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不燥,阳光正好,肉桂树下的古雨志愈加苍老,驼着的背像是弯曲到地上,他坐在矮木墩上,伸出枯藤般的手来轻轻的抚摸着蹲坐在他旁边的那条大黄狗。
白发婆娑的张美葵从屋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然后找了个木墩子,在古雨志身旁漫不经心的坐下来,也伸出手来抚摸着大黄狗说:“前天雨强三婶子来报喜酒,叫你去帮忙主事。”
“主什么事?”
“他的龙儿(润龙)结婚酒呀!”
“噢!那你去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既是女人叫,那就女人去呗。”
张美葵淡然一笑说:“都快入黄土了,还是那么争强好胜?”
“这不是争强好胜,而是以礼相待。”
“那你是去还是不去嘛?”
古雨志沉默了一会说:“不去,你也别去,就让润德去说我们都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秋去冬来,绵绵细雨连续下了一个多星期,一天夜里,古雨志被“哗啦”的一声巨响惊醒,爬起来走出屋一看,重重的吓了他一跳,山体滑坡竟然崩塌到了猪栏的围墙边缘,如果他再往前一步他人也就踏空跌落坡下了,他平日坐的好几个木墩子不见了,那棵参天大桂树也倒了下去,只露出粗壮的根系。古雨志长叹一声说:“唉!这真是人祸不是祸,天祸躲不过呀!命也!”
第二天早上,古雨志顾不上洗漱就出来看滑坡的情况,只见下面修长的水田已被滑下去的山体和大肉桂树的枝叉填满,像是一道新筑的垅埂。而他的儿子和儿媳妇都在忙着开通被堵塞的河道,他欣慰之余,但又看到陈翠兰那忙碌的身影,不禁又思绪万千。就对刚刚来到身旁的张美葵说:“林泽今年应该回来了吧?”
张美葵看着塌下去的山体和忙碌着的儿媳说:“希望吧!”
古雨志说:“都五年了,也没个音信,再不回来,也许就见不到我了。”
张美葵斥说:“好端端的说这些话干嘛呢?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古雨志不再辩论,但脑海里却有了挥之不了的思想疙瘩,他期盼着林泽能在过年的时候回来,可是他等到了过完了年,又等到了春暖花开忙完了春播春插也不见他回来,又问张美葵说:“你说现在村里还有哪个年轻人在家干农活的?”
张美葵说:“没了,都出外打工了,要说现在在家的,就只有过年回来的润文和一直在家做木匠的来弟了。”
“润文是决定在家养鸡了吗?他能做得下去?”古雨志说。
“他能不能做下去我不知道,但是我听润德嫂她们说他是为了他的女朋友而在家里面搞创业的。”
古雨志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说“为了女人而创业?因为女人而败业?快到千禧年了,世界变了,时代不同了,女人都要翻天了。”
张美葵不明白他说话的意思,虽然古雨志面无表情的脸看不出他的心情,但是他那忧郁的眼睛却逃不过她的眼睛,只听他又说:“现在正是草木新绿的季节,你看,往年枝繁叶茂的枇杷树,竟然在这个时候枝干叶黄衰落凋谢了!”
张美葵说:“你就是在胡乱的想,树生病还得挑季节不成?”
古雨志只说了一句:“你女人家啥都不懂,和你说了也是白说——那是一种征兆!”便不再说话。
六月的一天,阔别五年之久而又杳无音讯的古林泽回来了,悄无声息的回来了,家里人自然十分高兴,陈翠兰更是喜极而泣,德嫂竟还买肉杀鸡的敬拜起神灵来。
第二天,古雨志感觉乌鸦“呱呱”的叫声比平时更加频繁,于是他把润德叫过来说:“你去把外面的晒谷场里的仓库其中一个房间收拾干净,我要搬到里面去住。”
古润德惊奇的问:“好好的为何要搬到那里去住?那里蚊多虫多的,又不方便。”
古雨志说:“叫你去做就去做,问那么多干嘛?有蚊虫我不是有蚊帐的吗?”
古润德不敢再问,正要前去收拾,却被古雨志叫住说:“叫上林泽来帮忙。”
当润德和林泽整理干净整齐的时候,古雨志便支开润德,把林泽留下来对他说:“人们都知花儿漂亮美丽,却不思好景不长,还是娇生惯养宠出来的,且只有观赏价值,实属中看不中用。参天大树,虽没花儿美丽好看,但却都是有用之材,他顽强的生命力,坚强的意志力更是值得我们去学习,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古林泽点了点头。
古雨志说:“翠兰好与不好,家里人都清楚,村里人也都明白,她任劳任怨忠贞不二的等了你五年时间,单凭这一点,你就应该对人家知疼着热。”
古林泽又点了点头。
古雨志说:“你懂了就好,你懂了就去忙你该忙的活,我和你奶奶往塘尾里走走。”
说完就拉着张美葵往水利山路上走。
张美葵只得跟随着他慢慢的走,寸步不离古雨志的那条老黄狗,也是漫不经心地在前方带路,古雨志说:“老婆子,这条路可谓印象深刻吧?”
