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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文庙街的邻居

朱仙镇的女人 井底女蛙 14843 2024-11-14 03:34

  一条普通的街道,有了历史也就有了回味。随着岁月的流逝,历史的沉淀,其外貌越显老态龙钟,而其文化精髓愈来愈厚重。

  文庙街就是这样的老街。至今,走在这条街上的人们,也会顿足凝望或走上几个来回,慢下来的脚步,感受的是宋朝古都“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的鼎盛。从街道的东口步入,映入眼帘的就是路北开封府文庙的棂星门,这里是清朝开封府学的旧址所在地,文庙街也由此而得名。据史书记载,开封府文庙,是1652年开封知府朱之瑶所主持建造,东为文庙、西为儒学,故又称府儒文庙。当时,文庙大门坐北向南,庙内建筑物均为黄绿琉璃瓦歇山硬顶覆盖。1940年9月28日,在孔子诞辰2511周年之际,开封文庙举行了一次隆重的,也是最后一次祭孔典礼。今天的棂星门由于街道地势的提高,和周边高大建筑物的出现,衬托之下显得低矮了,油漆斑驳显出了岁月的瘢痕,构件损毁严重,局部有些地方已坍塌,基本是危房了。

  说到文庙不能不提及碑刻。中国的庙大都有碑刻,用以记载和传承历史,文庙自然不能例外,而且碑刻为数不少。随着岁月的流逝庙内碑刻大多毁坏,两块比较珍贵的碑刻《宋二体石经》及《金女真进士题名记》,现今已移至开封博物馆作为馆藏文物收藏。

  省委DX,就在这条古老的街道上。

  1954年10月,省会从开封迁至郑州后,DX机关也随之迁出,原机构的人员,大都去了郑州。

  开封作为省会的政治使命结束了,褪去了光环的开封城,身披九朝古都华丽璀璨外衣,风骨中镌刻着风花雪夜、气宇非凡的气质仍依稀可见,经历水患和战争洗礼,古城的人们仍透着霸气、傲骨,倔强地繁衍着。

  生活在变化着,周围的一切都是新鲜的。

  1959年的这个冬季,我的二儿子出生在了这个简朴的四合院里。

  院子是一个老旧的小祠堂改建成的。据说是一个清末没落文人著书、挥墨、抒情写意的地方,开封JF后被学校征用了。

  院子坐北朝南,院门向南临街伫立,门楼上青绿色的砖瓦花色斑驳,被岁月侵蚀的痕迹清晰可见。门楼上的木雕,雕刻手法精致,上绘有青蛇、荷花的飞檐,飞檐扬起倔强的脖颈,仰望古城的蓝天,飞檐下的小铜铃,被风儿吹过,时儿会发出断续的、沙哑的响声,想必是铃铛锈蚀了……

  黑漆刷面的木门,向两侧开,门的轴心在两侧,圆柱形的轴,嵌在门下方两旁淡青色的石墩里,圆圆的轴柱下端末在青色石墩里,随着门的开关,自由的滑动着。漆黑的门朝南方向正中央部分,匝嵌着两个小铁环,叩门的人,可以通过用铁环敲打木门通知院内的人,时间久了,铁环上半部分被雨淋风吹,锈蚀斑斑,手经常把握的下部分铁色已退去,渐渐变得铮亮起来。

  门口残缺的那对儿小狮子,两只鼓鼓的、突起的眼睛还是仍然有几分威严的。

  夜晚的小院,借着月光,总能看到那门上的铁环,一闪一闪的发着光。

  门很窄,并排仅可以通过一个人。

  在这个不大的院落里,东西两侧各有砖房四间,北侧也有砖房四间,比东西两侧的房间稍大些。

  在这个院落里,住着六户人家,都是单位的职工和家属。

  北面东户是食堂管理员曹哥,一家四口,两个儿子,一个六岁,一个是四岁,媳妇儿是来自农村。他的隔壁是老何,在办公室工作,媳妇也是和我一样的,不怎么识字的农村妇女,我叫她何嫂。何嫂的眼睛很大,但灰暗无神,他们有一个两岁的儿子。东侧住着一个副校长,姓屈,主管后勤工作。听何嫂说,他在GMD部队里是个营长,JF前夕,是他机智勇敢,及时送出一批情报,我军及时调整作战部署,减少了很多伤亡。他媳妇儿是个数学老师,安静的几乎像不存在,可惜的,他们没有孩子。住他家隔壁的,男的在锅炉房,女的在托儿所,这家有个儿子,两岁了,小名虎子。我家隔壁是一对年轻的夫妇,男的是医务室的王医生,女的没有工作,叫小玲。听门口街坊说,JF前,王医生是当地的江湖游医,徐州战役时,他从战场上背下不少的人,还救了一个战士,立个三等功,后来就安排进了校医务室。

  西侧北屋就是我们家,那时,鸣鸣刚刚一岁多,已经是满地跑了,怀里抱的是刚出生不久的二儿子,军。

  小院里的孩子都是男孩儿,一个女娃儿也没有。

  小院里每日里都是男孩子之间的你争我斗,你跑我撵,你撕我咬,你喊我骂,小院似乎就没有安静的时候。只有太阳落山了,夜幕降临,一天的喧闹才会暂时消停下来。

  此时,槐树上栖息的鸟儿,也会发出“啾啾啾…啾啾,啾啾,啾”窃语,在寂静的院落里,清晰且悠扬。

  鸣鸣、军儿,在这个不大院落里,与小伙伴们追着、打着,哭着、笑着,长大了!

