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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都是事

朱仙镇的女人 井底女蛙 9773 2024-11-14 03:34

  新乡位于黄河之北,卫河的发源地。

  新乡红星纤维厂是国务院部委的重点直属企业,1960年建厂,坐落在豫北卫河之畔,是中国化纤行业的龙头企业,是我国最大的粘胶纤维生产基地之一。主要产品是粘胶长丝、粘胶短纤及氨纶纤维。

  这小小的纤维,承载着中国纺织业的发展和未来。

  从开封到新乡,必须横跨黄河。

  郑州黄河铁路大桥,原名平汉铁路郑州黄河大桥,是黄河上修建的第一座铁路桥,修建于1903年9月(清光绪二十九年),1906年4月1日通车,全长3015米。

  当时的清政府先后聘请德国、美国和意大利等国工程师进行了现场查勘,但最后承建的是一家比利时的工程公司。大概是缺乏对黄河沿岸地质的考察,或者受困于当时建桥技术,比利时的公司把桥墩建筑在淤泥里,而非岩石层上,导致桥梁不够稳固,埋下后患。

  无论如何,在100多年前,以当时的建桥技术,建成这样一座跨河大桥已经是个奇迹了,堪称“中国铁路大桥之母”,是中国第一座横跨黄河南北的钢结构铁路大桥,也是新中国成立以前最长的桥。

  纵然这座桥的地位显赫,但战争和自然灾害带给她的是多舛的命运。

  1952年10月31日,***视察黄河时,登上邙山头俯视黄河大桥,并发出“要把黄河的事情办好”的指示。

  1958年7月,黄河中下游发生特大洪峰,黄河铁路桥不堪冲击,遭受重创,导致京广线断线。当年7月28日和8月5日,总理两次到黄河大桥视察抗洪工作。但满身疮痍的古桥随后被鉴定为“不再适合通行火车”,后改造为单行道公路桥。

  直至一九八六年的新黄河公路大桥建成通车后,该桥才正式退役。

  八十多年的风雨洗礼,这座大桥见证了中华民族从羸弱到强大的历程,也见证了黄河带给两岸人民的心痛和悲怆!

  我这个从朱仙镇走出的女人,过黄河,来到了黄河北部的重镇-新乡。

  车行进在这座古老的桥上,慢慢地通过了黄河。近于黄昏的时辰,余辉映照在宽阔的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远处的河滩上,几个茅草搭起的小棚子,夕阳下显得宁静和温馨。穿着裤衩子、光膀子的汉子们,在抖落着手中的渔网,铺展在沙滩上。

  黄河外滩,那年,那个夏季,那个抗战中的中国,那个血腥的岁月!

  这里,有我无法释怀的情感!

  “请您慢速通过大桥!”醒目的标示时刻提醒着过往的司机们。这古老的桥,如同一位饱经风雨的耄耋老人,随时就会被很轻的东西击倒!

  几个小时的车程,到了新乡北部的纤维厂。

  由于生产产生的有毒废气对身体有影响,家属院和厂区有个三里长的隔断路程。

  这三里多路,是简易的土路,如果过个汽车或刮个风,黄土扬起,满脸满身的灰儿。

  道路两旁是看不到边的田野。田野的尽头是卫河河堤,有内外两道堤,每到夏秋季的讯期,厂区就会组织大批的工人到堤坝上,守坝、护坝。

  这个季节麦子已经收割了,秋庄稼还正在播种,一派劳动的场面。

  眼前农忙的情景,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夏季,李牧庄的夏季,想起婆婆带我进的那个关帝庙,李牧庄村东头的那个关帝庙。

  就在那个香火萦绕的庙宇里,乡亲和我们都曾虔诚地拜谒这,似乎可以主张一切正义的关老爷,可是就在那个午后,就在我和婆婆走出关帝庙的那个午后,麦子和十几个村民被抓了壮丁,从此,是亲人隔海相望,生死两茫茫!

  护佑着百姓生活的,不是关爷、不是各路神仙,是世道,是一个让穷人翻身作主的世道,是一个为老百姓谋幸福的正夫。

  厂里新来的家属都被安置到了家属院平方区内。新楼房还在建,预计明年这个时候就能住上新房子了。

  我们一家四口就这样被工会安置下来了!

