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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开封 再婚

朱仙镇的女人 井底女蛙 11614 2024-11-14 03:34

  开封是一座历史悠久、底蕴厚重的古城。迄今已有4100余年的建城史和建都史。夏朝、战国时期的魏、五代时期的后梁、后晋、后汉、后周,北宋和金相继在此定都,素有“八朝古都”之称。特别是北宋时期,开封孕育了上承汉唐、下启明清、影响深远的“宋文化”,我国古代“四大发明”中的活字印刷、火药和指南针均出自北宋时期。开封还是著名的戏曲之乡、木版年画艺术之乡、盘鼓艺术之乡,名人文化、宋词文化、饮食文化、黄河文化、府衙文化灿烂悠久。

  说到开封文化底蕴之深厚,不得不提起《清明上河图》。

  《清明上河图》为北宋画家张择端所作,现原本珍藏BJ故宫博物院。该画描绘北宋京城汴梁及汴河两岸的繁华景象和优美的自然风光。画卷长五百二十八厘米,高二十四、八厘米,作品以长卷形式展开,将繁杂的景物一一纳入变化中画卷中。画中主要分开两部份,一部份是农村,另一部是市集。画中有八百一十四人,牲畜六十多匹,船只二十八艘,房屋楼宇三十多栋,车二十辆,轿八顶,树木一百七十多棵,往来衣着不同,活动丰富、神情各异,栩栩如生。对宋朝当时为京都的开封之市井之繁华、经济之鼎盛,用人、物、景渲染的淋漓尽致,以此就把开封在中国历史上文化、经济地位描绘出了重重的异彩。

  古城犹如磁铁般吸着我的心。

  这里有我的童年记忆……

  花生糕和绿豆糕的酥、软适中,花生和绿豆的清香、尤其是那上面点缀的青红丝,青色欲滴,红色娇艳,含在嘴里,再细细地咀嚼,青涩而甘甜,回味久远。

  还有那奇特的双麻火烧,两面焦焦的芝麻粒,密密地贴在其表面,里面是层层叠叠地相互缠绕,夹杂着葱花和肉末。出炉时,如果有胆量不怕烫的,用手指可以撕开一缕缕、透着亮光的面团团,揪着、烫着,呼啦哈赤地放进嘴里,那香……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吹糖人。

  儿时在街边吆喝吹糖人的汉子,常是衣着破烂,棉帽上的洞洞,钻出的棉絮,清晰可见。棉袄上没有扣子,一根红的或是黑的绳子紧紧裹扎这他们单薄的身躯,脖子处敞开着,露出黑黑的肤色,风吹来,他们常常会紧缩着脖子。鼻子红红的,手上的皮肤被冷风吹出条条的口子,口子渗着血,血再被冻着,成黑褐色了。

  吹一个糖人要一分镍币。

  每每到我们,他总是面露喜色。

  “娃儿,属啥的,叔给你吹一个。”

  “妞儿,属啥的,叔给你变一个。”

  炉子里火苗忽闪闪,小锅里的糖,被熬成了稀糊状,靠个小棍子,挑起一团糖稀,在一个板面上,双手不停地上、下、左、右地穿梭般摆弄,最后冲那个神奇的小棍棒一吹,小糖人成了。

