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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所谓好人

竹中院子 孙长安 3737 2024-11-14 03:32

  关于生活的苦楚,是没有尽头的。那么关于人性的荒诞,也是没有尽头的。就如同孙家院子里的人,他们的逻辑,远不是现实生活中的正常人所能够理解的。

  且说孙家院子的人已经发生了一些改变。此话说来也是长了。孙兴广家门前的大砖瓦房的房主李家,因为工作调动的关系,一家人都搬走了。这是第一家搬出孙家院子的人,而当时村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孙丁荃竟然是第二家搬出孙家院子的人,且是依靠自己在外做小生意第一个搬离的人。

  这得从张英菊和孙丁荃在广东的一段辛酸往事说起。孙丁荃跟着张英菊来到其二姐夫廖德清处,准备跟张英强一样,学习一下建筑手艺,但是廖德清却因为之前有人摔死的事情,改换了一个行当,那就是时下流行的烧烤。于是孙丁荃和张英菊意外的成为了廖德清做烧烤的跟班。

  那时候全国改革开放如火如荼,带给全国人民的是无尽的希望。不得不说,90年代是充满希望的年代,那时候的人都是积极向上的。经济的繁荣所带来的生活变革,便是钱包的丰盈和享受的欲望。

  人们有了钱,外出喝些夜啤酒,吹吹冷风,再吹吹牛,然后到了下半夜再醉醺醺的回家睡觉。这几乎是两广一带的人民,近几十年最真实的生活写照。廖德清是一个善于抓住风向的人,这样发财的机会,自然是不会放弃的。

  张英菊和孙丁荃五点钟就得收拾货品出摊,然后一直守到八九点,廖德清才会慢悠悠地出来,与此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女人,名叫侯丽,是一个老乡兼身形都很漂亮的女人。

  先说烧烤是怎么回事。按照做烧烤生意的人的流程,一般来说是五点或者最晚八点之间要出摊,至于准确的时间就是按照自己的实力,如果熟客很多,在这一方面有着多年的根基,那么七八点出摊都是常事,因为白天太热,两广的天气国人皆知。到了七八点之后,才稍微凉快一些,而食客一般都是到了九点之后才会溜达出来吃东西。这跟广东的饮食习惯有关,大家一般都是五六点吃晚饭,然后看电视、打牌什么的三个小时,之后到了九点十点才会觉得饿,因此才出来找些宵夜吃吃。

  上客之后,一般到十一点是高峰,过了十二点到了凌晨一点,客人开始减少,到了两三点基本上就没什么客人了。于是做烧烤的商户,一般都是在凌晨两三点收摊,等清点了货物,又做了基本的清洁之后,这就是四点了,再冲凉、吃些东西睡觉,已然到了五六点的样子。

  这一觉一般要睡到十点,不过负责买货的人九点就必须要起。因为再晚,有些市场上的货就显得不是那么新鲜了。其实也就是一些基本较为常见的货物,如鸡腿、鸡翅一类的鸡货,还有牛肉、羊肉一类的用来烤串的肉,再有些韭菜、豇豆、香菇、白菜一类的素材,还有火腿肠、豆腐干以及广东特有的干鱿鱼等等等等。

  截止到十二点以前,这些东西都要切好、码味、上竹签穿好。然后就是吃午饭,大概饭后休息一个小时,到两点左右就要睡觉,这一觉是做烧烤的人最重要的一觉。一般天黑就要起,而很多人因为身体原因,根本就醒不来,一般要到七八点才醒来,比如廖德清就是这样的人。

  以上如此繁重的活计,都得孙丁荃和张英菊二人来完成,而廖德清俨然一副老板派头的样子,与关系不清不楚的侯丽享受着每日的收入。这样的情况让张英菊很是恼火,原因并非仅仅是廖德清不给二人发工资,更多的是自己的姐姐张映雪在家含辛茹苦的为廖德清带着两个儿子。廖德清是不寄钱回家的,儿子的开销全都是二姐张映雪独自干农活承担。

  这样三个月后,张英菊因为一件小事情完全爆发了。事情的起因是廖德清有几个朋友来到他的摊点做客,按照习惯,廖德清给每人都递了一支烟,但在场的孙丁荃却未曾得到一支烟,这让张英菊看在眼里,怒在心里。这个举动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英菊从那一刻起,对廖德清的为人完全失去了信任,或者说是失去了最后一点期待。再加上与母亲王月珍通话时,得知了王月珍去看张映雪时,张映雪并不在家,两个没有灶台高的孩子一个烧火,一个蹲在灶台上煮饭吃,那场面让人可怜又心酸。张英菊决定要以女人的身份与侯丽好好谈谈。

  侯丽是一个聪明的女人,深刻的知道廖德清的摊子离了张英菊夫妇完全就是个空架子。于是对张英菊的态度也由之前的排斥,变成了和平相处。自然,张英菊要找其谈谈,侯丽也是愿意听听她说些什么的。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漂亮的女人。走到哪里都能找个条件好的,委屈在这里有点耽误自己哟?”