  正值秋季入学,鸣鸣、军儿,顺利地上了厂子弟小学。

  转眼第二年,我们搬进了一室一厅的新房。

  春夏秋冬,霜凋夏绿。

  一九六六年,厂俱乐部。

  俱乐部,是职工、家属文化活动的场所,广场很宽阔。如今的广场,会经常停一辆宣传车,车头正前方悬挂一幅巨幅照片,是用三合板做底面的,显得很挺阔,也不用担心被风吹掉。车身两边用红绸布,黑底字分别书写的两段字。车箱四周装了五个扩音喇叭,用铁丝匝紧,朝向外。那个时代的年轻人异常的兴奋。间歇时,大喇叭会播放那个年代特色歌曲。

  这天的黄昏,我带女儿从澡堂出来,路过广场。

  澡堂在广场的西南角,分男女堂,每天都开堂。最重要的这是职工的福利,不收取任何费用。每个职工都按月领取澡票。

  女儿已经五岁了,浓浓的头发,略有些卷,大大的眼睛闪着光采,尤其是长长的睫毛,浓而密地,说起话来,扬起脸庞,睫毛就会忽闪忽闪地颤动起来。

  澡堂的看门人,都喜欢我的女儿。

  只不过这些阿姨、叔叔的喜欢方式,很是特别。

  “萍妞,又来洗澡了?来,刮个鼻子儿,才能进呵。”女儿拽着我的衣襟躲在身后,胆怯地看着这个满脸都是络腮胡子的叔叔。他姓徐,也是开封人,和根儿一起进厂的。

  这一来二去的,这个叔叔逗完了,那个阿姨又来了。有时,进个澡堂,叔叔、阿姨们轮番给女儿刮鼻子儿。时间一长,她对上澡堂,产生了恐惧,每次洗澡前,我总是在家里给她做了好长时间的思想工作,才肯随我去洗澡。

  对女儿来说,上澡堂,像是上战场。

  这个时辰,我们刚出澡堂,已是下午五点多了。

  马路上都是急匆匆赶着回家的工人,相互之间,无暇打招呼。一是没有时间,二是俱乐部广场的大喇叭喊声很大,刺耳的叫声,打消了想寒暄的念头。

  实际上,人们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了,最礼仪的辞藻在那个时期里,变得不合时宜了。

  路过广场,黑压压的人群,在广场上铺开了。那时的人们都是清一色的黑色、褐色衣裤,远远望去,是分不出男女的。

  “你老实交待!”一个女孩子的尖利的声调,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群激荡的年轻人。

  这让我想起了当年在开封文庙街上的学校家属院,那个夏季微风的晚上,那个带走屈校长和曹哥的晚上。

  想起那个留短发的女宣传干事。

  今天看到这群孩子的眼神,似曾相识。

  我扒拉开人群,拽着闺女挤进去,几个年轻人,左手拿着红书,右手推搡着一个胖胖的女人,她左躲右闪,显然疲惫不堪。

  这不是“迷糊”的妈妈吗?

  “迷糊”家是在我家对面的平房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皮肤很白,眼睛很小,视力很差,两米以外几乎是看不到的。他笑起来眼睛就是一条缝了,智力低下,是小时候发高烧落下残疾。他妈妈带他去郑州儿童医院看过,专家说这孩子的智商处于三岁孩子的水平。

  “上来!上来!”车上一个胖胖的男孩子冲着车下的“迷糊”妈喊着。车下的一群小将推搡她,有一个大个子的用力推了一下,把她拽到了卡车上。

  喊号声,一浪又一浪,围观的唏嘘声,被淹没了……。

  回到家,楼下的聚拢着邻居们还没有散去,他们目睹了“迷糊”妈妈被带走的过程,惊魂未定地议论着。

  原来,迷糊的家也和其他家一样,在房间进门的桌上,摆放一个石膏像,迷糊玩耍时,不小心碰掉了,摔碎了,邻居恰巧路过,报告了上级。

  浮云缭绕,人云亦云。

  记得小区北门住的一个女人,不分寒冬和酷暑,每天都会拿起扫把,清扫家属区的马路。清晨,她和太阳一同起床,迎着朝阳,扫着地,唱着《东方红》,开启一天的劳作。黄昏,她和余辉作伴,歌唱着,结束一天的劳作。

  二十几年如一日,女人脆如银铃的《东方红》,和“唰、唰,唰”的扫把声,在早晨第一时间唤醒睡梦中的人们,直至她有病罹世。

  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听不到她歌唱和扫地的声音,人们还不习惯,时间久了,才淡淡忘了。