  猴子、老虎、公鸡、兔子神奇地在他的手中变戏法似的出来了……

  我属羊的,每次做好的糖人羊,不舍得吃,放许久后,从羊角开始舔一口、舔一口地一点点地消灭掉,留下个棒棒,还看了又看,扔掉了……

  收留我住下的是我的远房表姑。

  河道街上姓王的首饰店,是表姑的父亲给他留下的产业。三间砖瓦房,房内的橼子已经锈蚀了,木头渣子一个劲脱落,一不小心,这就落在了人的脖子里、衣服上。

  店内的摆件可是不少,少说也有百、八十件。

  手镯、百岁锁、银簪、腰佩件各色各样的动物、花草模样招人怜爱。戒指的品种更是精致、灵巧,规格大小不等。消瘦的女子和富态的老人,在这儿都可以找到适合自己的一款。

  店铺收拾的麻利、整洁,一看就知道是主人是勤快。

  她父亲的父亲,也是她爷爷,早年是个占山为王的土匪。民国初期,她爷爷在太行山一带集结一群人,扯旗ZF,杀富济贫威名显赫呀。听说冯玉祥将军和他爷爷那会儿交情不浅。

  RB人占领中原那会儿,不少和RB人结盟,但他始终不屈服,坚决不做汉奸。他手下一个跟他拜过把子的兄弟,因为一心想投靠RB人,被他知道后,毫不留情地一枪嘣了这个兄弟,在豫东一带还留下了一段佳话。

  这个老爷子总念叨,自己就是个匪,说什么也要让儿子学做生意,做个正儿八经的行当。自儿子刚开始懂事时,就给请了个私塾先生,教他儿子读书、认字。

  随着***队伍的强大,老爷子也看上了队伍,随后带手下投奔了当时王震将军带领的华东野战军。在一次中原战役中,不幸被流弹击中,死了。

  他死之前叮咛夫人,给儿子改姓,带她到开封做生意,开封是宋朝古都,市井繁华,商贾云集,机会多。

  这样,表姑的父亲来到了开封。

  凭着他的才识和温恭直谅的秉性,很快在河道街,盘得一个店面,做起首饰买卖。

  本地有一个大户的女儿,仰慕他的为人,就嫁给了他。

  在那个军阀混战的年代,一门心思做生意,难!

  军阀中的痞子流氓多。一个叫郭槐之人,大家就叫他“郭坏”,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一次,他看上了表姑她娘长得风姿卓越,硬是以她在街市上伤风败俗为名,抓了起来,表姑他爹一气之下怒打了郭槐,结果死在了他的枪眼下,成了个屈死鬼。可怜的那个被抢走的女人也不甘受辱吞金自尽了,落下这8岁的女儿——表姑。

  街上本家有一个姑奶奶,做帽子生意的,看这孩子可怜,收养了她,还帮助她打理着店铺生意。

  表姑目睹了娘、爹的惨死,长大后虽有柔弱的外表,心硬的就和那石头一样。

  姑父是个在开封GMZF里打杂的,谨小慎微,人也老实,家里也没什么亲人,经人说和、牵线,认识了表姑,倒插门来到这铺子里成了上门女婿。

  他没有主见,看得出,什么事都是听姑姑的。

  他的文笔甚好,JF后,留在龙亭区ZF办公室,撰写个文件、发言稿什么的,倒也自在。

  不知道为何四十多岁了也没个后,有人说是姑父有病,也有的说是姑姑有病,这事儿外人真说不清。

  表姑很讲究,偌大的院落里,她养了许多花,菊花多些,还有海棠、茉莉、玫瑰等,开花儿时,满园是香气弥漫,令人陶醉。

  她还喜欢读书,可能遗传她父亲的血缘,贤淑达理、言谈举止都显得彬彬有礼。

  春日午后一天,太阳暖暖地笼罩着大地。我随表姑来到大相国寺,恰逢是十五,拜谒、朝奉的人络绎不绝,门口耍把戏的人一班又一班,加上卖糕点的、做花生糕的把个进寺的路,堵得水泄不通。好在我俩都瘦弱些,钻了几下人群,不一会儿就到了山门前。

  大相国寺是著名的佛教寺院,建于北齐天保六年,据说唐代延和元年唐睿宗因纪念其由相王登上皇位,赐名大相国寺。北宋时期,相国寺深得皇家尊崇,多次扩建,是京城最大的寺院和全国佛教活动中心。

