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其他 朱仙镇的女人

第11章 儿子出生

朱仙镇的女人 井底女蛙 6608 2024-11-14 03:34

  根儿是一个善良、马虎人,也是一个包容的人。没听见他和姐姐、姐夫拌过嘴,也从不惹他娘不高兴,不受羁绊的他,属于散漫的、乐天的、无拘无束的。

  根儿在单位工资不算高,加上二姐夫的瓦匠手艺,还有二姐在国营饭店上班,日子紧巴巴地过着。

  根儿照时照晌地把工资都给了他姐。

  偶尔,他会带我去相国寺听听说书、去新声剧院看看戏。最喜的,还是夜市上吃不厌的小吃儿。

  贡庄街上的房子愈来愈显得狭窄了。二姐的大儿子宝贵已经五岁,二儿子宝平也有两岁,再加上我儿子出生,给我们本已经窘迫的生活带来了更大的压力。

  一次次的家庭矛盾,都在我缄默中化解了。

  在那个年代,改嫁的女人,地位很低,巷语街言,邪风秽雨,使我难堪,低眉顺眼是生活的常态,更不可能说提点何要求啦。我没有工作,街道办、居委会也会给我联系个零活,如洗衣服、补衣服、做被子、糊“洋火”盒子等,贴补点家用,这也只够买些咸盐的。婆婆的数落快在我耳边磨出茧子了。

  根儿他娘,已经是六十好几的老太太了,嗓音是尖尖儿,尤其是数落别人时,很刺耳。薄薄的嘴皮,好像天生就是让她刻薄、嘲讽别人的。从头顶束下一个黑黝黝、鼓鼓的发髻在脑后,大红色的簪子紧紧匝紧着发髻。因为住得窄小,洗头都是在院里,每次她洗头,看的眼睛都直了,那垂下的发,真像是瀑布,光一照,泛着闪闪的光泽,依稀可见的不多白头发,被光一晃,泛出的是金色的光。

  她的头发是富裕生活滋养出来的,那年头,没钱人的头发是干枯、泛黄,没有光泽的。

  根儿他娘的确没受过什么苦,看起来,脸上的褶子也少。

  刚解放的开封,经历了炮火的摧残,倒塌的房屋和炮弹炸碎的砖瓦,如荒野上的残垣断壁,褐色的土地和焦土色的残砖废瓦,就是这个城市的主色调儿。

  仿佛一幅战火洗礼中的画卷,一个宽宽肩膀的、衣衫褴褛的汉子,沿面部流淌的黑褐色血液,贴着肌理,过颈部、胸部、腹部流淌下来,把周围的焦土浸润了。但他仍然站立着,悲怆中,散发着倔强,呜咽里,迸发出呐喊!这汉子就是战火摧残后的开封。

  百废待兴之中,百姓要生存,得有个家,城里的泥瓦匠,就成了东家请、西家抢的好活儿,二姐夫干的就是这个。他整日在外,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他的影儿,当然家家也是善待着,自然是好酒好肉招待了。

  一段时间下来,二姐夫劳累过度,再加上饮酒没节制,没多久,染上了肝病。这一倒下,一病不起,有个个把月的光景,二姐夫一命呜呼了。

  我的大儿子出生了。

  儿子的出生,给我带来了今生从没有感受过的幸福!

  根儿对孩子的疼爱比我更甚,孩子一哭,他就焦躁不安,孩子一笑,他又眉翼舒展,似菊花的花瓣儿,盛开着。

  姐姐的大儿子,姥姥一番琢磨后起了个“宝贵”,寓意是宝贝、金贵的意思。二儿子起名“宝平”寓意宝贝、平安的意思。

  我儿子出生了,这都到了满月了,还没个名儿呢!

  这天儿,根儿上班到很晚才回到家。我问:“今儿怎么这么晚呢?”

  这我信,根儿是个胆小的人,他也是个善良的人。

  问他,孩子还没个名儿呢,他沉思一下,“这孩子,要不叫鸣鸣?”根儿接着说。就这样,“鸣鸣”陪伴儿的一生。

  夏日的开封,近午饭时分,炙热的骄阳直烤的马路要冒油一样。我带着儿子,在工人文化宫里玩耍。工人文化宫离贡庄街也就是五六十米。鸣鸣已经八九个月了,他性情比较温顺,好带着呢。工人文化宫里的树木林立,枝繁叶茂,绿荫密云,在荫凉的地儿,玩着玩着,忘了时间。

