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仙镇捎信了,让我们都回去。
红嘴癞武安死了,被人杀死了。
村里来人说,红嘴癞勾搭上一个屠夫的女人,那女人确实俊俏,有吃有喝的,滋润的皮肤白白的,透着红润,大大的丹凤眼,睫毛密密麻麻长长如眼帘,眼愈发的大而深,两条弯弯、黑黑的眉毛自然的舒展开,多情的眼睛,妩媚的身段,着实让男人迷醉。
可他是屠夫的女人,红嘴癞不识相。
杀死红嘴癞时的时候,那个女人哭了,可能是被自己男人的野蛮吓坏了!
可是她忘了,她是屠夫的女人!
这年的春上,回到家乡了,回到了朱仙镇。
娘抱紧了我许久许久……,我感到憋气了,娘才撒手。给娘抹去眼角儿的泪,看看娘,她瘦了许多……
烧饼铺的五姑姑抱了我一下,感叹说:“受苦了,孩子。”
三奶奶也来了,枝子姑姑没来了,奶奶说她投河自尽了,不甘受日本人的欺侮,几个日本兵逼得她无路可走,她选择死!
她爹张裁缝,失踪了,有人说他在开封,还有传说,他是投奔抗日的人去了。
爹和娘依然做着香油和豆腐的生意。
生意不好做了,日本人欺压着,胸中的气总是的鼓鼓的,不平。
黄河,我记事儿起,每年都有水灾。每到夏、秋季节,朱仙镇里说起黄河,大人、孩子都惊恐万分。汛期的来临之前,家家都是备好逃难的准备,逃难的行李卷、锅啊盆儿啊的炊具常年备着,在房门后搁着儿,自然的,也是要备些干粮搁那儿。平日里,饿的再慌儿,这些吃的,太爷不让动,爹也不让动,我们都不敢动……。
夜里的觉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了,还有两个大水缸,也在门口放着,里面没水。
这缸,是救命的缸。
这口缸,救了我的命。
爹说过,河水来自西边,很远很远的高山上,山上很多黄土,雨水不断地冲刷山体,大量雨水裹挟着泥沙,流向黄河下游的大片平原。开封地势低的很呀,几辈子的流啊流啊,从我见到的黄河就是浑滔滔的。古语就有“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说法。黄河水洗不尽身体的污垢,洗刷不去的,还有黄河流域儿女对它的爱和怨!
镇长还算是善人。别看他对日本人点头哈腰的,顺声顺气的,那他是没办法,对乡亲还是不错的。他集中镇上的大户集会,想办法筹集粮食和物资,一方面给日本人送些吃的、喝的,安抚他们,也少了许多杀戮和抢劫。他还给镇上的老人孩子和生病的,送些粮食和衣衫。
镇上的姑娘、媳妇儿,都躲着日本人,出门时,也把自个儿弄的脏脏的,破衣烂衫的,脸上黄土黑灰涂着……,巡逻的日本兵见了,皱皱眉头,摆摆手,叽里呱啦的说着,放她们过去了。
日本人的气焰很高,听说他们还要占领武汉呢,老蒋的老窝就在那儿呢!
“这仗还不知道打到啥时候是个头儿啊!唉唉唉唉……?!”娘叹着气说。
镇上冷清很,街边的摆摊的都没有了,门面儿的生意也萧条起来。
这天一早,娘带我出了门,向左拐个弯,顺着一条小路疾步走着,我的身子被娘拉扯得,趔趄着向前走,落在我们身后的,是街两边的门面儿房儿。
走过一排低矮的木制的平房后,一个大槐树后,露出灰褐色的瓦房顶,这房间少说有三大间呢,房檐四周雕刻着花草和禽兽,房顶的四角微微的翘起,像龙的尾巴,向外伸着的缘子,有三四米长,上刻着风和龙。那缘子斜向上方,直指向云端。缘子的末端是铜质的、精美的铃铛。微风吹来,铃铛摇摆着“叮当叮当……”响着……。
飞走的鸟儿,融入到白云间,不见了!
这是一家当铺。老板是个中年男子,体态消瘦,眼睛很细小,尖尖的下巴,把脸拉的更长了,愈发显出他的单薄。
娘说,他们总是接济我家,爹让娘是来谢恩的。
她媳妇儿生产了……
五月的天儿,房间内很闷,窗户紧闭着,想必是产妇和孩子怕着凉、受风吧?