  距今已有一千四百多年的历史了。

  主要建筑有大门、天王殿、大雄殿、八角琉璃殿、藏经楼等,由南至北沿轴线分布,大殿两旁东西阁楼和庑廊相对而立。藏经阁和大雄宝殿均为清朝建筑,形式上重檐歇山,层层斗拱相迭,覆盖着黄绿琉璃瓦。殿与月台周围有白石栏杆相围。八角琉璃殿于中央高高耸起,四周游廊附围,顶盖琉璃瓦件,翼角皆悬挂铃铎。殿内置木雕密宗四面千手干眼观世音巨像,高约七米,全身贴金,相传为一整株银杏树雕刻而成,异常精美。钟楼内存高约四米的巨钟一口,重万余斤。每到春祭秋祭、水陆法会时,寺庙的僧人就会撞响这口钟,“当……当……,那声音深沉而悠远,带着一种空灵和神秘的气息,余音环绕在寺院的任何角落。

  老人常讲,寺院钟声,是最吉祥的,一切妖魔鬼怪都会远离,而听到的人将会福如东海延年益寿!

  我们俩拾级而上,来到八角琉璃殿,仰视着千手观音佛像,心中有一种期盼想诉说:慈悲的观音,我从没有害人之心,总是宽厚待人,你要保佑我呀!

  心中想着,泪滴扑簌簌地落下。

  “当当……,当当……,”寺院的钟声,我听到了。

  “三妞,走,姑姑带你去听戏。”姑姑拉着我的手,出八角琉璃殿,疾步下来台阶,穿过长廊,登上台阶,过大雄宝殿,下几十层台阶,大殿两旁东西阁楼和相对的庑廊都甩在了身后,不大一会儿,我们出了相国寺。

  姑姑带我绕过几条街,拐了几个弯,来到了一个门楼处,说是门楼,也就是用苇席搭的一个戏院。姑姑指着门楼的上方几个字说:“看到没,这是‘新声戏院’。”我抬头看着门楼上的几个黑字,“新”字我认识,还是金贵儿教我的,是新中国的“新”嘛。

  “记着呀,三妞,这是南土街南头,想听戏了就来,这儿常有外地的剧团来演出。”