张美葵说:“可不是?当时这里还是荒山野岭,是造田造地时开辟出来用于灌溉的路,造田造地不成了,如今却成了我们的饮用水的水利,也是我们出入的干活的路。”
古雨志叹说:“是呀!路给我们留下太多太多的记忆了,坎坎坷坷,跌跌撞撞,但是不管是多么的艰苦与劳累,我们都走过来了,那是因为有你的陪伴和鼓励啊!我在此非常的感谢你!感谢你不离不弃的伴随!感谢你无微不至的关心!感谢你坎坷路上带给我的欢声笑语!”
说完深深地对着张美葵鞠三个鞠躬。
张美葵慌忙扶着他说:“老到牙齿都没了还说这些话,也不避羞?”
她嘴上如此说,但脸上还是甜甜的笑了。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南方的六月还是光亮亮的,山中小路清幽幽的,当他们走到离塘尾小溪流还有三分一的路时,山路上的山林中突然“呱”的飞出两只乌鸦,它拍打翅膀和尖叫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山林中显得特别的响亮,着实吓了古雨志一跳,张美葵更是被惊吓得心跳加速两脚发软。
走在前面的老黄狗听到张美葵被吓到的尖叫声走了回来,张美葵见了骂说:“你这该死的黄狗,走在前面也没把这该死的乌鸦吠走,白养你了。”
黄狗好像听懂了张美葵的话似的,耷拉着尾巴颤颤惊惊的走开了。
古雨志说:“吓着你了吧?”
张美葵说:“恐怕我是不能陪你走完这段路了,我全身都发软无力,走不动了。”
古雨志过来扶她坐下,然后说:“路,我们是走不完的,但你已经陪我走到了终点。”
张美葵说:“那你也来坐下吧,我们不走了。”
古雨志微笑说:“好,坐下,不走了,累了。”
张美葵说:“你笑了,你的笑我都快要忘记了。”
古雨志说:“那你就多看看吧!并把他记住。”
说着把她轻轻的搂入怀里,出神地看着前方。
时间静静的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古雨志这才想起了他那条寸步不离他的大黄狗不见了,他连续唤了好几次也不见踪影。张美葵说:“我就骂它一句,他就发脾气了?”
古雨志抚了抚她的手说:“是我把他宠坏了,你且在这里坐着,我往里找找看。”
张美葵说:“你别走远了。”
古雨志说:“我就在你看得见的地方唤唤它。”
古雨志在路的两头呼唤了好一会也没见它的踪影,张美葵就说:“我们回去吧,叫润德他们来找。”
“你能走得动了吗?我背驼,背不了你呀!”
“我试试能不能走。”
张美葵说着站了起来,感觉头重脚轻,脚软绵绵的难提起,古雨志过来扶她,可是古雨志由于驼背,张美葵长得又高,没走几步就又只得坐了下来。古雨志说:“不走了,等润德他们来吧。”
半小时左右,古润德,古润才和古林泽果然来了,古润德问清情况,就对林泽说:“你去找黄狗,我背你奶奶回去,润才你扶爸爸。”
回到晒谷场的仓库,润德说:“爸,要不你先回屋里住吧?”
古雨志说:“不了,我想在这里静静,你背老太婆回去就可以了。”
古润德还想说什么,却被张美葵抢先说:“你就顺了他吧,待我好些了也出来住。”
古润德只得作罢,说:“今晚你们就别煮饭了,在我家吃饭。”
古雨志说:“那好,最好叫上你的弟媳们都来聚聚,一起吃个饭。”
古润德说:“也好,我去叫他们。”
天黑下来的时候,古林泽也没召回大黄狗,大聚餐散去后,大黄狗也没有回来,古雨志坐在仓库门口等到了零晨也不见回来,他就在仓库里点燃了煤油灯,也不关门,他以此提示黄狗自己已搬到这里睡觉了。
明天一早,古雨志起床走出仓库,见黄狗趴在仓库的门槛,高兴得蹲下身来疼爱的抚摸着黄狗的黄毛说:“你呀!说你一句就发你的狗脾气了,你晚上躲到哪里去了?”
黄狗只是摆摆它的尾巴并不起来,古雨志细致的检查了它的全身,见并没有伤痕之处,就回屋里勺了一盘子粥和昨晚的剩饭以及些剩鸡肉给它吃,可是黄狗添也不添一下,古雨志像哄孩子一样哄它,但是黄狗就是无动于衷,就是那么趴着。
古润德得知后来和他说:“狗狗可能是病了,要不我搭它去镇上的兽医看看吧?”
古雨志说:“它是病了,是心病,医不好的,随它吧。”
待家人们都走了之后,古雨志才喃喃的说:“你呀!你的狗脾气倒是像我的人脾气了,唉!你寸步不离的陪我十五载,我如今就伴你慢慢老去吧。”说着泪水已涓涓的流了下来。
就这样,黄狗趴在门槛下,古雨志坐在门槛上一直的耗下去,古雨志饿了,回去吃了点就回来,倦了就在门槛上打瞌,到晚上也伴它到零晨一点,实在熬不住了,才回床里睡去。
第二天黄狗还是不吃不喝,古雨志同样寸步不离的陪伴着它,并不时的和它说说话,这都是他的贴心话真心话,就连他的家人也很难听到的真心话。
第三天的中午,黄狗死了,古雨志叫来古润德帮忙把它安葬在一向阳开阔之地,完后对着隆起的“坟”头说:“你就在此安息吧!如果真有来生,那我轮回为狗,你转化为我的主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