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丁荃到底是失败了。离开了米厂,又晃荡了几个月。交不起房租的孙丁荃和张英菊带着孩子只能是回农村去了。
这件事最难过的并不是孙丁荃本人,而是谭素华。因为在农村的习惯,如若子女取得了一定的社会成绩,那么炫耀的资本便是孝顺这件事当中的精神享受。谭素华的性格,是对这种事情极为看重的。如今儿子一家人回到老家,自然心里那种享受经历了断崖式的掉落。
人在事业失败时,心里的苦处是无人可以倾诉的。而也别想任何人能够体谅你,有时候父母不一定是值得依靠的。虽然大部分的父母甘愿为子女付出一切,但也有部分父母是人世间的坚冰,任凭你如何期盼,如何祈求,他都不为所动。依然冷峻冰凉。
很明显,谭素华属于后一种。但这也不能全部怪她。因为对一个从旧时代过来的人,你无法要求她更多。她表达不了自己的观点,因为缺少教育,所以在表达自己的想法时,永远都显得鲁莽和直白,这多少有些伤人。
在家躺了一个月,孙丁荃和张英菊日日都得承受谭素华的痛骂。她害怕孙丁荃会赖在家里吃喝,要知道,农民的钱几乎都是农副产品换来的,而农副产品的得来,是没日没夜地去地里刨出来的。
孙丁荃是种庄稼的拖后腿冠军,几乎所有的农活都不会。或者只是三脚猫的手艺而已。但张英菊却是心气很高的人,她想要争一口气。目标就是在种庄稼上。这其实多少有点叫板的意思。因为谭素华最引以为傲的就是种庄稼自己很厉害。
不过,张英菊忽略了一个客观的问题。那就是自打自己懂事之后,也几乎没有参与农村的活计。她其实很孙丁荃是一样的人,注定是改革开放这个政策之下,要从农村走向城市的人。
孙兴广家前门的邻居陈玉兰要搬走了。原因是丈夫在另一地的工作已经完全确定下来。其实身为工人的丈夫已经在邻县工作了近三十年,即将退休的年纪也分到了房子,而且儿子也在那边成家。那么自己呆在这个村子里,自然也就没了意思。
陈玉兰是个幸运又不幸运的人。她的生活条件比村里许多人都好。工人的家庭,在那个能吃饱但缺肉的年代,她是经常有肉吃的。因为是外来户所以很多院子里大的姓氏纷争,她是不参与的。就比如孙家和谢家的纷争。她作为一个冷眼旁观的人,也厌倦了互相算计的邻里,于是去与相对来说素质较高的工人做邻居,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于是,在一个雾气的早晨。陈玉兰没有任何知会,悄悄离开了孙家院子。她几乎是外姓人当中最早离开的。按照当时划分的田土,陈玉兰一家人走了,那么田土也就空了下来。张英菊想要将其承包过来,但是村里的孙丁孝早就叫人将陈玉兰的田里给犁好了。
按照农村的规矩,谁先犁好,谁也就成了能种这些地的人。张英菊要种庄稼的想法,破灭了。
彼时,几乎陷入了焦躁不安的张英菊,迎来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母亲王月珍前来走亲戚,带来了张家院子有人回来招人。张英菊自然是积极响应。于是与孙丁荃立刻动身前去张家院子报名。
病急乱投医,是一句至理名言。张英菊与孙丁荃只是觉得可以外出赚钱,于是果断将儿子留在家里,叫给谭素华。然后与孙丁荃再次踏上去广东打工的旅程。
直到跟着揽活的人去了,才发现那工厂原来就是曾经进过的烟花厂。里的招工主任是知道孙丁荃的,果断拒绝。不过看在揽活的人说尽好话的份上,才勉强将其留下,自然,张英菊花钱买的烟酒也是起了作用的。
这次孙丁荃老实了许多。他与张英菊的分工依旧是跟以前是一样的。张英菊这次更加卖力,而孙丁荃也似乎略微收敛了一些,对于厂里的力气活,自己是能干就干。这让招工主任很是满意。于是二人正式成了职工。
在烟花厂安静地呆了一年,变故又接踵而至。一个人的运势,似乎是充满定数的。这话还得从当时的政策说起。