  “外地的?开封没有梆子戏团吗?”我问。

  “梆子剧团、坠子剧团有,但没有京剧团,我喜欢听京戏,尤其是喜欢看京戏脸谱儿。”姑姑讲话时的样子很陶醉其中。

  开封民间有个说法,外边的角儿来开封唱戏,都是很有把刷子的,是家不是家的还不敢来呢。因为开封的戏迷不光是非常懂戏,眼光也高,非常挑剔。

  当时外地京剧团经常来开封,在大众影剧院、人民会场、JF剧场都有过演出。

  后来,一打起仗来,戏班子也就不来了。

  表姑拉着我的手,从一个把门儿的卖票老头黑瘦的手里买过票,是五分一张,还是站票,进了戏院里。

  戏场里灯光已灭了,黑影中人头攒动,喊声、叫声、骂声交杂着。

  中间仅有的几十张座位都已坐满,旁边站立的人也把过道挤得拥堵了。

  我正被姑姑揪得趔趄地站不住时,大幕拉开了……

  随着锣鼓响起,戏院瞬间静了下来。

  “三妞,看,来着了,今天演出的《锁麟囊》,程派的看家大戏。”表姑很兴奋。

  “能不能往那边挪挪呀,踩着我的脚了”我旁边一个男子冲我用劲地说。

  “喔,对不住,我没看见。”我道歉了。

  “咋了,妮。”姑姑问。

  “这黑灯瞎火的地儿,你不要想占俺娘们的便宜,看我不煽你的脸。”姑姑紧赶着对那个男子又说。

  “不是,姑姑。”我慌忙解释。

  “哎呀,婶子,是我呀,我是根儿”那男人说。他的眼睛真大。

  “我的天,原来是你,你这混小子又来瞧戏了”姑姑脸上有了笑容,语气也和蔼起来。

  “这是我远房侄女,刚从朱仙镇过来,领她瞧瞧戏。”表姑接着说。

  这场戏演了多久不记得了,五彩夺目的凤冠霞披和脸谱让我眼花缭乱,使我心神摇曳的,还有来自身边这个男人的目光……

  这个叫“根儿”的男子,就这样走进了我的生活。

  他叫张本,小名是“根儿”,听名字就知道男孩子就他一个,家里有两个姐姐,一个妹妹。

  起名“本”有两个含义。

  一是,“本”乃书本之意,祁他读书认字,知书达理。

  二“本”乃本事之本,祁他能做个本事之人。

  总之是他作为家中的男孩子,承载了家人许多的希望……

  姑姑说,早年他们家是开当铺的,在骡马市街上北面三间大瓦房,生意做得很旺呢。

  这个行当,也是常常昧着良心做的。

  “一箩穷,二箩富,三箩四箩开当铺;猪来穷,狗来富,猫子来了开当铺。”说的就是开当铺的。

  穷人离不开当铺,富人离不开药铺。

  “当铺”就是赚穷人钱的。

  根儿他爹是个善人,对上门典当的穷人能抬高当币的,就抬高,并且从不设定还期,什么时候有钱了,什么时候来取物。典当衣物的人也经常会得到一碗粥喝。

  穷人,带着沮丧、悲切而来,怀揣着丝丝暖意而去。

  根他爹,在那一条街上,没有人不点头的。

  而他娘确是个刁钻、刻薄的女人。

  民国三十五年,也就是一九四六年,NZ爆发。经过两次战火蹂躏和多次水患侵蚀,开封的市井渐为惨淡,所剩店铺寂寥无几,张家当铺也随之倒闭。几十年敛得的珠宝、玉器、黄金或随水而去,或被炮火焚毁或被贼人盗取或被恶人掳掠,典当行的活计或被打死或逃难而去或被抓去做了兵丁。总之是满屋黄金珠宝,也怎奈得天背人违,化为缕缕云烟随岁月的风尘飘向天空,一点影儿都没了……

  张家从此败落了……

  骡马市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潮不见了,马的嘶鸣、牛的犟嗷和街市旁小馆子主人吆五喝六的叫卖声,被路上的风沙遮掩了、吞没了……

  张家变卖了房子,打发了讨债人,置了几间草房,在街市的一角,继续生存下来。

  这儿,有他们的过去,他们仍相信,会有他们的未来!

  没有几年,张家的老爷病逝了,有人说他到阴间索要他家的珠宝去了……

  那一年,根儿,十五岁。

  他娘带着两个姐姐和十五岁的根儿还有个八岁的妹妹,艰难地生活。

  一九四九年,淮海战役进入最后的焦灼阶段,敌我双方都投入了大量的兵力,伤亡很大,华东野战军前线指挥部,向KF市青年、学生发出倡议,号召年轻人参加担架队、救护队,投入JF徐州,夺得淮海战役的最后胜利。

  据华野后勤司令部司令员刘瑞龙回忆,在淮海战役期间,动员了五百多万民工,大小车辆八十万辆,在两个多月内,共转运伤员十一万人,送达前线粮食五亿多斤,弹药物资三百三十万吨。

  张本,那年十六岁,也是五百万民工中的一员。

  两个月下来,战场上的腥风血雨,冲淡了张本失去父亲的悲哀,而战场上生命转瞬即逝,焕发出的悲壮情怀,深深地震撼着他年轻的心!

  KF市市委DX机关位于北门外。由于他在这两次战役中的突出表现,政府出面协调省委DX,给他安置在党校机关门卫兼收发室工作。

  更可喜的是组织上还安排他在DX初级文化班学习,从此这个苦孩子有了温暖和依靠,D成了他的靠山。

  随着新中国的诞生,城市刚刚经历了摧残,百废待兴,政府号召市民自主经营,恢复经济,自给自足。根儿他娘也在骡马市街上,开起了个面馆,经营午餐、晚餐,有面条、饺子、混沌。姐姐们一起打理,生意还是很不错的。

