
每年的麦收季节,庄稼人都会拜拜关公,捎上些麦穗,带上一壶酒,还有炸的糖糕和油条,家里有钱的,还会带上一些糖果和糕点,拜拜关公!
关公的样子好威武!
面如重枣丹凤眼,五绺长须飘前胸,身披绿色英雄氅,内套箭衣绣团龙。一顶风帽头上戴,牛皮战靴二足蹬。
我侧目看婆婆凝重的神情,虔诚地双膝跪拜。我也赶紧随她的样子,双膝跪拜,头低低的,叩向关老爷。
婆婆嘴里嘟嘟囔囔的念念有词,我没听到一个字。但我的心里话是一定要说的:“保佑我娘,保佑我的麦子,健健康康,也要保佑栓子哥一切都好呀!”
突然,村西的方向传来几声密集的枪响,把个寂静的夏空搅乱了……
“快跑呀,国军抓人了。”婆婆和我急忙从庙里跑出,正迎面碰上几个从地里跑回来的汉子大声喊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僵硬着,极度恐惧使脸色苍白。其中一个后生,他是满囤叔的儿子,慌张地对婆婆说,麦子和留根都被抓走了,邻村的也抓走了七八个,快让工作队救人呐!
我头一阵眩晕……
婆婆手中的箩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给关老爷上供的糖果、糕点散落一地,她晕过去了……
醒来时,我周围围拢了一群人,村里最有威望的满囤叔,也来了,他家是村里最穷苦的。他和蔼地说:“妮,不要着急,工作队派民兵去追了,兴许一会儿就回来了。”
我只是抽泣着,问:“娘呢?”
“三妞,娘在这儿,我这苦命的媳妇儿呀,我的儿啊,我们该如何是好呀!呜,呜呜呜……”
我和娘抱在一起,哭了……
有个戴眼镜的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挤进人群,打开一个毛巾,是几个鸡蛋和一小包红糖,把这些搁在床沿,叹口气说:“国民党兵已经溃不成军了,你丈夫会很快回来的……坚强些!”
满囤叔说:“这狗伢子还是有些良心的。”
原来,他是丁财旺的儿子,在开封县中学读书,看起来,很善良的。
这一夜,麦子没有回来,民兵追了二十几里路也没追上,说他们是一股溃败的国民党兵,向南部逃窜了……
我哭了一夜,娘也哭了一夜,我失去了疼我的丈夫,娘失去了她疼的儿子……
我们永远地失去了麦子!
以后的岁月,我和娘也不断地打听,探究麦子的下落。据说蒋介石在撤离大陆时,每撤离一个地方,就抓一批人,一路向南部逃窜。抓的都是年轻力壮的后生,并且是已结婚或有孩子的。把这些人带离大陆,他们更思念家乡的亲人,这样可以在精神上更好地奴役他们,为他的反攻大陆计划做准备。
我的第一次婚姻就这样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