  张英菊上来就开门见山,侯丽也不拖沓

  “你想说什么嘛?”

  “我二姐在屋里养两个娃娃,饿得自己跑到灶台上煮饭吃,我是当妈的,看不得这种。况且还是我亲姐姐的娃娃。你也有一天要当妈,为啥子不给自己的娃娃找个好爹?”

  “我没想和他结婚啊。”

  “没说你要和他结婚啊。只是你现在条件这么好,为什么不找个配得上你的男人呢?而是要在他这里消磨时光?”

  张英菊说完,看着侯丽。侯丽并未马上回答,而是陷入一阵沉默。屋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声音。

  良久,侯丽才说话

  “你想我怎么做?”

  “离开廖德清。”

  “我知道,我该怎么走?我还存得有钱,廖德清不知道的。”

  “当然是自己带走啊。”

  “路上很乱.....”

  “这个你不用怕。你把钱缝到内裤底。就算是有抢人的,也不至于摸女娃儿的私密处。”

  侯丽点点头,一脸认真的样子。说干就干。张英菊帮侯丽存的私房钱全部缝到内裤底。

  于是,在一个阴云密布的上午,侯丽趁廖德清去买菜时,不辞而别。归来的廖德清找不见侯丽,对张英菊大发雷霆,因为他的心里自然是清楚的,只有张英菊才会对侯丽的意见很大。

  “我去你妈卖批的。你硬是这么恶呀?你要毁了老子。”

  张英菊据理力争,以为自己总归是占理的。但道理这个东西再无赖面前是极为苍白的。于是在廖德清骂了“滚”这个字之后,张英菊不管外面已经开始下起的小雨,毅然决然离开廖德清处。但是白给廖德清干了几个月,根本就是身无分文。而孙丁荃也左右为难,只是摸遍全身上下,拿出了七块钱而已。

  张英菊带着这七块钱出走了。公交车整整换了三趟,这才到了自己四姐张英梅打工的地方,此时天色已经黑了。四姐住在厂里的宿舍,无法挽留妹妹住宿,于是打电话告诉自己的丈夫李素,张英菊要过去。

  张英梅听完了张英菊的遭遇,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在吃了简单的晚饭之后。张英菊离开四姐处,前往姐夫住的地方,因为四姐夫李素那里除了李素,还有自己的表兄弟唐二娃。

  天色已晚,公交已经没有了。而且这一段路过去又多是荒凉僻静之地。但人到走投无路的时候,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张英菊打了一个摩的,到李素住的地方要十块钱。张英菊没那么多钱,因为坐了三趟公交车,花了两块钱。其中有一趟因为人多,没有给钱。所以身上还剩下五块钱。

  张英菊盘算着,到了地方有了熟人便好了。于是坐上摩的出发,走到中途,那摩的司机又将张英菊转给另一个人。天上下着大雨,张英菊被完全浇透了。摩托车在荒凉的公路上风驰电掣,身上除了五块钱根本就是什么也没有,连多余的一身衣服也没有。

  那一刻,真有世界末日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也往往是多年之后才会有体会的。因为人处在当时的环境之下,根本就是想着怎么快速度过眼前的窘境。

  到了地方,李素接到张英菊又为其付了车钱。又找了女同事的衣服给张英菊换了,唐二娃归来一起吃宵夜,听完张英菊的描述,也都是对廖德清的行为咬牙切齿。

  我们无法说清楚这些事情谁对谁错,或是站到谁的角度去批评谁。只是有些事情根本就是分不清对错的。张英菊觉得劝走侯丽是一件于自己姐姐有益的事情,但张映雪终究是要与廖德清过一生的。保住这样的婚姻关系,到底最终是凑活还是真爱,这是一目了然的事情。或许多年之后会有人说张英菊的行为是对的,二姐张映雪晚年的生活也过得很不错,但这样的理念无非是社会道德中认为离婚是不好的事情罢了。

  所谓的好人,并非是真正意义上的好人。只是所做的事情符合了大部分人的利益或者期盼而已。因为好人所吃的苦,多数人都是作壁上观的。

  不过几天时间,孙丁荃也离开了廖德清处,独自来到李素处于张英菊汇合。因为长时间住在这里并不是什么长久之计。寻找生计才是面前夫妻二人最主要的事。

  张英菊和孙丁荃终究是离开了。坐着许久才来一趟的公交车去周围的乡镇寻找就业的机会。广州日新月异,繁华上再添繁华。但对于像张英菊和孙丁荃这样的人来说,自己的立锥之地,依旧是毫无着落。或者用朱先生的话说:“热闹是他们的,而我什么也没有。”

  诚然,廖德清在几十年后,因为侯丽离开了自己这件事,被张映雪原谅,获得了一个不错的晚年。但彼时的张英菊所经历的事情,却无人问津,鲜有提及。张映雪当然没忘妹妹的好,但正处在生存的挣扎之下的张英菊,又该在何处安身呢?这便是好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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