  黄昏时分,骡马市街点点灯火,攒动的人头、温暖的吆喝声填满了这条古街,人们喜上眉梢的脸庞儿,如一幅幅动人的沙画,向前流淌着……

  开封的餐饮业历史悠久,开封小吃儿源于夏商,北宋期间达到鼎盛和繁荣。

  前文说过的开封一楼小笼包,面点的特点是皮薄馅大,灌汤流油,出笼后,提起来像灯笼,放下去像菊花,这就是开封灌汤包的特点。

  开封的另一个具有神秘特色的传统名菜,“鲤鱼焙面”,也是很有些年代了,由“糖醋熘鱼“和“焙龙须面“两道名菜配制而成。传说,清代慈禧太后逃难时停留在开封,开封府名厨贡奉“糖醋熘鱼“和“焙面“。当时紧张,把装面的盘子不小心碰碎了,情急之下,把面倒入糖醋鲤鱼的盘子内端出。没想到,慈禧见状后,甚是喜欢,说:“鲤鱼静躺盘中,大概是睡着了,应该给它盖好被子,免得受凉。”随之起筷将“焙面“覆盖鱼身,“鲤鱼焙面“从此传为佳肴了。其特点是色泽枣红,软嫩鲜香;焙面细如发丝,蓬松酥脆。

  说到饮食,必须要提一提“套四宝”堪称“豫菜一绝”。始创于清末开封名厨陈永祥之手,陈曾为慈禧太后办过“御膳”。“套四宝”绝就绝在集鸡、鸭、鸽、鹌鹑之浓、香、鲜、野四味于一体,四只全禽层层相套,个个通体完整,无一根骨头,没有绝顶的厨艺技术,这可真做不成的。

  由此看出,饱受千年水患和战乱的开封人民,追求生活、热爱生活的精气神没有丢,他们世代接纳着、承载着历史赋予他们的苦难,在世界上绝无仅有的“城摞城”,而城市中轴线却纹丝不动的这座神奇之城上,倔强、达观、智慧地生活着……,不能不为之感叹!

  张本的娘是个刁钻、刻薄的女人,相由心生,人长的也不好看。细细的眼睛上面是短、稀疏的眉,这眉毛总是耷拉着,怪异的是,笑起来这眉仍旧耷拉着,似乎永远是有讨不完债似的。

  张本的两个姐姐倒是生的美丽之极,尤其是大闺女,浓眉大眼,黑眼珠子咕噜噜地,呼呼闪闪的眼睫毛浓而密。白净的皮肤细腻的如丝绸般,高挑的身材,一双黑粗粗的大辫子垂在丰满的臀部,走起来,摆来摆去。

  吃面来的食客没酒也都醉了……

  面馆的生意日日红火,或是姐妹美丽的容貌很喜人,或是面的味道很浓香。总之是人来客往,络绎不绝。

  光顾面馆的人大都是来来去去的匆匆过客,主要是生意人。他们有的来自周边的市,远的像太原、济南、西安来的也有呢。开封的丝绸和布匹、字画都是很出名的,并且价格合理。时间这么一长,这些个生意人和面馆就结缘了。

  “他婶子,近来可好呀?”随着门帘掀起,随声进来一个男子,四十多岁的样子,浓密的络腮胡子紧贴在黑黑的脸庞上,一双炯炯有神的小眼睛四处打量着。身上、帽檐处都是雪,随他窜进来的风儿,冷飕飕的,寒气逼人,不免让屋内客人们人打了个冷颤,都抬头看着他。

  这雪好大呀!