  黄昏,初冬的季节,院里的大槐树上,叶子也落的差不多了,依稀可存的几片叶子,也似无根的柳絮,无力地在寒风中晃荡着,时见一片又一片地悄声落下,地上的残叶又被一阵北风儿吹起,打着旋儿地飞散开去……

  冬天来了。

  黄昏时分,我从井台担水疾步走向院子,由于走到快,两条辫子在身旁甩动,水桶里的水也是晃荡着,走过的石子路上,洒下了片片水渍。

  城市上空飘动的晚霞,像烧着一样,火红、火红的,给没有什么色彩的城市,罩上了一件淡粉色的、薄如蝉翼的纱衣。

  城市犹如进入暮年的男人般,打着鼾,叹着气,昏睡着……

  “鸣鸣他娘,担水了?”门卫的刘师傅,他和根儿是同事。

  “哈,下班了?”

  东大街是开封比较繁盛的一条街。在宋朝,古都的经济、政治地位达到了鼎盛时期,文化、饮食业得到了空前发展。直至今日,这条街上的每家店铺的小吃都是风味各异,各有千秋。初到此地,如果正赶上饭时,人流鱼贯而入,摩肩接踵,极度热闹!此时各个铺子的叫卖声,夹裹着包子铺里窜出的滚滚白烟、桂花炸糕的香味不把你吞没了,也会让你淘醉了……

  先说这特色菜和小吃,五香豆腐干、桶子鸡、五香花生、麻辣花生,沙家牛肉、开封套四宝、三鲜莲花酥、五香兔肉、风干兔肉、五香羊蹄、酱瓜鸡丁,菊花火锅、大京枣、烩面、双麻火烧、芝麻翅中翅、炒红薯泥、花生糕、黄焖鱼、锅贴、羊肉炕馍、炒凉粉、冰糖熟梨、杏仁茶、江米切糕、回民羊肉汤、东华乍、锅贴豆腐,五花八门,琳琅满目。

  要说好吃的,还是第一楼灌汤小笼包,一咬一口油,香溢满嘴,回味无穷,意犹未尽!

  小时候,只有到年底,家中往来的生意都结了,钱进帐了,爹也才会带着我们全家一起,上第一楼去,吃上一顿小笼包。

  井台就在东大街上,东大街是东西走向,有个五百米之长呢。井台自西向东有三个,中间的井台距文庙街最近,也就是百十米吧,从东大街向北就是文庙街,我们的院子也是在文庙街的南头,走个大约五十米也就到了家属院。

  往日的,走的就是再慢,也就是聊天的功夫就到了。

  今天这路,咋就这么长呢?

  忙不迭地走,这冬日里,竟然头上冒出了汗,周身是燥热的。

  “鸣鸣他娘,咋这么着忙啊?今儿不歇个脚,唠唠嗑呀?”

  东大街北头的烧饼铺的掌柜李,冲我喊着。

  “根嫂子,今儿像家里起火了似的,恨不能跑起来,啥事儿?”

  “三妞啊,这是有啥事儿了?你可要吱一声啊。”拐街口的裁缝铺的菱花妹子对我嚷着。

  文庙街南头的修车铺孙老头也嘟囔着。他是朱仙镇人,和我爹是老相识。

  我嘴里回着:“没事儿,没事儿。”

  走过这拥挤的街道,拐个弯,来到了文庙街上,向北望去,院门口远远地围拢一群人,天色灰暗,分不清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我着急地喊着:“水,水,小心水。”,人群让开了一条缝,我几步跨进了院子里。

