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经辗转,张英菊与孙丁荃再次回到了家。在象征性地做了几个月农活之后,一个乌龙的时间出现了。时值深秋,柑子树上的果子也都被摘尽了。但张英菊和孙丁荃有一块田的田埂上,立着七八棵柑子树。不是橘子树,而是柑子树,结椭圆形的柑子,因其形似鹅蛋,因而得名鹅蛋柑。
这条田埂上的果树显得很是有趣。因为所有的果树全都停止了结果子,而这几棵果树却又结了第二轮果子,着实显得与众不同。
可能是在深秋,少于阳光照射的缘故,这树上的果子显得比平时的果子要小。但这果子却是很甜的,应该是昼夜温差大的原因,所以聚糖要多些。
张英菊背着喷雾器在上面喷了农药。因为这田埂的旁边临着一条沟通谢家院子的路,故此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那时候农村人的小心思就是既不想给人占了便宜,又在别人占便宜的时候,要表现得很大方。
只是张英菊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举动并未防止别人的小偷小摸行为,而是让自己的丈夫孙丁荃和儿子中了招,药是上午喷洒的,柑子是下午吃的,人是晚上发作的。好在柑子是剥壳的,只是手上沾了些而已。小孩子的抵抗力差,因此发作得早一点,而孙丁荃的身体历来都是很好,因此第二天才发作。
眼看转过了年,张英菊自然还是要外出寻找机会的。于是与孙丁荃再次回到娘家,通过王月珍的联系,得知了廖德清又在开始承包建筑的事情。张英菊于是决定去二姐夫处寻找机会。
二人离开了家。儿子又留在了家里。在张英菊离开前,还带着儿子去鹤林观的学校报名了学前班。就这样,孙韧再次走入了学堂。
初来乍到。一切都是新奇的。这与在重庆见到的同学都不一样。他们的穿着不再是洋气的款式和擦得锃亮的小皮靴。相反很多人的鼻涕都挂在脸上。小孩子并不懂为什么他们不擦去,只是默默的这么看着。
学校的操场是没有水泥的,有的只是被踩得坚实的泥巴,偶尔里面还露出几块石头。也没有滑梯可以玩,单双杠什么更是没有。唯一的体育设施那就是一座破旧的乒乓球台子。这台子对孙韧来说太高了。要用上这台子打球,已经是四五年以后的事情了。
与重庆的学校一样,这鹤林观虽然是村小,但是也有六年级的学生。只是没有初中部而已。至于高中部更是没有的。就是连谷江铺的乡上都没有高中,而是县城和另外几个很远的镇里才有高中。
对于孙韧来说,那时候看到的高年级学生装束,最时髦的就是白色的网球鞋和黑色或灰色类似西装裤一类的裤子,上身穿着一件白衬衣。他对自己的衣服总是不满意。又或者说是妈妈在的时候,给你穿的衣服很满意。而奶奶谭素华给搭配的衣服,全然是土得掉渣的。
人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习惯。当时间久了。孙韧也就习惯了自己的生活环境。因而有些不好的事情也就慢慢成为了自己的习惯。
那时候,农村的孩子互相之间是喜欢攀比的。这种攀比有时候甚至超过城里的孩子。因为多数人的父母并不是学历很高的知识分子,因而这种攀比往往是显得极为苍白且有趣的。
调皮的孩子喜欢在班里搂同学的腿,然后让站不稳出丑,然后他的快乐就达到了。有些胆子小的同学不敢反抗,被抱了腿也就只能这么尴尬的看着。甚至还提出要给东西以讨好人家,比如孙韧就是这样的人。
毫无例外,这个调皮的同学,搂住了孙韧的腿。于是孙韧决定要给两个柑子给他,以求他放了自己。谁知道旁边一个同学听了,立刻提出自己可以给三个,心思自然是要让这种事情不要蔓延到自己身上来,因为他的腿刚刚被搂过。
“你给三个,我给四个。”
“我给五个”
“我给八个”
二人这么一直拍卖似的涨价。这抱腿的同学倒是饶有兴趣看着二人的状态。而孙韧不仅得一边与同学讲价,还得以哀求的语气给让自己出丑的同学说话,内容自然是问其对自己的建议满意不满意。