  我在家属服装队的活,很累。

  有时任务下来,赶制厂服,几宿不能回家。如果遇到接待外宾的任务,还要赶出几十套的中山服,就连孩子们的迎宾服装,也是紧赶慢赶地做出来了。

  这个厂是属于化工部的重点企业,经常有从BJ赶来参观的外国人,一波又一波的。

  连续几个晚上的加班,我累倒了,腰像断了两截一样疼痛难忍。

  这天下午,我在家躺了一整天,腰好了些,我探起身,下来地,在屋内踱步,看了一下,桌上的马蹄表,已经是五点了,估摸着,鸣鸣和军儿也该放学了,我挪步到了阳台上,向马路上观望。

  几年的光景,原来的土路都已经铺上了柏油,路边的土坷垃也都被一排排的法国梧桐铺盖了。这是秋的季节,我仿佛是闻到了玉米、花生收获的味道,甜丝丝的,香腻腻的感觉,充斥在胸腔里,沁人心肺。

  远处,一群群的孩子放学回来了。看这些孩子,手呀、腿呀,嘴呀都没有闲着,边说边走,边说边跳,边说边打,脸上是幸福、快乐的笑容!

  是呀,这个阶段,孩子们尽情地玩,尽情地疯,尽情地撒野。

  想着,想着,直至看到鸣鸣、军儿出现在梧桐树树荫下,出现在我视线里。

  他俩走到靠近广场东面的马路边上的一个角落里,树上挂满了许多红色的纸张,很是醒目。在大大的纸中,看到了我的名字。我前夫麦子是被抓装订带走的,以此推理,我也是立场有问题的人了。

  两孩子回到家,对我没好气出。

  后来,经过组织调查澄清,还我了清白。

  我把这件事给孩子们讲了又讲,他们晃着小脑袋,点点头,似乎是听懂了。

  那晚,我翻过来倒过去的睡不着,直到天发白,我才迷迷糊糊的进入了梦想……。

  夕阳下的麦田,那个叫麦子的汉子,袒露着黑褐色的臂膀,他用力地挥舞着的镰刀,穿梭着,他面前成熟的麦子,唰唰地倒地了……

  关帝庙里香雾萦绕,人头攒动,时隐时现,忽然,麦子的身影在烧香的人群里,出现了,闪一下,哎呀,我怎么看不见他了,我不停地拨开一拨又一拨的人,向前挤着,嘴中“麦子,麦子,麦子!”叫着……

  醒来时身上汗津津的,衣服湿透了。

  不想回味的梦。

  化纤厂的夜是静谧的,尤其是夏季,晚饭后,爷们都聚拢在路灯下打牌,孩子们结伴满家属院地疯去了,女人们都各自带个小板凳,一把芭蕉扇,聚拢在楼下大树下,或马路边或篮球场,三五成群地闲聊了,东家孩子又惹事了,西家的丈夫又被停止工作了等。除了树上蝉鸣声尖利刺耳让人烦闷外,这不明白的事,一件接一件,仿佛一个个的刺,扎得人心里是疼疼的。

  “张嫂,你家鸣鸣,他们高二年级今天在俱乐部有演出啊,是京剧《智取威虎山》,你还不去看看?”二楼邻居桂花说,她也是开封人。

  “唉,有啥看的,他也不会演个什么?”我呼扇着扇子。厂子周围是麦田和野地,夏季蚊子很多,人聚堆儿的地方,蚊子也多。

  “这你不知道了吧?这次他还是个主演呢!是演少剑波的。”她嘴巴咂着。

  “是吗?这我可得看看去!”我立马起身,拔腿往俱乐部跑去,凳子也忘了拿。

  俱乐部广场前,很安静,有两个把门师傅在门口踱步,显得悠闲。从里面传出的鼓点和锣声很紧密、很响亮!

  我几步跨上台阶,冲进剧场内。

  剧场内黑压压的,什么也看不见。站那停顿片刻,眼睛适应了,摩挲着找到一个后排边座,顺势坐了下来

  舞台上的灯光明亮耀眼,几个战士模样的大孩子,一个个红光满面,眼睛炯炯有神。少剑波站在舞台中央,正在给几个战士做动员。

  “朔风吹,林涛吼,峡谷震荡,

  望飞雪漫天舞,

  巍巍丛山披银装,

  好一派北国风光.