  夜色初起,院落笼罩在灰暗中。院门口的白枳灯,发出微弱的光。

  我还是来晚了,只看到屈校长、曹哥和几个干部的背影。

  后来听说,有人说,屈校长是藏在群众内部的坏人,曹哥还包庇他。那个年头,糊涂事遇到糊涂人,人与亦云,说不清了。

  街道上的人陆续都散去了。

  院里的还在窃窃私语,此时,屈校长的媳妇儿抽泣着,月色洒落在院子里,我和何嫂劝说着,几番下来,终于把屈家媳妇儿弄回屋里了。

  夜色如浓稠的墨砚,深沉得化不开……

  初冬的冷月斜挂在槐树尖儿上,寒风把光秃秃的树枝,吹得呼呼直叫。

  这个冬季格外冷。

  我带孩子已经睡下,根儿很晚才回来。他不停地搓着手,时不时地把手放在嘴边捂着,外面还是寒气逼人的。

  根儿下班很晚,没说几句话,已呼噜起来……

  冬日的阳光,懒懒地从天空洒向大地的时候,已经是早晨快八点了。

  根儿匆匆喝了些粥,抓起桌上盘子里花卷馍,闪身出了门。

  院子里的孩子们也一个个从家里跑了出来,在灰砖瓦的地上,或蹲或坐或跪着,小脑袋挤着小脑袋,在兴致勃勃地抢着什么,喊声叫声,乱做一团。

  仿佛昨晚院子里的事儿,没有发生过似的。

  孩子的内心是柔软的,一切可以满足他们兴趣的事儿,都是美好的,并且这份美好不容易被别的什么事情打破的。即使被粗暴践踏,也会很快被另一个美好的事情充填。

  孩子的内心永远是丰富的和富有弹性的。

  相比之下,成人的内心是脆弱的,没有弹性,不堪一击。

  何嫂起的也不早,昨晚闹腾的阴霾,萦绕在小院上空,充斥在大人们的心里,许久不会散去。

  “鸣鸣他娘,鸣鸣他娘,老孙,老孙……”何嫂冲着西屋方向喊着。

  我掀起蓝色棉门帘,跨几步下了台阶。

  “何嫂,喊我呢!”

  她小声附在我耳边,嘀咕几声。我诧异地向东屋望去……

  犹豫片刻,我俩绕过大槐树,左闪右推,躲着孩子们嬉戏的羁绊,来到了东屋,屈校长家门口。

  “屈校长家的,你醒了吗?醒了你吱个声啊”何嫂轻轻地敲着门。

  “你说句话,别不吱声呵,我们着急着呢”我也轻轻地附和着。

  “别等了,踹门吧,恐怕是出事儿了”何嫂急切对我说。

  锅炉房上班的小王第一个赶到,抬起一脚,把门踹开了,王医生首先冲了进去……

  屈校长家的布置很讲究,进门正中的墙壁上,悬挂一幅巨画,《百万雄师过大江》。画面中波涛汹涌的江面,几艘木船,满载着JFJ,向着江对岸疾进着,身边是炸开的炮弹,和被炮弹激起的约一二百米的水柱,每条帆船的白帆已经是被子弹、炮弹撕扯的一片一片了,但条条船仍迎着硝烟,抖擞着被炮弹崩的破损旗帜,勇往直前。听学校人讲,他还是地下工作者,久居狼窝,非常期待战役的打响,回到GM队伍里。这幅画带给他的意义,是极其特殊的,其中的酸楚也只有他自己能体会了。

  屈校长很喜欢这幅画。

  除了这幅画带来的视觉震撼,我们也无暇顾及其他,径直冲到卧室。

  淡蓝色的洋布床单上,被褥胡乱堆放着,屈校长的媳妇晕蹶了。

  邻居们齐心协力,迅速把她送进医院,我们轮流照顾她一个多月吧,身子养好了,气色也恢复了,校里的领导也过来安慰她,居委会的街道干部过来和她宽心。

  那个特殊的年代,如果没有辩是非、守正义的干部站出说话,坎还真不好迈过去的。当然也离不开这些好心邻居的相助。

  不长时间,屈校长就回家来了,乌云不会永远遮住阳光的。

  不久,何嫂的丈夫和根儿,还有屈校长、曹哥相应号召,到大西郊接受锻炼去了。

  这天儿可是真热,末伏的天气,热浪咄咄逼人,似是这焦灼的大地,夏公也要紧抓住这热的尾巴,终不肯放手,要使劲地摆上一摆。天也是秋后的蚂蚱,料也热不了几天了。

  中午,我趁着两孩子睡熟的空闲时间,拎起篮子,走上街口,到拐角的红旗国营商场去买些黄瓜、番茄。

  肚子里的老三,也就快出来了。这身子笨的很,走起路来像一直肥胖的母鸭,左右摇摆的,丑极了!

  说起这老三儿,我和根儿真的希望是个女孩儿啊。前面是两个小子,如果老天爷眷顾,一定给我们送个姑娘呀!为这儿,我也不知道求过多少次观音菩萨了……国营商场在文庙街口,每天的人是特别多。

  夏天的这大中午,这里依然是熙熙攘攘来采购的人。

  “根儿嫂,你可慢点呀,买什么呢?我给你买吧?”居委会的夏主任是个热心肠。

  街道上都知道我家的困难。根儿,下乡了,两孩子还要吃饭,我平时也就打个零工,近几个月,这身子也是越来越笨了,做的杂活也越来越少了。

  “夏主任,又让你惦记。我估计,也就这么几天了。说到这儿,你可要费个心,我这月子一过,还得麻烦你多给我介绍些活呵。”我喘着气说。

  “放心啦,就你的手艺和干活的劲儿,直定有你干不完的活。”她的手放在了我凸起的肚子上,摩挲起来,嘴里还一个劲地说:“快出来吧,丫头,你妈妈可盼着呢,你家的那个院子里,就缺个姑娘,你在妈妈肚子里,不要偷懒,该出来就出来,阿姨还想好好抱抱你呢。”

  快到家了,身上的白汗衫已经湿透了,头发也像水洗一样。脚刚迈进院,头一阵眩晕,赶紧抓住院门的门框,门环发出“咣啷啷……咣啷啷……”的响声。

  “妈……妈妈,妈”二儿子军从我家门墩儿上,蹭的窜了过来。他已经四岁了,抱住我的腿,把脸紧蹭在我湿漉漉的裤子上,扬起他的脸,眨也不眨地看着我,小手紧紧地揪着裤腿,生怕我跑了一样。扬起的小脸,黑黝黝的,两滴泪珠儿还挂在脸上呢。

  何嫂跑了过来,笑盈盈地说:“你这儿子真刁呀,长大了也是个看财奴。我刚在逗他。”

  “让我进你家吗?”