  “哎呦,这不是他叔吗?这已经快过饭点了才到,路上那个……是又耽搁了呗。”根儿他娘堆起笑脸,寒暄着。

  “可不,陕县那地儿可不比开封,石头多,山多,赶上这雪天儿,路上更不好走了,亏我这有俩老伙计了!”伙计儿是指他的两匹马。

  来的是陕县(今SMX市)的一个老主顾了,他叫侯三,名字虽精明,人是憨厚老实的,早年就是跑陕县到开封的拉货生意的。山里的山楂、枣、苹果、梨、核桃、皮革等运到开封,再把这的丝绸、画卷、布匹、古玩等运到陕县卖。几年下来,从刚开始的人拉肩扛的运,到用毛驴驮着,到今天改用马车运输,这生意是越做越大。

  这汉子看似粗糙,实乃是心细之人。

  他家有个独子,侯德仁,名字就凝结着父亲对他的期盼,品格德明、秉性仁义,想是父亲之所求吧。

  德仁不负父望,刻苦学习,考入了一个英国人开的圣玛丽亚教会医院学习西医知识,毕业后就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医生了。西医较传统中医而言,治疗效果快,对一些急症往往获得立竿见影的效果。父亲很支持,置办了一套三间大瓦房,外加一个伙房,给儿子做诊所。

  眼看着儿子也到了婚娶年龄,来提亲的虽也不少,但总不能让他满意。

  他一来二往的和面馆打交道,看上了面馆的大丫头,今儿来就是探探根儿他娘的口气,如果还顺利,回头他就派人来提亲。

  馄饨热气腾腾地端上了,他猫着腰,哈着气,稀里哗啦的吃尽了,一边擦嘴巴一边问:“咱俩姑娘呢?”

  “今儿客人不多,我叫她带她妹儿一起去看戏了,这也该回来了。”根儿他娘说。

  看来,他没有马上走的意思,根儿他娘,只好招呼伙计沏了一壶茶,上一盘炒南瓜子,陪他唠起嗑来。

  这正和侯三的心意,可以好好地探探根儿他娘的心意。

  屋内的客人酒足饭饱一个个也去了,看这时辰也是不早了。

  此时,一阵急促的、夹裹着咯吱咯吱踩着雪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过来了……

  门帘处,露出两张年轻、美丽的脸庞。姐姐在前,妹妹在后,蹦跳着进来了。她俩相互拍打着身上的雪,嬉笑着,打闹着。大姑娘一转身,脸冲着坐那儿的侯三和娘,说:“叔,你来了,吃了吗?”屋内的炉火一热,脸,自然起热了,那小脸红扑扑的。

  “你叔就等你们回来呢,说看看你们这就走。”他娘掩饰不住的喜悦,说。

  来年,一开春,侯家就派人来提亲了,根儿他娘觉得人家家境很殷实,不缺吃喝,再说了,那女婿也是读书之人,很是欢喜。

  很快闺女就嫁过去了。

  据姑姑说,根儿他大妹儿出嫁时哭的那个惨呀!也是啊,从小在开封长大,亲人们从没有分开过,怎么会舍得把闺女嫁到陕县那个穷山沟里去呢?

  亲人从此也就是骨肉分离了!

  街坊邻居也是众说云云,什么难听的话儿都有。

  随后,根儿家的生活就好了起来,吃的、喝的、用的还都不缺了。

  接下来,二姐也出嫁了,嫁了个瓦匠,有着一身好手艺和使不完的劲儿。

  根儿和他娘也就随着二姐的出嫁,和那个泥瓦匠生活在一起了。

  建国初期的开封,各阶层的生活状况都不同,但“GSHY”对官僚ZBJ、买办ZBJ、民族ZBJ的社会主义改造已经开始,涉及到手工作坊、手工制造业、及自营的餐饮业也是改造之列。

  根儿他娘的面馆就这样归了街道办事处,条件是根儿的二姐和姐夫可以去那儿工作,按月拿工资,还每月给根儿娘一些生活补助。

  DX收发室的工作清闲,每天工作时间也不长,本来张本可以好好读书、学习,要求进步。可是自小他娘、姐姐都宠着他,惯着他,倒给他养成了懶散、怕吃苦的的坏毛病,学习上一遇到困难就退却,常常是被老师告状,勉强这小初班读完,说什么也不想进学校了,就这样,进步的机会丢掉了。