沿海一带的城市,作为开放的前沿,诸多工厂的建立,就带来了巨大的劳动力需求缺口。像张英菊和孙丁荃这样的人便是这些缺口最好的填补力量。但同时也带来了一个巨大的问题,那就是治安问题。
不是所有人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许多机会主义者和冒险主义者,来到了这些龙蛇混杂的地方,总想着浑水摸鱼。对于一个月老老实实上班的事情,是全然没有兴趣的。而对整日晃荡,突然某一天发财,是深信不疑的。
因此,政府对于这种情况的管控,也是用了较为粗暴的方式,那就是查暂住证。其实这不能说政府不作为,而是在当时的情况之下,政府也不具备细化管理这种情况的手段。要知道,事务是变化发展的,即使是管理层的人,也得随着底层的变化而变化。
没有暂住证,就会被当做无业游民扣押,并且罚一笔金额不小的钱。像烟花厂这些容易给那些游手好闲创造机会的人,自然是被重点清查的对象。
年关将近,有些人回去了。有些人则留了下来。一是当年的交通并不比现在便捷;二是留下来可以省去一笔路费。并且还可以在厂里赚额外的工资。
张英菊急于改变自己的命运,于是与孙丁荃商议之下,便留了下来。既然留了下来,就要面对上面的清查,于是乎,许多邻厂的人都被抓了。虽然他们有厂里的证明,但是好多人并没有可以证明双方是夫妻的结婚证。因此男人多数被抓。
孙丁荃和张英菊是正经的夫妻。但却没有带结婚证出来。当时急于谋求一份工作,摆脱谭素华怨妇式的谩骂完全占据了二人的内心。完全忘却了细致的准备。
厂里已经有人在邻厂听到了风声,于是厂里的人个个都自危起来。当然,厂里不止张英菊和孙丁荃一对夫妻,还有好几对。于是大家商量,一旦检查的人来了,男人都四散躲藏。孙丁荃选择了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去的地方,那就是下水道。
下水道分两种,一种是现在常见的又不常见的。那就是属于暗渠,污水都从我们看不见的脚底下排走。另一种则是明渠,南方称之为“阳沟”,意味可以被太阳照射到的臭水沟。而孙丁荃就是去这样的臭水沟躲藏。
生活的用水和屎尿屁一类的东西都从这沟里排走,再加上太阳的照射和南方温暖的天气,这样的阳沟往往是恶臭而不可闻。让人隔多远都要赶紧躲避。
自然在检查人员的意识里,应该是没有人能够在里面躲一天的。但孙丁荃真的一蹲就是一天。臭气熏得孙丁荃头晕脑胀,恶心想吐都是常事。人的身体机能是一个很神奇的组织。因为人只要在一个环境里待久了,鼻子自然也就习惯了这个环境里面的味道。再臭也不觉得臭了。但这阳沟确实恶心。孙丁荃忍着到天黑才回去。因为检查的人经常不定期返回检查,这样已经抓了很多人了。
一周时间过去。孙丁荃的胃早就如同被翻出来洗了一遍,那种呕吐的痛苦是不言而喻的,是许多喝酒呕吐的人最能够理解的。
长久以往当然不是办法。于是张英菊建议回老家过完年再回来。于是在办理好手续之后,返回了老家。这下,谭素华的情绪又爆发了。但无论如何二人都没有办法躲避。
唯一能够想通的事情,那就是儿子被送到了公社留下来的幼儿园上学。当时的乡村有许多像鹤林观这样的学校。目的是合理的分配教学资源。但随着社会的发展,家长也都追求规模大,教学资源比较健全的学校。比如完小。意思就是设备和课程开设完备的小学。这与分布在乡村的鹤林观,缺东少西的小学,完全是两个概念。
年后,张英菊又再次与孙丁荃返回广东去,结果是烟花厂拒绝了二人。原因不得所知。
四月了,花瓣纷飞的季节。想要改变命运的张英菊,依旧没有找到突破点。虽然归家的火车外景色,让人爽心悦目。但在张英菊的眼里,这不过都是生活的点缀。如西餐当中用到的紫藤花一般,在吃的本质上,毫无用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