  “不让进!”军儿双腿儿已经横挡在了门槛上

  “你妈妈让我来拿些东西呀”

  “不,就不让进!”

  “我迈腿就进,他死死拽住腿,咬着呀,哭着。再看你家大儿子,站在那儿,就不吱声。这一比较。军比鸣鸣,护家啊。”

  哈……哈哈,她笑着,接过我手中的篮子,扶我进了屋。

  这天一大早,天气闷热,没有一丝的风。

  院子里各家煤炉散发的烟气,弥漫了空气里,让人的眼睛直想流泪。

  院子里的孩子们,大一点是穿着件短裤,小一点也就干脆光腚了。那是曹哥的孩子吧,朝着北墙角的那一堆灰和沙土,撒尿了,这一带头,好么,几个臭小子索性围在一起,来个集体撒尿表演。眼看着土灰变成了泥浆了,这不由分说地,一哄而上,用脚丫子踩呀、和着泥,觉得脚不过瘾的,手也上去,摔、拍、揉、搓,那玩的痛快!不一会儿的功夫,竟然造出了手雷、手枪、和大小不一的泥球,看来,一场战争马上开始了。

  曹哥的老大说话了:“我当红军的司令,谁愿意跟着我?”这孩子最大,性格很像是曹哥,刚正。我要当红军!我要当红军!……嚷了一会儿,两派队伍组织完毕。这六个小子,分成两个阵营,噼了吧啦地;摔起了泥团子,边跑边喊着,缴枪不杀,红军优待俘虏啊!再看这娃们,一个个像是从泥里蹦出的猴子,可爱极了!

  我做好早饭,出门喊着:“鸣鸣,军儿,吃饭了。”俩孩子一下窜在我眼前。

  我的妈呀,这可咋认得!我气呼呼地说:“就这么造吧,妈妈还得去弄水给你们洗澡。”

  “妈妈,不用你给我们洗澡,我们自己。”说着兄弟俩从厨房边的水缸里,舀出一盆水,端到槐树下,你一缸我一缸地洗起来,泼洒出的水,被晨光一照,发出金灿、刺眼的光,水溅了一地,留在了树下,沁润了槐树,沁脾了热燥燥的心田。。

  “叫哥哥、弟弟也来洗洗,洗干净了吃饭了”我冲着他们嚷着。

  哥哥、弟弟是曹哥的两个小子。这不一大早,曹嫂子出去做短工了,火车站有一批货需要即刻装车,市里协调各个街道支援,嫂子报名参加了。

  饭桌上的馒头、稀饭和一大盘凉拌黄瓜,四个小子风卷残云般地一扫而光,之后,一溜烟儿地窜出屋子。

  四四方方的饭桌,敦厚的木腿,和雕刻在桌台边的凤凰图案,深红色的着漆,一看这个桌子是有着沧桑的。这是爹送我和根儿的新婚礼物,那年他赶了三四个小时的马车拉来的。虽然爹爹思想守旧,不愿我再走一家,也叮嘱我不能让人说三道四,但我真正迈出李牧庄,开始新生活时,爹爹的祝福也是很及时的。

  爹,一个既守旧而又豁达的人!

  “妈妈,妈妈,姥爷来了,姥爷来了”军儿在院里突然地喊着。

  我急切地探出头,望着。

  自实行RMGS,一切归集体所有,豆腐坊和香油坊也归集体了。特别是实行大食堂后,老百姓就“放开肚皮吃饭”,“鼓足干劲生产”。但一下子有这么多人“放开肚皮吃饭”,一时间又能到哪里去找可供填满那么多肚皮的粮食呐!于是,不少公共食堂便倾其所能,倾其所有。这样的状况实行不久,多数食堂已经寅吃卯粮了,再加连年的自然灾害和西方国家的对我国的封锁和打压,吃饭问题,成了全民的首要大事。

  “爹,你怎么来了?”

  几个月没见爹,眼前的又瘦又小的老头也没了当初的模样了。

  脸肿了,色泽灰暗的脸除了眼角处,几乎没有了皱褶,两双小眼睛也眯成一条线了。尤其是双脚,两个脚面看起来像两个刚出锅的馒头,趿拉双旧布鞋,脚后跟露着,鞋没有提上。

  “你妈也下不了床了,腿也肿了,再是黄河发水,都淹了,你哥和你姐都响应号召,上了黄河大堤修坝去了。”爹说的急,有些喘。

  “爹,你不用着急,那有过不去的。”我安慰着爹,扶他坐下,用毛巾擦着他脸上、脖子上的汗水,把一杯凉白水放在他的手里。随手搬过来个高凳子,把爹爹浮肿的双腿轻轻放在上面。