  开封有着几千年的文化底蕴,宋朝赵匡胤建都在开封,称“汴京。在北宋时期,开封是世界上人口最多最繁华的城都,文人、墨客、商贾云集。历史如何变迁,但中国传统的东西如字、画、戏、书等会很自然的传承了。建国初期,开封戏院、剧场也多,比较有名的是新声剧院、人民会场、大众影剧院、JF剧院、河南大学礼堂等等。中国京剧院、HEB省京剧团、SD省京剧团,一些名角经常到此演出。

  当时古城就有一批迷恋京剧的年轻人,他们常常是观众中上最活跃的一群人。如果有喜欢的角儿,演出后,他们能追出戏院大门,追到路上,结伙成群地冲角儿起哄,吆喝,直到他上了“洋车”,车屁股后卷起一阵土尘,才怏怏离去……

  根儿,就是这样一个迷恋京剧的主儿。

  春天,在开封可不是一个让人待见的季节。风裹挟着沙土,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可以抽打的一切。开封的土壤构造主要是盐碱沙土地,境内无山,黄河河岸那从黄土高坡冲刷下的沙泥聚集沉淀,风吹起,沙尘弥漫,风吼起来,如鬼哭狼嚎般。

  这天儿,咳嗽了一夜的表姑,起不了床了……

  她男人还要着急去上班,临走嘱咐我带表姑一定去看看病。

  河道街八十五号,表姑家马路斜对面,是KF市第一人民医院,其前身是中华基督教内地会一九零四年创办的开封“福音医院”,至今已有百年历史。

  我借了一辆平车,这种车子,构造非常简易,四个轱辘托着一块板子,头前儿有两个长长伸出木棍,人可以双手把住这双棍子,脚一蹬,车子就可前行了。

  我随手拿了一条旧床单,铺在平车上,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表姑背出家门口,安妥在平车上,锁好门,出了院。弓腰、蹬腿,车子慢慢地走起……

  我单薄的身体拉着单薄的表姑迎着风沙走着……,沙土钻进了我的脖子、眼睛、鼻孔,眼睛睁不开了。

  忽然,车轮子转的快起来,脚下的步子轻盈了,一扭头,后面有人在推平车,难怪这车儿似跑了起来……

  是张本,他又来了……

  自从姑姑有意说我俩的事,他天天来,碍着面子,不好表示反感,但心里还是觉得热乎乎的。

  过去的李牧庄给我的生活犹如死水一般,相比之下,而今的生活有许多乐趣所在,我就如沐浴了阳光活过来一条鱼儿,在他对我殷殷的呵护中,自由的呼吸、徜徉,心也活了……

  他长得真是英俊,像他的姐姐。三十出头的人了,一点没有老气横秋的感觉,依然是活泼、幽默,话里话外都透着积极、乐观的劲头。特别是他的眼睛,双眼皮,睫毛密集,眼珠黑大而有神,浓而粗的眉自然地躺卧在他宽阔的额头上,生动极了!

  没有几日,表姑的病痊愈了,这天儿,我和张本还有姑父一起把她接回了家。

  在她那雕刻着凤凰、菊花和和繁密的枝叶的红木床上,她半卧着,有些气虚地喘着气。

  “三妞,来,坐过来。”她说,对那俩男人摆摆手说:“你们先出去,我和三妞说几句话。”

  看着张本和姑父出去了,姑姑接着说:“这根儿是喜欢你了,不知道妮的心思如何,总这样不明不白地处着,不讨好的。”

  “看他心很善的,也乐呵呵的,还有个正式工作,是不错呵。”我略羞涩地说。

  “这虽是新社会了,可也是有父母之命的说头,你爹娘那儿是不是也说说。”

  “没什么说的,他们本来就不主张我离开李牧庄,再嫁一家。我想,这会儿正生我的气呢!”

  “这不好,不管咋地,跟根儿这事儿,也该告知他们一下吧?”

