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终归是依恋母亲的。无论什么时代都一样。张英菊回来了,也就带来了孙韧的依恋。实话讲,母亲回来,对孩子来说又好又不好。至少站在孩子的角度来看,会有这么一种心理。
在妈妈回来之前,孙韧唯一每天必须要干的事情就是玩儿。和村里同龄的孩子“扮假莽莽”(小孩过家家游戏中的开餐馆)。对于一个每日都在村子里玩儿的孩子来说,他最沉浸的世界就是这些游戏。
张英菊没有闲暇时间去管儿子的心里在想什么,因为她请的假只有一周。除却路上耽搁的时间,几乎没有什么时间呆在家里。若是单独算路上的时间,则要被扣掉半个月的工资。但眼前还不是上学的时间,张英菊又不能强行将孩子送去上学。
既然回家了,那么张英菊盘算着也应该回娘家看看。于是张英菊带上儿子,在回家的第三天,就带着儿子朝张家院子奔去。等回了家,母亲王月珍并不在家。张英菊便自己从门顶的缝钻进去,然后从里面开了灶屋的门。
农村以前的房子,大概只有三种。一种是纯石头砌成的墙,然后覆以瓦片。第二种是一半的墙,也就是从地面到成人肩膀高的距离,是石头砌的墙;然后在最上层的石条上,凿出一个木桩子大小的圆洞,在圆洞里竖起一根根地木头桩子。在桩子上面搭成三角形地屋顶,而木桩子之间,以木块相连,剩下的地方就用竹篾编制成骨架,再在骨架上涂抹加了干草的泥巴,最后在泥巴上再覆以石灰。第三种就是典型的竹子和泥巴码成的屋子,这样的屋子不能砌内墙,因为没有承重。所以这样的屋子一般来说就是属于条件很不好的家庭居住的。
张英菊的父亲以前是队长,也趁改革开放的时候,找了些赚钱的活计干。所以住的房子是纯石头瓦片的房子。但无论是上述三种房子的哪一种,就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堂屋的大门并不能关严实。
那时候的大门框,都是木头做的。而木门就是在木门的一端,上下各做出一个门椎。然后门框的四个角各有一个装门的门洞,也是木头削成,用钉子钉上去的。然后将门装在上面就可以了。
那时候的门锁没有暗锁,基本上都是在门板上钉上金属的锁扣,然后锁上梅花锁就行了。这种门只要一推,便会开出一个缝,两扇门板与门框会形成一个三角形,这时候身形稍微小一点的人钻进去就行了。
而灶屋的门一般都是不会上锁的,而是从里面插上门闩,然后从堂屋的门出。因此在这种情况之下,身形并不高大的张英菊才能钻过堂屋大门的缝隙,然后将灶屋的门从里面打开。
进了门,张英菊轻车熟路的来到母亲的卧房,换了一件衣服,然后打开电视,把儿子叫进来看电视。黑白的电视里放的恰好就是《罗马假日》,孙韧的印象很深刻。当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在二十年后从事影视行业。
直到中午,王月珍才从地里回来,见到自家的灶屋门已经开了,心里不由得一惊,但又听到屋子里面传来五女儿的声音,这才又放下心来。于是拿出钥匙打开门,高兴地抱了抱外孙子,又去粮仓里拿出蛋卷给外孙子吃。
这蛋卷都皮了,不过终归是香甜的。那时候的小孩子没有现在这些小孩子的零食多,有零食吃就已经很好了。
张英菊跟母亲说了自己回来的目的。王月珍一边煮饭一边劝张英菊,孩子还是不要去上学那么早。毕竟孙家院子离乡场又远,孩子还不过三岁,万一出了什么事情,哭都没地方哭。张英菊听完母亲的话,觉得有些道理。
吃了中午饭,王月珍也没有再去干农活,而是陪着女儿在家里玩儿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又煮了饭吃了。一起看电视聊天到深夜。
翌日,张英菊必须要回去了。因为得准备后天返回广东的事情。就这样,张英菊再次牵着儿子路过空中水渠。几年前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