  儿子咿呀呀……,咿呀呀说着只有我可以懂得的“语言”,额头的汗滴在透过树影婆娑的阳光照射下,泛着珍珠般的亮光,头上稀疏的绒发已经被汗水拧结成了一缕缕了。坐在树下,胖嘟嘟的小手在树下扒拉着,已经扒哧出一个小坑了,灰土土的手,仍还在不停地捯饬着。

  “嗯啊……,哒哒,爸爸……”嘴里嘟囔着。

  “乖,是不是想爸爸了,咱们回家喽……”我抚摸着他汗津津的小脑袋。

  马路上的人很少,几个骑自行车的人,头顶草帽,飞速地蹬着,轮子快速地转着,帽檐下看到他们淌下的汗水。

  一群放学的孩子们,嬉闹一团,在个宽阔的马路上忽前忽后、忽高忽低的跳跃着。男孩子们把上衣脱下,抓在手中,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光光的脊背像是涂了一层油。女孩子穿着花裙子和短袖上衣,扎两根辫子。辫子上的蝴蝶结和各色的花裙子在她们蹦跳、打闹中,穿梭着、飞舞着,真犹如姹紫嫣红的花园里,彩装的蝴蝶辛勤在采蜜。

  一把淡黄色的油纸伞,遮住了烈日对我们娘俩的烘烤。这伞儿是结婚时,根儿送我的。

  疾步中,我们从文化宫回到了家里。

  院里的那棵枣树,郁郁葱葱,给这不大院子带来了许多生机和乐趣。枝头上的枣儿红红的,像孩子肉嘟嘟的嘴巴。

  婆婆在树下的躺椅里,眼微闭着,像是在打盹……

  显然,我和孩子的嬉闹和脚步声打扰到了她。睁开了惺忪的眼,嘴里嘟囔着:“这都几点了,也不回家,在外头就疯吧,看能不能当饭吃!”

  “娘,尽哄孩子了,忘了时间了,您别生气啊。”我小心翼翼解释到。

  怀里的孩子,不停地在哭。随手拿起墙角的小凳子坐下,把孩子放在怀里。看着孩子吃的开心,那两个小脚丫相互蹭着,甩动着,我才随手抄起一把苇扇,扇着。

  不多一会儿,儿子睡了,轻轻把他放到床上,一件外衣搭在他的肚子上,快步走出。

  进了厨房,看灶台上一碗已经煮好的白面条,找遍了厨房,也没有见下饭的菜。听到我在厨房弄出的声响,婆婆说话了:“鸣鸣他娘,你姐和宝贵儿、宝平儿都吃过了,剩一碗面条,有腌得咸菜,凑合吧。唉,家里买面的钱都不够了,别说是菜了。都是吃饭的嘴,没有挣钱的人啊。”

  也听惯了这每天的唠叨。但心仍很慌,头上不停流汗,是热?是饿?只知道,那前心贴后心的难受,是刻骨铭心的。

  我从灶台旁边一个砖砌台子上,打开一个白底、蓝花、阔口的小罐儿,捞出一块芥菜圪瘩,舔一下,舌尖被咸味蛰的不舒服,但很下饭。就这样,就着咸菜,一碗面条下了肚,连汤也一股脑儿喝完了,几滴泪水也随着掉入碗中……

  五十年代初,国民经济一五、二五期间,国家投资在开封建造了机械厂、化肥厂、仪表厂、火电厂、制药厂、肉联厂等一大批企业。HEN省第一台电视机、第一台电冰箱、第一根火腿肠、第一辆自行车和第一台缝纫机等,都来自开封。

  那时的开封,是河南乃重要的工业基地,也安置了许多社会闲散劳动力。

  这天儿,单位来了一批各大企业的干部,集中在这儿学习。办公室主任和化肥厂的头头儿很熟,根儿托了主任,给我在化肥厂职工食堂找个活儿干。就这样,我也有了一份自己的工作了,还成了正式职工。这在当时是很令人羡慕的。

  鸣鸣还没到断奶时候,化肥厂距贡庄街少说也得有七八里路,无奈之下,我带上孩子去上班,因为这份儿工作来之不易,我倍感珍惜。

  真是“三伏不尽秋到来”。已经是立秋的天儿,白天的骄阳依然似火。

  这天儿根儿和单位请了个假,向同事借来一辆自行车,准备送我去化肥厂报到。车把左边系一个布包,里装着我和孩子的衣物,右边系一个网兜,里面是脸盆和洗漱的牙膏、肥皂,我搂着儿子坐在车后面的座上。儿子的手不停地在我脸上摩挲,脑袋在我脸上蹭来蹭去,嘴里还一个劲地发出:“吧……吧……吧啊吧”的声音,根儿骑着自行车,很欢喜地说:“乖乖,你这是叫爸爸吗?”