  山河壮丽,万千气象,

  怎容忍虎去狼来再受创伤!

  ……,……,……,

  肩负着人民的希望,

  明枪暗箭,百般花样,

  怎禁我正义在手

  仇恨在胸,以一当十,

  誓把***一扫光!

  舞台中间,儿子鸣鸣,神采奕奕地唱着少剑波的段子,鸣鸣的个子长得高,可是身子还是个孩子,没有长成魁梧的样子,戏装穿在他身上胖胖大大的,显得很是滑稽。但儿子有板有眼的表演,还是很有少剑波的英姿的。

  “哗哗,哗哗,哗哗”的掌声一浪接着一浪,我从沉思中拽回来,不知什么时候,泪水溢满了眼眶,顺着脸颊淌了下来,吧嗒吧嗒滴到上衣的确良褂子上,透过衣服,湿在身上,有些凉。

  儿子已经十七岁了。

  李牧庄的十年,曾像梦魇一样缠着我,随着孩子们一个个出生和长大,带给我做母亲的幸福和满满的收获感,那段痛苦的生活已渐渐淡出脑海。看着孩子们,像一朵朵盛开的花儿,沁满心田的,只有甜甜的感觉了!

  不久之后,厂子的生产也渐渐地恢复,学生们也开始陆续地回到课堂,鸣鸣的高年级也安排了许多有意义的课外活动,如学农、学工活动等等。

  秋天的一天中午,我在厨房做午饭。那些年的饭菜很简单,很粗糙,每日也就是捞面条、汤面条的,菜也是季节蔬菜。夏季是茄子、番茄,冬季是白菜、萝卜,春季就菜少了,芹菜、洋葱、辣椒及冬季晒出的萝卜等干菜。我准备了豆角和豆腐。菜刚刚铺展在菜板上,油锅刚起热,忽然窗外一阵喧闹声,接着是个男人粗鲁地谩骂声,我探头向窗外望去,有个男人正在揪着一个女人拳打脚踢,女人哀嚎,那男人没有丝毫的停手的意思。我结下围裙,堵上火门,把油锅移开,一路小跑地下楼,左拐几步,来到楼下。

  路边的土地上,一个男人扭打着一个女人,她几乎蜷成了一小团儿,密集的拳头仍雨点般地捶在她瘦弱的身躯上,周围围观的人,不断地劝解,但没有人上去制止的,这人没人敢惹,他是曹军,是一个懒汉,几年前他嫌弃当工人太累,自己辞职不干了,三十好几的人,现在还闲在家。

  他妈妈是一个刻薄之人,早就听说她把儿媳儿不当人,随意羞辱和殴打,是出了名的恶婆婆。

  我走到曹军面前,大吼一声:“你住手!”

  他举起的拳头,停在了半空中。

  “你凭什么打她,她都一直在求饶了,你还不住手,你想咋地?”我质问他。

  他看到是我,马上放下拳头,堆着笑脸说:“嫂子,一看,我就出去玩一会儿,她像看贼似的看着我,我不打她,打谁?”

  我是工会组长,勇于打抱不平,并且自信,没有我处理不了的家务事儿。家属院女人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够着天”,这个外号,形容我的能力,还是很恰当的。

  “夫妻之间,商量着来,动不动就动粗,和过去的军阀、恶棍有什么区别?现在是新社会了,别不把女人当人看,有人给她们撑腰的!”我厉声地说。

  看他认怂了,我接着说:“看你给她打的,这头上、腿上都是血,你听着,背上她去医务室给她看病去。”

  他不敢违拗,背起媳妇儿,悻悻地去了……

  两天后,他媳妇找到我,哭诉地说:“嫂子,这没法过了,他妈来了,从乡下带来一个女人,每天晚上她让这个女人和军在一起,把我赶到厨房门口。这已经两天了,我不想活了,呜呜呜,呜呜……,她掩面哭泣,肩头颤动着。

  “这像什么话,岂有此理!你先回去,回家后不要跟他提来找过我事儿。你要好好活着,有两孩子在那儿呢,不要瞎想。这两天我教训他去。“我拍拍她的肩,安慰着。

  下午,我请示主任,她鼓励我:“这是正事,原则不激化矛盾,适当地教训他,也是可以的。”