  “爹,你先休息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我急忙进了厨房。

  家里还有一个鸡蛋,下到面里了,看着爹把一碗面都吃下了,心里略有一丝安慰。

  思忖片刻,也想不起有什么能给爹娘的,双手反复搓着、揉着。突然手上的戒指硌疼了手指,让我一下子有了主意。

  爹又休息一会儿,精神看起来是好多了。

  “爹,根儿在农场有工资,每月我做些零活再挣点,你放心。这有五斤玉米面,回去给娘做些玉米饼子吃。这个金戒指,你去马道街的当铺把它换点儿钱,我身子笨,也不陪你去了。”我摘下手上的戒指,放在爹的手中。

  这个戒指是我当初嫁入李牧庄,麦子给我的定情物,这么多年风里雨里,再难、再苦,也从没有想着卖了它。但想,什么东西都没有命重要,只要有人,以后什么都可以再挣。

  看着爹爹的身影消失在文庙街的尽头,才转身进了院子。

  爹爹这刚走,我腰疼的也站不住了,肚子也是一阵阵抽搐着疼,莫非是要生了?

  紧走几步,跨进屋门,只觉得一阵眩晕,我瘫软在地上,小肚子是一阵阵地紧,我喊着“何嫂!何嫂,你快来呀,我可能是要生了。”顺着一股劲,孩子出来了!多亏是我手快,麻利地接住了孩子,多悬呐,差点把孩子生在地上。这时,何嫂也冲进了屋,把我扶上了床。不大一会儿,街道上的接生的匆匆赶到了。

  是个女孩儿!我兴奋极了,身上生孩子的那点痛,顿时抛向九霄云外,嘴巴咧着,怎么也合不拢啦。

  这个孩子,大大的眼睛,眼窝很深,眼睫毛又长又密,浑身的汗毛也很重,脸颊两侧,布满了胎毛。后脊梁上,胎毛也是一绺一绺的。这样,着实地吓着我和何嫂了,这简直是个毛孩儿啊!

  整个小院也炸锅了,六个小男孩儿,整日地不离开我家门口,聚在台阶上,或喊或叫,或打或闹,这也是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庆贺妹妹的出生!

  曹嫂子、何嫂也不用说了,忙着照顾我和孩子,还要张罗着做几口的饭,真是脚不沾地,像两个陀螺在院里转、家里转!

  我心里直心疼她俩,不停地劝她俩歇歇。

  ”不累,不累,老孙,你是咱院的功臣呀,终于有个姑娘了,否则,这院子阳气太重,容易躁动,容易上火呀!这姑娘来了好了,阴阳可以平衡了。这丫头给我们这院,增加太多的喜庆啦!”

  “亲一个,亲一个”孩子的小脸蛋整日地布满了她们快乐的印记了!

  就这么着,孩子感受着全院人的爱和关心,日子很快到了中秋节!

  根儿也从西郊回城了。看到女儿,他笑了。根儿神情疲劳,脸上的褶子多些许多,眼睛黯然无神,两只大眼睛显得越发大了,身上的衣衫,显得松松垮垮的。

  他抱住女儿,拼命地亲着,脸上的胡茬,扎得女儿直咧嘴、直叫唤。

  黄昏的夜,月亮显得混沌,蛐蛐的叫声没有了往日的调子,听起来也是烦闷和沮丧的!

  一大早,我抱着女儿,站在院里,朝着个方向望着。

  不大会儿,何嫂出来,她手里一个纸包,里面是几块她刚刚烤好的红薯,昨晚她告诉我,红薯一早给我送过来,我过意不去,这不,一早就就在院子里等。

  根儿在传达室又上班了。

  这天儿,居委会夏主任叫我过去,说给我找了个零活,每天晚上在家干。那时的纺羊毛都是手工作坊来做,没有什么机械。市里每年都会分配给居委会一些羊毛,组织街道妇女来完成。由于我的闺女太小,白天没法参加劳动,好在我体质还好,爽快地接下这活。劳动一天,可以挣个五块、八块的。晚饭后,我就用我的大裤腰,把她装进去,面朝向我,饿了,吃吃奶,困了,睡睡觉。

  这孩子很是乖,安静地呆着,从不哭!

  一晚上,我就可以纺一斤羊毛呢。

  我的怀里,就是她温暖的床,吱吱吱、咕噜噜、咕咕噜的纺车声就是她的摇篮曲!难怪这闺女到现在还说:“妈妈,不是你讲这事儿,我还在纳闷呢,我为什么喜欢纺车,喜欢听纺车声,喜欢唱关于纺车的歌?原来,这是我的启蒙音乐课呀!”

  随着孩子长大,我接的活也越来越多了。当姑娘时练出的绣工手艺,也派上了用途。有时候,赶上几天,连熬几个夜,做上一筐的虎头鞋,摆在文庙街上一会儿就卖卖,贴补家中的开支,也够一阵子的了。

  虎头鞋,依然是朱仙镇年画的逸风,那虎是黑的!