“桂花嫂子来了”他冲着里屋喊着,从柜台那儿快步迎了上来。
“祁老板,母子还好吧?生意还行吧?”娘说。“听说信儿了就想马上来,可是鬼子天天巡逻,不敢出门啊。今儿看街上日本兵少些,这才赶过来。”娘又说。
祁老板嘴里不住的“谢谢。谢谢!”领我们绕过大堂,右拐,走过个昏暗的小过道,来到个房子前。
“果儿,桂花嫂子来了”
“哪个桂花嫂子?”果儿问着。
“成仙哥家的嫂子呀”。
随声儿,我们进入了房间。
刺绣着花儿的、粉色的帷幔里,半躺着一个俊俏的女子,脸色微白,少了些血色,额头上紧紧扎着条有着碎花图案的淡蓝色的头巾,把个脸庞凸显出来。好看的是那两条柳叶眉,弯弯的帖服在额下,自然的舒展开,眼睛不大,也没神儿,生产的辛苦是自然的。
“嫂子,您坐。”果儿虚弱的说。
祁老板随手给娘搬了把椅子,靠近床边坐下,我依偎在娘身边。
“身子感觉好些了吗?”娘问。
“好些了,那接生婆说,我可能受惊吓了,动着胎气了,血液淤滞在宫内,孩子生着难呐!”果儿说。
“整整一夜呀,那喊声让我担忧的很呐!”他丈夫说。
“下边还好吧?”娘关切的问。
“撕开了个口子,有四指长呢,哎……哎……哎。”女人痛苦说着。
“唉,女人呐,受苦的命呀!”娘说。“看看小乖乖吧,听说是男娃呀,男娃好啊,将来不受这养儿产儿的辛苦活了。”娘接着说。
襁褓包裹着一个结实的婴儿,安详的睡着。他不知外面的纷乱和苦难,他不知“亡国奴”的滋味。
“给孩子做了个襁褓,绣上几朵梅花,希望孩子像梅花傲雪般坚强地活着!”娘说。
看过孩子,寒暄后,娘和我走出了当铺的门口,祁老板送我们到街上。娘叮咛着:“看她的脸色,你也给她补补呀,失那么多血。”
“我也想呀,可是能有什么好东西吃呢?,派伙计去乡里找了几个村子也没买只鸡回来。牛羊猪都没了,都给鬼子抢走了……”他说着,眼睛湿润了。
“唉……你们多保重了,这年头能活命就不易了!”娘向他摆摆手,示意他留步,我们走了。
几步外,娘回头冲祁老板喊着:“我给你们拿的豆芽菜,多加些水,放些盐,汤和菜都要喝掉呀,下奶!孩子再没奶水吃,可怎么活呀!”
这是一年中,最欣慰的季节。
秋天的收获来了。
娘在摘豆角儿,这豆儿,宽宽扁扁的,像月牙,绿翠绿翠的,摘下的豆角放入手边的小筐里,不一会儿,豆角满满的,像一座翠绿的小山,快溢出篮子了,娘用手轻轻地按按篮中的豆角儿,掂起篮子在地上墩了又墩,沉入了篮子底。豆角一下子少了许多。
窗沿下,姐和娘在说话。
“娘,我不想嫁人,我不想离开娘!”,姐说。
“傻丫头!到这个年纪了,就要有婆家了,要不然,会让人笑话的。”娘说。
“我都没见过人,咋嫁给他?”姐嘟囔着嘴,不高兴的很。
房的周围都是豆角花,豆角随意的爬上屋顶,又随意的发芽、开花、结果。生命的执着和向上是没有什么可以阻挡的。朵朵豆角花,白白的,圆圆的,怒放着,像雪花般美,每朵有四个或五个如花生般大的花瓣,花芯儿是绿色的,白花瓣儿向外翻卷的开着,舒展着,围着绿绿的芯,清新的香气溢满整个院子。
娘说:“不要说你没见过姑爷,我结婚时不也没见过你爸吗?一辈一辈子就是这么过的,哪有什么道理可讲?”
忽然外面传来呼喊声:“黄河决堤了,水来了,快跑呀。”伴着街上急促杂乱的脚步,人们惊恐了。
娘拉开房门向街上望去,瞬间她折返回来,脸色苍白的对姐喊:“快,水过来了,叫你哥嫂,你爸、妹妹……,快呀……快。”
带着哗哗的水声,街道、院子里都是水,脚脖子深了……,过膝盖了……。
一家快步拿起门后的行李。哥哥扛起一口大缸,跌跌撞撞逃出镇子。
看到黑子一家逃出来了。
泥娃和他爹也逃出来了。
爹问:“三奶奶呢?,快,泥娃,接三奶奶去……!。”
爹和泥娃,淌着水,那水已齐腰深了,汹涌的从他们身边冲刷而过,他俩摇摆,晃荡着,站不稳,双手相互紧握,恰好,他们捞起了一根木头,向下游飘去。
不多一会儿,一个床板托着奶奶出来了,爹爹和泥娃在板的两边扶着摇晃的床板。三奶奶惊恐未定,两只惊恐的眼睛,瞪的大大的,嘴巴张开着,老人受惊了。
地被水全部淹没了,远远望去,一片汪洋,远处的天河水连在一起,天照着水,水托着天,天水一体了。只有看到远处飘浮在水中树梢,才知道,我们不是在天里边,而是地被水吞没了!