  看着根儿欢喜的神情,心里像吃了一块糖,腻腻的、甜甜的、香香的,好久没有舒展的心扉,此时化开了……

  人生路上的每一次拐角,都让我添了活的勇气。

  “闺女,你以前的路都是黑的,相信叔,苦难会结束的,向前走着,向着光明走,一直走”满囤叔说的话,此刻又在耳边响起。顿时我周身的血热了,浑身充满了力量。

  坐落在东郊的化肥厂,是重点企业,当时职工是近千人,食堂的伙食质量如何,和生产积极性有直接关系,对生产进度和安全也会产生重要的影响。这一点,我刚报到,食堂管理员就千叮嘱万嘱咐的。

  也是,古语说的好,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这个道理我懂。

  为了不影响工作,我在厂区附近的农村找了个小保姆,上班时孩子就交给她照看,下班后我带到宿舍。

  宿舍设置很简朴,很整洁,八张床,上下铺,总共是十六人的铺,但在晚上经常是有一半床铺是没人的,因为她们有夜班。姐妹们对我们娘俩是格外地照顾,鸣鸣这孩子性情温和、憨厚招人喜爱,阿姨们抢着、争着抱,也多亏得有这些人帮忙带这孩子,要不一天的劳动后,身子也像是要散架一样,没有精力带孩子了。

  一到夜晚,我们的房间是整个宿舍楼里最喧嚣的,叽叽喳喳、哭闹好一阵折腾后才会安静下来。也是啊,三个女人一台戏,又何况加一个活泼的孩子呢。

  一九五八年,ZF发出《关于职工、干部进行劳动锻炼的》的指示,明确为了建立一支有觉悟和业务才能、密切联系群众的,经得起考验的工人、知识分子队伍,有计划地组织动员工人、知识分子、干部到农村参加体力劳动。

  这一年的春节刚过,单位分批分次,把年轻干部、工人到开封西郊农村锻炼,张本也是这其中一员。

  西郊农村,对干部、职工的管理很严格,把他们放在艰苦的劳动环境中摔打、锻炼。每天的粮食是定量的,劳动的强度很大,经常吃不饱饭是常事儿,张本就常找理由请假回家,一来看看孩子,二来改善伙食。

  转眼间,孩子已经会满地地跑了,还会说些简单的单音字词了。

  说说我家的这个小保姆,农村来的这个小丫头,有15岁左右,朴实的样子,笑起来脸蛋上的两个小酒窝儿,透着些机灵和调皮。在我的眼里,她也是个孩子,一个看似像大人的孩子。

  她和儿子的感情很好,从孩子迈出的第一步和会喊出的几个称谓,都是这丫头一遍遍地教出的。尤其是孩子会跑后,她不停地跟在孩儿后面颠儿来颠儿去。

  是孩子,总有贪玩或心猿意马时。

  那时跳皮筋是女孩子最欢喜的游戏了,这姑娘也不是呆木之人,灵巧的身子和尖亮的歌喉,总会成为跳皮筋的主角儿呢。一次我观察她玩耍的样子很可爱的。跳起时,那两根微微泛黄、毛茸茸的小辫子啪嗒啪嗒地甩打着双肩和脸颊,辫稍处的皮筋儿细细,底色虽是红色,污秽的已经泛起黑褐色了。“一二三四五六七,马兰开花二十一,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跳皮筋的儿歌,从这丫头嘴里出来,悦耳、动听。

  这是一个初冬的黄昏,食堂正是开饭的点儿,远远地看到管宿舍的那个大妈,着急忙慌地找来,说孩子出事了,让我快过去看看。瞧她的神情,我的心嘎嘣地缩在一起,立刻随她出去。

  这是在厂里的篮球场,地上的草稀稀疏疏地,有些枯黄了,远远望去,不太耀眼的夕阳已经覆盖了整个操场。

  一堆儿的孩子聚拢在那儿,我疾步来到她们中间。只见,儿子躺在地上,额头正中部鼓起个核桃大的包,包的周围是淤血。看到我来了,那丫头用手使劲揪拧着上衣衣角,诚惶诚恐地说:”阿姨,对不起,我尽顾自己玩了,我想着这草地上平坦着呢,咋成想会有个石头茬子呢。他跑着跑着,摔倒了,头正好磕在这块石头上,对不起……对不起……,我……。”儿子哇哇的哭,我这头,如闷棒敲的懵懵起来,小姑娘说的什么,我是一句也没听见。