老师走进来了。这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谁也没有再提起那柑子的事情。
又过了一段时间。孙韧也都习惯了。学着其他同学去小卖部买东西吃。无奈自己囊中羞涩,只能是看着。
事情的转机发生在一天中午。孙韧回家吃完中午饭后,想要问谭素华要一毛钱。谭素华坐在尿桶上并不同意,只是给了分钱的毛票。
早年间四川的农村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在卧房的荫蔽处放上一个厚壁塑料桶,桶上有两个耳朵,农民一般会用竹片做一个桶环,以方便可以永扁担挑起来。
这个塑料桶一般是用来小解,所以称之为尿桶,要大便的话,则只能去屋外猪圈后面的旱厕。说是旱厕,其实就是个装满猪屎和人的大便的茅坑。里面常年有水泡着,猪吃的都是植物,因此粪便里有很多未消化的草木纤维。被太阳照射了之后,形成一层硬壳。人要是在上面方便了之后,黄色的粪便就会显得很耀眼。恶心得要死。
许多宣扬农村美好的博主或是追求农村田园生活的人,多数是被营销号洗脑的人。他们大多没有农村生活的经验。因而觉得农村的感觉是跟洛杉矶郊区的生活是一样的。其实不然,那样的环境只存在于某个地方全面净化改革之后,否则就是扯淡。
很简单一个道理。若是农村生活真的那么惬意,那为什么那么多的农民要挣钱搬往城里呢?毕竟不用出门就可以上厕所,洗澡有热水是件体验非常好的事!
尿桶里存的尿是肥料,存多了拿出去舀上一些粪便给兑匀了,就可以挑到菜地里浇地。这是朴素的种庄稼方法,已经延续了几千年。
彼时的市场已经不再流行纸质的分票。然而谭素华还是给了。她只想糊弄过去。因为孩子的要求若是大人觉得不重要,便是可以不用满足的。既使她知道孙子可能买不了东西,但终究不是她出丑,因此无所谓。
孩子都是相信自己的家长的。有许多家长在孩子长大时抱怨孩子对自己不亲近或是不信任,其实完全不是孩子变了。而是多数人一开始都没有珍惜自己的孩子对自己的信任。日积月累,孩子在成长之中便逐渐学会了识别大人的话。当自己还是孩童时,极力伪装自己是听话的,而当自己一旦可以独立时,便立刻抛弃了家长的那套说辞。往往这时候大人还在疑惑,为何孩子变化这么大!
孙韧拿着奶奶给的分票来,来到学校路口的推销店(乡村小卖部)。提出自己要买一些饼干。推销店老板的表情立刻告诉了结果,分票已经过时了,这是买不到东西的。孙韧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大人给的钱是无法买东西的,甚至是一块饼干都买不到。孩子一时间陷入了尴尬,不知所措。
好在推销店老板看出了孩子的窘迫,于是象征性收了一个硬币的一分钱,然后给了两块饼干。这好歹也算是个交代,孙韧接了饼干离去了。
进鹤林观小学有两条路,一条是沿着土路进去,这土路很宽,是可以进出火车的。另一条是绕过推销店,沿着推销店后面的石头水渠一直走。可以走到小学的操场边的竹林中,然后再到学校。因为学校并没有围墙,因此哪个方向都可以进入。
眼看天气就要热了。谭素华给孙子准备的凉鞋并不合脚。这凉鞋就是塑料磨具粗略的冲压出来的。脚踝下面多余的胶只要多走几步,便可以将皮肤划破。
学校组织学生围着唯一的一排石头房子跑圈。孙韧的脚趾努力扣住鞋底,才不至于跑掉鞋子。
此时很失落的孙韧并未沿着土路回学校,而是怅然若失地选择走这条人少的路。一是害怕同学询问为何只买两块饼干,二是被骗的感觉不好受。
水渠的石头被走得很光滑,一点也不硌脚,孙韧这个只有不到四岁的孩子,就这么光着脚走在石头上面,腰上系着一根从桑树枝上剥下来的桑树皮。桑树皮串着那双“打脚”的凉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