  转眼间,到了腊月的天了,黄河南岸的开封,北风犀利,风沙漫起,到处都是灰蒙蒙的一片,人们已经伸不出手了,街上的行人,要么缩着脖子,要么擤着鼻涕,要么是双手揣进棉袄袖子里放在胸前,这个动作是懒汉们最喜欢的,一来是保暖了,二来双手也藏起来了,什么活也不用干了。

  凌冽的北风,家里的蓝色棉布门帘,被风吹动了,门帘的下摆微微地晃动,似一只低飞的燕子,风儿从门帘下旋即灌进屋内。

  天儿真冷!

  鸣鸣、军儿,俩孩子在地上玩着弹球,闺女用被子包在床角,两只手正揉捏着一个布娃娃。我在缝纫机前做着棉衣,踏踏踏踏,踏踏踏踏……,缝纫机发出的节奏响,在这小屋内显得很是悦耳。

  一张大床靠墙摆着,它头顶的横梁上,用铁丝悬挂的,是十几件已经做成的棉衣和大衣。蓝色的多,间或有一两件红色的,是那种朱红色的颜色。蓝色布料基本是卡其布,布料比较挺,做出的中山装也很有型。红色是条绒布料,表面是浅浅的、整齐的条纹,手摸上去,柔柔的,有立体感。每年的冬季,我都要准备几套棉衣,爹娘的,我的和根儿的,更多的是给三个孩子的。对了,还有曹哥的两个孩子。孩子的棉衣,一点也不能凑合,每个孩子不仅有一件棉袄,还有一件棉大衣。每年准备这几套棉衣,总是要耗时的。往往是从夏季麦粒归仓开始准备,一直到来年的立冬节气,少说也要几个月的功夫。

  “根儿家的在吗?”随着掀起的棉帘,一个女人闪了进来。

  曹嫂子来了。

  “嫂子,快坐呀”我扽了扽皱巴的床单,又把床单抪拉、抪拉,把闺女往床里挪了挪。

  曹嫂子自从上次院里的事,原来的胖嫂,瘦了一大圈,但精神还不错。黑黝黝的脸,衬托眼睛很明亮。

  “听说了吗?黄河北的XX市要来咱街道招工了。”

  “是吗?是个什么厂啊,都招收什么人呀?我这样的,人家要吗?”我迫不及待地问着。俩小子也呼的一下,聚拢到了我的身旁。

  “咱开封的小吃有历史的很呢,餐饮业也是很名气的,这次到开封来,就是招炊事员的。”曹嫂说。

  “你明天去街道打听打听,看看情况,兴许有门儿呢。”曹嫂又叮咛着。

  这一夜,像烙煎饼似地,在床上翻腾来,翻腾去。

  冬季的早晨,天儿亮的晚,这已经是快七点了,天空依然是灰蒙蒙的。胡辣汤、混沌、豆沫的叫卖声,使得冷清的街道热闹些。

  井台上已聚集了黑压压的人,来担水的人流,都排到街边儿了。

  我站在队尾,不停地跺着脚,手套是根儿班上发的白线手套,显得有些大,四个指头冻得生疼,我索性去掉手套,揣进裤兜,把双手捂在嘴里,使劲地呵着气。

  一扁担的水,挑到家里,已是天际大白了。城市、街道在天幕的映照下,各种建筑坐落有序,层次分明。街道上的人流、车流都依据自己的规则,有序地行进着。这是一个充满朝气的社会,一个摆脱了欺压、迫害的社会,一个充满友爱的社会。

  根儿已经吃完早饭,准备上班了。

  “唉,你记得到单位问问啊,新乡那个厂招工的事儿。”我赶紧提醒他。

  把水倒进水缸里,草草地扒拉几口饭,把孩子们托付给了何嫂,也赶着向居委会去了。

  这事儿对我来说,时髦的说辞,就像诺亚方舟,可以载我走向幸运的彼岸,意义不小。

  居委会在文庙街的中部,一个旧祠堂里,紧挨着文庙的棂星门。相比棂星门,旧祠堂的格局显得有些卑微。门楼不高,三间宽敞的砖瓦房构成了了祠堂的门脸。从厅堂的一个偏门通向北面开阔的庭院,庭院不大,院里的松柏倒是有些年纪了,树干粗大、表面疙疙瘩瘩的不平,似是岁月苍苍、风雨飘摇沉淀而成。从主干发出的枝桠,不受拘束地向空中、向四周伸展开去,枝叶茂盛,把个不大的庭院遮蔽的阴冷冷的,不见天日。

  夏季,这里是避暑的好地方,往年,我常带鸣鸣、军儿在这乘凉。

  “根儿嫂子,你来了!咋不进呢!”夏主任的笑,总是能给我温暖。

  “看你们在开会,不方便嘛。”我回着。

  她拉着我的手,从庭院穿出,来到厅堂。

  厅堂正中悬挂着老人家的画像,左边是“听MZX的话”,右边是“做人们的公仆”,两幅对联。东西两侧摆放着两排长条凳仔,中间是个大方桌,桌上整齐地摆着有“保家卫国”字样的六个白色搪瓷缸。

  坐在长凳子上,接过夏主任递过来的白开水,在嘴里咂了一下,伸伸脖子,迫不及待地问:“夏主任,新乡要来咱这儿招工,有这事儿吧?”

  还没等她回话,我又追问到“都要什么条件,我可以去吗?”