  “还有,这事儿明天我带你去街道问问,和以前的婆家手续咋办。”表姑又交待一番。

  我欣然答应。

  街道办,一位很是热情的中年妇女接待了我们,听我哭诉一番,然后打断了我,说了:“你这种情况很多,ZF各方面都在关注,都要想办法解决。新社会了,女子的肉体、精神枷锁必须打破,你们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放心,组织给你做主。”她接着说:“这样,我给你开个介绍信,拿着这封信,到开封县妇联,她们做些调查,写一份材料,回来后,我们给你办!”

  春日的早晨,集市、店铺的喧嚣、熙攘打破了沉寂了一夜的城市,担挑的、推车的、都争先恐后地从进城的各个通道,涌上街道,赶往集市,为的是抢一个好的摊位。

  我起的很早,和他们的心情一样的迫不及待。身上的这个枷锁锁了我整整十年,今天要靠我自己把它砸开,已经锈蚀的身心即将迎来阳光普照的光景,心从没有这样敞亮过,这样兴奋过!

  赶在头班发往南乡的汽车,一顿饭的时辰,来到了开封县妇联。是和我年龄相仿的女干部接待了我,给我端上茶。不多一会儿,来个中年妇女,仔细看看介绍信,奇怪地问:“怎么到了开封?”

  “我没法子在村里呆了,爹娘又反对我改嫁,我只好找借口悄悄逃出了,到开封表姑那儿暂时落脚。”

  “你队的社长还有乡里其他干部都知道这个情况吗?”

  “知道的,我的情况全社的人没人不知的。”

  “好吧,我们和乡里的干部联系一下,核实个情况。现在你也不方便回村了,这样今天就先在县里住下,明天到乡里办具体事情。”

  县衙门的大殿里,我住下了,这在以前,我这个苦命的丫头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那个女干部把我安置在殿后的一处大院子里,和蔼地说:“闺女,这白天呢,前院是县委机关,晚上你就在后院这儿凑合一晚,这以前是个CZ的家。一个人在这住,害怕不?”

  “不害怕,不害怕……”我的头摇摆得像个拨浪鼓,两个长辫子噗噗嗒嗒地甩打着脸颊,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转。

  这一晚,我怎么也睡不着,不是恐惧黑暗,也不是惧怕孤独,而是一股暖流打着漩涡温柔地从我的颈项,滑向胸脯,流经心脏,流遍周身,感到的是暖洋洋的。房檐上不知何时在此已筑巢的鸟儿一家,看那一大坨黑呼呼、枝枝杈杈的鸟巢也是有些年了,在这寂静、黑漆的夜里,鸟的一家子也似乎是热烈、情趣极致地唧唧喳喳的说着情话……

  听着听着,我仿佛站到了一条长长的望不到边的大路上,路两边是开阔的麦田,还有点缀在路壑里朝我频频点头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更有带着泥土夹着花香的青气,扑鼻而来……

  第二天,搭上一辆去乡里的马车,一袋烟的功夫就到了水波乡。

  赶到那时,李牧庄社里的两个人已经来了,和他们一起来的还有我的大伯哥,谷子,要脱离丁家的羁绊,必须有丁家的意见。谷子,我的大伯哥,还要摁手印呐。

  手续办的很顺利,绕道我回了趟娘。爹娘免不了絮叨一番,叮嘱我好好过日子,娘的眼泪又是一股股的流淌着。

  到开封后,在街道干部的帮助下,我在开封日报上登报声明,大意是,丈夫被抓ZD,十年之久,生死未卜,见报后,三月内速与家人联系,逾期未见音,视为自动脱离夫妻关系,登报为证。

  三个月后,在DX的一间公房内,我和张本简单完婚了。

  一件红色的上衣,一条白色的裤子,就是我的新衣。

  过去的年代,女子走二家,是不光彩的事,根儿他娘和姐姐也就简简单单地办了我俩的婚事。

  根儿他二姐、姐夫,也在南关贡庄街,买了一块地,盖起了三间瓦房,我们也随着搬了过去……

  新生活就这样静穆的开始了,我的心忐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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