  这天的晚上,十点半,大家都进入梦乡的时候,我带着保卫科一个人和居委会的一个办事员,一起来到曹军家。几声敲门后,保卫科的人大声说:“开门,查查户口。”他老老实实地开了门。我们快步闪进卧室,曹和一个乡下女子果真睡在一张大床上,他媳妇儿在厨房门口打着地铺。

  我不留情面地教训他们一下,又给那个恶婆婆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我告诉她,你的行为已经是违法了,派出所本来可以治你的罪,你必须向儿媳妇承认错误,取得她的谅解,否则,情况会很糟糕的。

  她不得不表示,让那个女人明天就回乡下,永不再犯这样的错。

  这一家算是平稳地躲过了一劫。

  随后,我又联系居委会,给曹军找了个临时工干。有事儿做了,他老实多了。

  直至今日,曹军的媳妇儿见到我,还总是激动地对她俩孩子说:“要不是你孙阿姨,咱们这一家早就零散了。”

  一九七三年的夏季一个午后,鸣鸣他们班去长丝车间学工劳动了,那天,天儿很热,大杨树上的蝉儿,“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屋里地上的凉席上,军儿和妞儿在酣睡,我心情烦闷地睡不着,用扇子不停地给两个孩子扇着,扇动,风起,俩孩子的头发飘动着,我的心,也像这浮动的风,没底气也没有着落……

  “根儿嫂子,快,出事了,鸣鸣出事了,车间让我给你们捎个信儿,孩子的手指头被机器压了,现在在卫生所呢,你快去呀!”二楼桂花邻居喊着,她操着一口纯正的开封话。

  我叫上根儿,他还在上班,来不及和他说太多,几乎是一路小跑步来到了医务室。

  外科包扎室,已经聚拢了很多人,是鸣鸣的同学。拨开几个人,看见儿子鸣鸣躺在诊床上,脸色苍白,没有了血色,豆大的汗珠子,顺着两旁的脸颊淌下,但是儿子的嘴巴紧紧地闭着,牙齿紧紧咬在住下嘴唇。

  右手的食指已经包裹了厚厚的纱布,血迹从纱布中渗出,整个指头都是红色的。

  看到儿子,我眼泪哗哗地流出,我把儿子紧紧搂在怀里,儿子的身体在发抖。

  厂里派车把鸣鸣送到市里最好的外科医院,但终因手指受损严重,即使断指接上后,血管、神经已经无法畅通,右手食指第一节不能打弯了。

  由于他的手的残疾,组织上照顾,没有去下乡。

  二儿子军儿,上山下乡了,他下乡到了山区,离家有三十多里路。

  记得九月九日早晨八点,我准时坐在缝纫机前,瞅着地上堆起的蓝色卡其呢布,那是主任刚领回的,这不,制作冬季厂服任务来了,看着这些布匹,少说也是要干上两个月的。不由我细想太多了,立马把缝纫机面板靠右侧的线柱儿拿出,更换了一轱辘蓝黑线轴,接着在面板下方的盒子里,换上黑色的底线,那把被我用的锃亮的剪刀,也摆在了裁缝板上。

  “唰”,一块蓝布铺展在裁缝板上,那光泽好极了,晃得眼都有些晕了!

  打开一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这是我今天要裁的衣服尺寸。这是一个大个子的衣服,看这衣长的尺寸,怎么说也是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再看这胸围、腰围少说也是体重在九十公斤的魁梧腰板。

  中午午饭后,休息了一会,给鸣鸣和军儿做的袜子,也该收尾了。这俩小子,都长成了大人。鸣鸣也进厂上了班,军儿返城后,还在技校读书,马上也要分配了。穿袜子那个费呀,几天,袜子就会磨出几个洞,时常呢,我弄些厂子不要的包机器的废帆布,洗洗,熨熨,给他俩做几双袜子。这种袜子很结实,耐造,做起来也简单,我的女活还是有历史积累的,从西夹河村到李牧庄,再后来的开封,我的这双手就没有闲下来过。

  下午我紧赶做这件中山装,一两个小时也没有抬一下头,眼瞅着这件衣服接近收工了,我抬起头扭动几下脖子,望向窗外。蓝色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远处路面上稀稀拉拉的工人,闲聊地说笑着,看来他们是刚收工。蔓延开来的蔷薇花,爬满了墙壁,把厂房装点的生动、活泼,几只麻雀也凑来热闹,在蔷薇花的花朵间,飞来飞去,眨眼之间,飞走了……。