  夏主任微笑着说:“不急,听我说。”她身子地转向我,微微倾下身子,接着说。

  “我也在替你想这个问题。根儿一个人工作,你没有工作,孩子们也要上学,将来他们长大后也要工作,这些都是问题。新乡这个是个新厂,直属国务院轻工业部管理,是国家重点工程。你们过去后,不仅可以解决你的工作,孩子们的入学和将来的就业都会解决。最重要是,住房也会跟着解决的。对你们来讲,是个天大的好事儿呢!”

  “真的吗?那什么时候报名呀,都需要交什么东西吗?”我的眼睛泛出了光。

  “需要体检,还需要街道证明,根儿的单位还要给开个介绍信。第一步他先过去,属于调动,手续比较简单。一年后家属的户口再迁往新乡。”夏主任一口气地把这个事儿给我交了底!

  怎么离开居委会的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我走在街道上,身子轻盈盈的,迈着急促的步伐,向家里走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解放区的人们好喜欢,民主政府爱人民呀,呀呼嘿,呀呼嘿,……”情不自禁哼起这首歌了。

  “闺女,你以前的路都是黑的,但D给我们指引了光明的路,相信叔,你的苦难会结束的,向前走着,不要停下来,不要泄气呀!”

  十年前李牧庄,满囤叔的这番话不知怎的,又一次回响在我的耳边……

  这夜,我和根儿相拥在一起,心中燃起的是对新生活的向往!

  冬日的小院里,依旧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和锅碗瓢盆的乐章,陈旧而温馨。

  人和人的相助和友爱可以消减自然界对人的侵蚀,如冬日温暖阳光,驱赶寒流、驱散雾霭、铺展开如毛毯般暖意,给与寂寥、荒芜的田野以安慰!

  三个孩子在屋里玩耍,以前是俩小子,现在加上一个丫头,时常是刚才还是风平浪静的,突然间就会惊涛骇浪。正如俗语说,小孩子的脸如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哥,妹妹每次给你发的饼干总是比我的多,这不公平。”军儿喊着。

  “你不要瞎咧咧,刚才妹不是已经给过你了吗?你一下子塞到嘴里,这会儿又来哭穷啊,你咋这能呢!”鸣鸣双手叉腰,满脸涨的通红。

  “我不管,她必须再给我一把。”说着窜到床上,伸手就要伸到饼干桶中,这四四方方的饼干桶,被闺女吃力地护在怀中,她已经被逼到了床角了!

  老大气呼呼地挡住他,两人在床上扭打起来!

  我从厨房“忽”地闪进屋内。大床上俨然变成了战场,两个角斗士,你撕我咬,推推搡搡,拳打脚踢,“哇哇……哇哇,哇……”,闺女扬起脸,咧着大嘴,吃劲哭着,两只小手扑扑腾腾地拍着床。

  这都怨根儿了,得了个闺女,高兴不得了,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统统给闺女。这不,前几天买了一桶饼干,给她整日抱在怀里,俩哥哥谁也不让碰。想吃了,得去讨好妹妹,她高兴了,哥俩才能吃分上几块吃,这不是制造战争吗?

  “闺女,你快下。我一扭头,对他俩说,你俩给我站墙根!几天不管你俩,还不把房顶要掀起来了!”我从床上把闺女抱下来,从她怀里拽回饼干桶,随手放在床头柜上。

  “从今天起,这个规矩要改改,饼干桶不能整日地让妹妹抱着,就放在饭桌上,谁吃就自己去拿。但是一天,只有在下午起床后吃一次,一个人一把,不允许多拿,也不许藏着,听到了吗?如果谁破坏了,就再也不让他再吃饼干了!”

  我的话音刚落,军儿就立刻说:“那妹妹还不会拿饼干怎么办?”我一想是啊,这丫头刚过一岁,这蹒跚学步,还没学好呢!我思忖片刻,:“这个好办,让大哥给妹妹抓饼干,大哥有这个责任。对吧?闺女?”

  我看看闺女,她抿嘴乐了……

  午后,呆着烦闷,来到院子里。“曹嫂,曹嫂,曹嫂!。”我喊着,几步上了台阶,推了推,门是虚掩的。

  我自己寻思着,这新乡的招工要是曹嫂也能去,不也可以改变当前窘迫日子吗?

  要知道,曹嫂也是做饭的好手。她当姑娘时,那时开封刚刚解放,她在铁路饭店、又一新都帮过厨呢。他和大师苏永洲零距离的接触过,苏师的鱼翅席烹制,可是一绝。他做的扒三样、奶汤炖广海鸡丸、虾子烧海参,谁吃谁说好,大家都是交口称赞”。

  特别要说的是扒三样。扒三样用的是海参、鱿鱼和水蹄筋,发好切成片后用沸汤抄一下,在锅底上均匀铺开,间隔铺上火腿片和玉兰片。然后用热油炸花椒添入鲜汤,用大盘子扣住开始扒制。10分钟后取出合在扒盘内,锅内余汁,勾兑流水芡,淋上明油,均匀地浇在扒三样之上,软烂鲜醇,汁浓郁油亮。