身边不断有漂浮物擦着身体而过,有盆、有毛巾、木头、案板、有菜叶子、有衣服裤子,爹说:“快,让二妞、三妞到缸里,这水涨的快呀!往年没有这么凶的洪水呀,这是咋了?”转眼,水没过了大人的胸了,我和姐在缸里坐着,水冲着缸,缸晃荡着……
镇子上能跑都跑出来了,没来得及跑的,被困在家里,被困在了房檐!草房怎禁得这汹涌的洪水,转瞬间,房倒了,水冲走了,一个一个人,眨眼被大水冲走……
乡亲们纷纷的逃难,一家子也顾不着彼此了,有顺手抓住木板的,又顺手抱住树的,有的抓住身边人的,本能的死死的不松手,求生的欲望在此时显得如此强烈!
“你抓我干啥呀?我这儿还顾不住自己的,我不会水呀,你快松手啊,你松开啊……,你松……”那人落入滔滔的河水中,转眼看不到影儿了。
爹和黑子、泥娃等壮劳力,救起了几十口人!
他们在高高的沙岗上,用长长的棍子,伸入水中,喊着:”有口气儿的人吗?有活的吗?伸手啊,抓住……抓住。”
“爹,娘,快看呐,那是什么?”我指着河里,惊喊着!
汹涌的河水中飘过了一个婴儿,红色的襁褓被几乎冲散,襁褓内的孩子已灰白了,他死了……
“这是祁老板的孩子,这襁褓是我送的,红的,梅花是我绣的。真是造孽呀!”娘悲哀的说。“祁老板和果儿也不知道怎样?”娘落着泪。
我们一家和乡亲们终于来到码头。说是码头,也就是一条用石头砌起的一条石板路,加上几条船、几个船夫。而此时,这就是逃亡出去的唯一路径了。
朱仙镇的地势不太低,主要是有条河流从旁边经过,黄河水涌来时,还是可以起到部分分洪的作用。
逃难的人疯地涌上第一条船,娘攥着我的手,我拼命地哭喊,身子向后仰,怎么也不上船。船老大一声喊,船开进了滔滔河水中。
船开出也就二百米吧,倾斜一下,船翻了,落入水中的人,眨眼被黄河吞没了……
第二艘船来了,人们又疯一样地涌上。
死亡固然可怕,但求生的欲望更强烈!
我仍不肯上船,娘死拽活拽,无奈,这条船又开了。
这条船行进到约一百米处,一个浪打过来,船翻了!
第三条船,来了,娘一拽我,我上了船。
娘说,我就是个福妞子,给一家人带来了平安!
后来知道,这次黄河决堤,不是天灾,是人祸。
蒋介石为阻挡日军的强势进攻,保卫武汉政府,一九三八年的六月九日在郑州花园口炸开黄河大堤,决堤的瞬时,黄河浊流喷涌南下,豫、皖境内十七个县顿成一片汪洋,一百四十万人无家可归,数八十多万人被淹死。
“蒋介石扒开花园口,一担两筐往外走,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饿得啃砖头。”就是当时逃难情景的真实描述。
几天的逃难后,水在朱仙镇逐渐消退了。周围的,都是一个村、一个村地,被洪水冲走了,绝户了,淹没了。大片的良田被水淹没了,秋粮如玉米、绿豆、黄豆都冲走或是在水中腐烂了。
我家的作坊也被冲垮,留下的只有几个冲不走的石碾子。
据不完全统计,从古自今,人为或自然因素给开封带来的水患就有一千多次。
“开封城,城摞城,地下埋了好几层~~~”这是一首在豫东平原世代传唱不绝的童谣,童谣所说的现象源自于黄河。
古代的豫州,基本上都应该在黄河以南,古时候黄河是大致沿着河南北部的省际线流动的。一次次的黄河决堤,使得她越来越向南方迁移,终于在开封的北边定下了她的身躯。
现在的黄河,比开封的地平面高了十几米,成了悬在KF市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在的开封,在黄河下三米至十二米处,总共叠压着六座城池,和古希腊的特洛依城很像。
那是一千多次黄河决堤造成的奇观。
一代又一代的开封人就是这么执着,他们流离失所,逃难而去。他们又在九死一生,颠沛之余回到故乡。其中的磨难自不必多说,正是这种磨难练就了开封人愈挫愈勇的性格。他们呼儿唤女,扶老携幼回到家园,他们要在这里等候一种希望,希望能等到在天灾人祸中幸存亲人的归来。于是,他们在废墟中重新收拾起生活的希望,把守着自己的祖地和文化,使得这种把守,演绎成了一种精神,一种守望家园、守望祖先、守望自己生活的信念。
这年年关,我仍穿条单裤,冻的直哆嗦,上下牙齿咯吱吱直打架。娘说:“去坐草窩里,把裤子脱下。”娘飞针走线,一会儿功夫,一条暖暖的棉裤做成了!没有多余的衣服,也只有用单裤改成棉裤了。
来年春天,再把棉絮掏出,变成一条单裤。
“咱们进城投奔孩子姥姥家吧,这日子没法过了!”娘劝爹爹。
无奈了,爹只好带上我们,进了开封城。姥姥家在开封,我大姐在开封做生意。
临行前,三奶奶哭得泣不成声,真的担心她老人家的身体,好一阵安慰。爹又嘱咐黑子和泥娃,好好照看三奶奶,可能的话,再去找找祁老板和果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