  突然,厂区的大喇叭响起:“****于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零时十分在BJ逝世。”

  噩耗传来,全厂职工和家属都震惊了,大家怀着无比悲痛的心情,互相转告。或相立而泣、或相拥而嚎,此时仿佛是天地冻结了!串串的泪水和无尽的悲伤,流动在人们之间,厂区凝重了。

  我混混沌沌地离开厂子,和姐妹们约好了明天都戴上黑箍,一起去俱乐部参加悼。

  晚饭我做的是玉米糊糊,炒了个茄子,与往日的饭菜也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是个家常便饭。可就是觉得那不得劲,心里像个大石头压着,出不来气,这拿菜刀的手也是沉甸甸的,就是切个茄子,切起来怎么像是团棉絮,怎么切也切不断,眼泪顺着脸,吧嗒吧嗒地滴在茄子上……

  “妈妈,我回来了。”女儿放学了。

  “嗯”我没有抬头,仍是在案板上切着菜。

  “有个天大的伤心事发生了”女儿怯怯地说。

  “嗯,知道”心中一阵悲伤涌出,我抽泣起来,眼泪跟着就溢出,打湿了我的衣服。

  这一年的冬季,根儿突发脑溢血也离开了我。

  遵照根儿的遗愿,火化后,骨灰撒向黄河,他喜欢玩,这下可以随河水漂流,游遍祖国的山山水水啦。

  心力交瘁中,我病了。

  医生的诊断是“贫血”,在厂医院一住就是半个多月,孩子们也都成了那里的常客,这里有病人食堂,他们吃饭倒是不用发愁了。

  医院里常有一些坐轮椅的病人在聊天,有时,他们也会摇着轮椅聚在俱乐部广场上晒太阳,他们的口音是外地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也只有七八岁吧。时间一久,我从护士那里知道,他们来自唐山,一个英雄的城市。七月六日凌晨的大地震,造成242769人死亡,16.4万多人重伤。一方有难,八分支援!16.4万的重伤员,经过及时地抢救,一部分留在当地,一部分送往BJ、上海、哈尔滨、沈阳等城市,另有一部分的较轻的伤员,分散到全国各个市、区及国有大型企业的厂部医院,化纤厂就收治了一百多名伤员。

  阶级友情重于泰山!自从来了这上百名的唐山人,从医院到厂子,从普通的医生、护士到厂领导、工人,没有不把他们当宝贝儿一样爱护。喊出的口号是:“宁肯一年不吃肉,也让阶级兄弟每天吃上二两肉!”“宁肯酷暑难耐,也不能苦了唐山的兄弟姐妹!”朴素的语言,代表了那个年代的阶级情谊和为国分忧的责任和担当。家属们也不甘落后,搜集家家的旧衣服,洗洗补补,熨熨,送到他们手中。孩子们也在节假日里,组织、编排一些小节目为伤员们唱上一首歌、跳上一段舞蹈!

  和唐山人的感情,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妈妈,我的长裙子,那个大姐姐也能穿上的!”女儿说。

  “孩子,她穿不了,你没看见,她不能下地,估计这辈子也不能穿上裙子了。”我伤心地对她说。

  “这辈子,是多久?那还有下辈子吗?”女儿仍追问到。

  我无语了。

  生命的脆弱,有时就让你猝不及防,多少个孩子在这个灾难中失去双腿,多少个孩子失去爸爸妈妈,多少个父母失去儿女,想想就让人心痛。

  追忆里,思绪在飘荡。想我,一个朱仙镇的村姑,到今天的一名产业工人,一路走来,见证了许多的艰难和悲惨,目睹了中国人被蹂躏、被压榨的历史,想起在战争中被夺取的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也想起那段扒黄河口淹死的几十万乡亲人的历史。今天的我们再也不受欺凌和压迫,在自然灾害面前,中国人民也可以团结一致,互助互爱,共渡难关的。

  这群英雄的唐山人,在我们这儿,一待就是五六年代光景吧。临走的那一天,厂区工会组织锣鼓队、唢呐队,热热闹闹地欢送他们。厂部学校的孩子们带来了一段藏族舞蹈《洗衣歌》,我的女儿妞儿,也在这个舞蹈里呢,她扮演的是里面最小的藏族姑娘卓玛。

  我们舍不得的是,建立起来的阶级友情,舍不得的是那段纯粹的、具有特殊意义的沧桑!

  多事之秋,事就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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