  曹嫂的“扒三样”,在我们院子里也是响当当的,探了她的口气,只可惜,她不愿意离开开封。

  一个月后,根儿顺利地调往新乡红星纤维厂。

  转眼,第二年的夏季来了。

  开封的伏天,如桑拿般地蒸人,院里的槐树,枝叶繁盛,遮天蔽日的,树下这几个孩子在玩弹球,褐灰色的砖瓦地上硬是被孩子们凿出几个坑坑来,不多远一个,有规律地摆开。每人手中一个弹球,五颜六色,黄的、绿的、红的,黑的,在孩子们的手中不停地蹦出,撞击着另一个弹球,不偏不倚地落入坑内。就这么着,玻璃球在他们灵巧的手指间弹出、碰撞、落入,嘣,嘣,嘣嘣的声音,清脆的很,总是引着树上的小鸟叽叽喳喳地站在树枝上观望,孩子们忽然的一个欢呼,又会惊得鸟儿们“蹭……”飞起,依次落在另一个枝桠上。

  “呜啊,哇……哇”妞紧紧地抱住我的腿,我站在厨房门口动弹不得,这不是一次了,几乎每天早晨,她就是这样不依不饶地抱着我。缘由起,我的一双大辫子,又长又粗,在文庙街也是独一无二的。每天也要梳梳、编一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让我梳这辫子了,只要一开始梳头,她就这样抱住你的腿,死命地哭!

  “妞啊,不闹了,妈妈马上辫完了,不哭,不哭……”我低头哄着她。

  “哇,哇……,抱抱,抱抱,妈妈抱!”她没有停止的意思。

  不知何时,何嫂从我身后疾步走上前,咔擦、咔擦,闻声,两根已经辫好的辫子落在地上。她还数落着:“这大热的天,让孩子一个劲地哭,一会儿就是一身痱子,你这辫子留着做什么?给你说多少回了,剪了,剪了,就是下不了决心。这回好了,我帮你下决心!”她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两根又粗又亮的约摸也得有近二尺的辫子,团把团把,递到我手里,:“去卖个钱,给孩子们,买些鸡蛋,再炸个油条吃。”

  望着手中的两根辫子,我不禁潸然泪下。它陪伴了我几十年了。从做姑娘起,一直到有了这仨孩子,再累、再忙,也没舍得把它剪掉。此时鼻子酸酸的。

  夏季的天气就是,酷暑难耐,大地像一个干燥而热烈的烤炉,行进的人们,感到是脚下炙热的土地和包裹周身的热浪,恨不能一步跨入树荫、河田和屋内,唯一可以做的就是加快脚下的步伐,尽快逃离这水泥地的烘烤。

  午后,院子的槐树下,我已经把四季衣服,打成了几个大包,被子捆成卷儿,锅碗瓢盆的东西,能用的就都装进纸箱里。还有孩子们木头手枪、弹弓和两个布娃娃。手枪是根儿给做的,弹弓还是曹哥做的,一次做了三个,他俩娃各一个,鸣鸣一个。娃娃是何嫂给妞做的。尤其是珍贵。小心地用我的蓝色头巾包起来,这样才踏实。

  今天,我们找根儿去了!

  刚才还是烈日高悬,一会儿竟是阴云困扰,天空是灰色的。一团团的乌云挂在天边,雨要来了。但热的气浪,让人们还是透不过气来。院子里的街坊们也都已经聚在了槐树下,帮衬,打理着。

  何嫂不说话,低头使劲拽着绳子,眼里泛着点点的泪花。

  曹嫂子抱起妞儿,不停地亲着,嘴里也是嘟嘟囔囔里念叨着。

  王医生和玲子也聚过来了……

  虎子的爸妈也疾步过来,帮着搬东西。

  “根儿家的,快点,这又要下雨了,抓紧呢,我们还有几家要去接呢。”夏主任催了。

  门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是新乡那边来接我们家属的,听说来了十辆呢!

  不多时,我们的家当全部搬上了车,空荡的卡车里,我家的行李只是占了车子的一个角落。

  何嫂、曹嫂拉着我的手,不停地嘱咐着。我听着,什么也没听到,只是哭着……

  不舍啊!

  出院门,雨滴就咂下来了,砸在地上、砸在脸上、手背上、砸在我的心里。街道的街坊都来了,居委会的夏主任他们,烧饼铺的掌柜李,裁缝铺的菱花妹子,修车铺孙老头

  也在人群里,打眼一看,这送行的人,也有个半条街呢!

  街上,雨水落在路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咋眼一看,像一朵朵盛开的睡莲。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只有送行的大伙儿,站在街道两旁。我抱起妞儿,左边是鸣鸣,右边是军儿,望着来送我的街坊四邻,不知道说什么好,朝向他们,深深地鞠了个躬!

  夏季的雨水,飘洒到我落泪的脸上,是甘甜、是苦涩?

  文庙街,我不会忘记,这街道上的一草一木。

  不会忘记那些似亲人的邻居!

  更不会忘记,居委会夏主任,和百姓心贴心的好干部。

  泪水朦胧中,我依稀看见文庙街,那神圣的棂星门,还有牌楼前的那一对狮子,仍威武地蹲坐在石座上,庇护着这里善良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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