  到卫生所处理了一下,好在没有什么大碍,我扭头安慰了那丫头几句,哭哭啼啼的回家了。

  “麦芒掉进针眼里”,巧了,这天儿,根儿从西郊农场回来了。

  鸣鸣见到了他爸,又是玩命的哭一阵。看到儿子头上的包儿和於血,他怒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对我既吼又骂。根儿那戏迷的嗓音,此刻是没了美感,有的是粗鲁和野蛮。没怪他,三十几的人,好不容易得了个儿子。

  我辞职了。

  几十年后的今天,我对此事仍耿耿于怀。如果当初能有人帮上我一把,工作是不会丢。算起来,工龄至少可以多出六七年呐。

  贡庄街的生活依然是拮据的,每天都会有一些事情发生,让这个小院,瞬间就可以爆发。

  苦的日子,往往会催生出两种生活状态,一种是相濡以沫、同甘共苦、共渡难关。另一种是粗暴无礼、互相指责、斤斤计较。

  显然,他们家是属于后者。

  张本从西郊回城后,每月的工资较前略多些,但是我很难见到,偶尔他会偷偷地塞给我一些毛儿八分的零钱。

  日子就是在这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古曲中,重复着亘古不变的琐碎故事。

  十一月的天儿,清晨的街道,薄雾萦绕在空气中。开封由于地理原因,历史上战乱此起彼伏,水患潮起潮落,市民的房屋建筑基本是平房,其材料或是砖瓦或是茅草,此时都被晨雾包裹着,淹没在人们的视野中。只有远处人民剧院牌楼上的霓虹灯忽明忽暗的闪。甬长的街道,褐色的砖石铺就成的,绵延前行的道路,稀疏可见路旁的油条摊儿、烧饼摊儿。清晰地听到,从薄雾和寒风中传来的吆喝声,远远的,虚弱的,断断续续地。我猜想,这走街串巷的叫卖人或是个老人吧。

  油茶嘞,油茶,芝麻香哟……,

  油茶嘞,油茶,芝麻香哟……

  那时的开封人喝水是需要自己到街道上固定的井边取水。远的家儿,需要拐两三个胡同儿,走过一条街,才能到达井边。自然的,家家都备有一、两副扁担,家家门边都要备上两口缸备用一样。

  开封人对脚下这片土地的坚守、执着,是不会随着,战乱、水患等恶劣自然条件的而移情别处的,这是他们对故土的守望,对黄河的的依恋,对几千年沉淀的宋都文化的眷恋。

  晨雾中,井台边上已经有稀疏的人在等待了……

  天儿冷,时不时有人地跺着脚,也有的把头缩进脖子里,女人们把冻僵的手,含进嘴中,口里的热气可以使手指暖和些。

  “三妞,担水啦,起的咋这早呢?”说话的是邻居一个嫂子。

  “嫂子,你也怪早呢!”

  “三妞,你最近看起来可弱呀,瞧瞧你的腰,就剩一巴掌了。”她继续唠叨着。

  我嘟囔道:“还行,还行。”

  那时的我是懦弱的。

  我心里明白,李牧庄的枷锁,我刚刚挣脱进了这张家,如果再走一家,这名声可就不好了,爹和娘的脸往哪儿搁?

  从井台回来,手已经麻木的不听使唤了,笨拙着把灶火点燃,锅里续上水,随即和上面,盖在锅里,醒儿着。西屋的床上,根儿的妹妹,在开封二中读高小,到点就要上学了。东屋的老太太和姐姐还没起床,南屋的宝贵儿、宝平儿也在睡着,我儿熟睡在厅堂的小床上……

  眨眼功夫,香喷喷的油饼做出来了,盛了几碗稀饭,急忙走进西屋,喊起妹妹福子,又急忙走进南屋叫醒宝贵儿、宝平儿。

  一会儿,稀饭没了,盘子里的油饼几乎也是没了,他们都走了……

  我扒拉盘里剩的不多油饼,一下子塞进嘴里。

  “谁让你吃呢,做个玉米面窝窝吃不行呀,这嘴咋这馋呢!”二姐不知道何时站在我的面前,瞪着眼珠,大吼着。

  “姐,我太饿了,我这就给你和娘再做去。”我慌乱地说。

  “啪”姐姐一个巴掌打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泪儿从眼眶夺眶而出。我拉开房门,疾步跑到街边,卷曲着身子蹲在地上,双手掩面抽泣起来……。

  不知道是那个好心邻居去居委会反映了,不大一会儿,居委会主任来了,根儿从单位也被叫了回来。

  经过他们出面协商,我们一家三口就搬到了文庙街上,那是单位的家属院。

  离开贡庄街的那天,婆婆哭了,她哭的是,是不舍得儿子和孙子。姐也哭了,她哭的是,兄弟挣得的钱,她得不到了。

  我笑了……。

  寄人篱下的日子熬到了头,独立持家的日子来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