路过县城时,张英菊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放任儿子玩耍,于是转道去了县里的书店,买了些儿童学前用的识字画册和作业本。在路过百货商店时,儿子又被摆在外面的零食给吸引。张英菊看出儿子的心思,便问他要些什么。孙韧指着一个塑料酒壶。
在孩子的世界里,天天扮演侠客,就必须要像电视里的侠客一样,有一个酒壶。酒壶里是装的橙汁一类的饮料。但是壶嘴却是封闭的。
等搭着的汽车来到龙头寨,下了车,孙韧便迫不及待要求妈妈弄开这个壶嘴。张英菊只能拿着壶嘴用牙齿咬,在其拧了好几圈之后,终于才咬开。
站在孩子的角度来看,这个壶嘴好丑,因为跟电视里看到的不一样。但也不能说不好,就这么将就吧。回到村里那些小伙伴也都会羡慕的。但孙韧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自己算错了。因为妈妈这下会将他关在屋里开始练习写字。
从最简单的123开始。要求10以内的每一个数字都要写工整。这几乎成为了孙韧的噩梦。
这是孙韧第一次拿到笔这个东西,作业本上一个又一个的小格子,密密麻麻的,简直就像是一张渔网,让孙韧这条自由的鱼儿失去了自由。
其实小孩子的心里还是很聪明的。因为大人的喜怒,孩子最能够感知。张英菊想起自己受苦的日子,时时都在暗自埋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多读一点书,以至于让自己如今的生活陷入如此的境地。因此她不想儿子也活在这种环境当中。
因为她见识过读书多的人,永远都是充满和气的。说话办事也都是有条理且讲究体面的。正如张英菊家的四舅舅王月卿。母亲王月珍是王月卿的二姐。王月卿几乎是当时的张英菊见过最有学识的人了。
王月卿是儿子,因此在解放前后,都收到过良好的教育。再加上自己也比较争气。在50年代末期就考上了高中。但是没上得了大学,因为紧接着60年代初期的饥饿,让所有人都几乎放弃了追求。
事情的转机是出现在大饥饿之后,王月卿凭借自己的能力考上了电力局。从那之后又被调入统计局。由此在那里工作了一辈子。因为念过书,王月卿一直以来都是斯斯文文的。就连夹菜都不会越过整个盘子去夹另一边的菜。更不会夹了菜还一直在盘子里来回的放下又夹起。
张英菊淳朴的认为,读过书的人都应该是这个样子的。当然,王月卿更重要的是很少与人红脸。这才是张英菊这个日常陷入谭素华吵架纷争里的人,最羡慕的。
儿子孙韧一笔一画地根据张英菊的要求在纸上写着。不知怎的,突然一个2写到了格子的一边,不太规整。已经教了很多遍的张英菊拿着水竹条就打,打儿子的脑袋。一边打还一边骂
“教不变!教不变!”
孙韧本能地用手去挡,结果手臂上又多了几根伤痕。然后就是无休止的抽泣。这一切被谭素华看在眼里。心里对张英菊的怨恨不禁又增加了一些。在谭素华看来,他才三岁,当然不能立刻就能要求他做得尽善尽美。而她却不知道,张英菊如此逼迫儿子学习,一半是因为生活的现状,而另一半则是源自于她自己。张英菊不希望儿子将来遇见谭素华一般的人物。
就孩子问题而言,谭素华作为奶奶心疼,自然是无可厚非。她怎么去想也不是完全都会是错的。只是这生活的琐碎,确实可以让人心力交瘁。
孙韧继续在写着那些数字。张英菊依然在旁边盯着。因为她心里也明白,明日自己出远门了。奶奶谭素华绝对不会逼着孙子写字的。
“你这个写的是啥子?”
“2”
“到底是啥子?”
“2”
“我看是个丑!”
孙韧沉默。张英菊停下手中的水竹条
“我问你到底是啥子?”
“丑”
张英菊听到儿子如此作答,自然又是连续不断地打了。
这当然不能怪孩子。孩子既然回答自己写的是2,要挨揍。那么他朴素的世界观里,跟着大人说总是没错的。结果还是被打。
一个丑字,映衬了多少人间丑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