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的土路由于雨水的积浸变得非常泥泞,古润才的胶鞋一踩下去就没入泥潭中没法再提出来,只得把鞋脱掉挂在自行车上,然后再把裤脚卷起来,这样行走起来没了顾虑反而感觉轻松了。但这自行车却又成了累赘,推不了几步远就又被湿漉漉的稀烂的淤泥塞满车轮的挡水盖,推也推不动,只得在路边找条木棍把泥巴撬掉又继续推,但推不了几步,又被泥巴堵死,只得又用木棍撬掉再推,就这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短短的四五公里的路程,竟然走了两个多钟才到达与三坪村口交接的国道上。
国道是早些时候刚刚铺好的柏油路,还散发着浓浓的柏油味道。路的两旁生长着茂盛的大叶子的桉树,油绿绿的,路和树总能带给人的许多遐想。
古润才光着脚板子踩着黑黑的平整的国道上,感觉无比的轻松与舒畅。
他沿路找了个浅水的小河,把自行车直接推到河道上,然后认认真真的把车子鞋子裤子都洗擦干净,再把车子推上公路,用早已预备着的烂布块将车擦干,最后放下折叠起的裤腿,整理一下衣裳,自我感觉良好,才骑上自行车,欢快畅意的向龙井镇骑去。
龙井镇是个小镇,她的周围被高大的山峰团团围住,从高处往下看去,她就像是一口炒菜的大铁锅,锅里的菜就是镇上的房子。
与小镇毗邻的木竹镇是另外一个省的小镇,由这条国道贯穿。
这条国道是小镇的命脉,就好像贯通人体的经络。
全国好几个省市的车辆经过小镇再而进入GD省,同样,GD省的车辆要去这些省市也得经过小镇,小镇是这几个省市的交通枢纽。
要不是有这条国道从中穿过,也许人们根本就不知道这里竟然藏着有这么一个小镇。
是这条国道给小镇带来了生机和活力。
国道把小镇分成东西两边,东南边是医院和乡政府,西南边的供销社大楼。
国道从西往东通过镇中心,全长只有五百多米,是镇的主街道,在小镇还没有命名街道的年代,人们把街道西边称作街口,东边为街尾。
在街道的中间段,还有一条和国道一样宽阔一样铺设了柏油的岔路,岔路刚好把这幢三层的“U”形的供销社大楼面街部分围住。
岔路通往两所学校,分别是龙井中学和龙井中心校,人们把这条路称为中学路。
中学路的前半段路,也有一岔路,岔路口处是镇文化站。沿着土路再前去,便是镇粮仓,专门屯积农民上缴的公粮仓库,在龙井中心校正对面。
在街口的西南侧,有一张长方形的水塘,水塘长约百米,宽五十,水塘的四边,都种有稀疏的柳树,垂吊着的一条条柳枝倒影在水面上,给水塘增添了一份妩媚。
水塘的东北角,有一口古井,井半径长1.5米,井面是厚厚的石块铺垫,可同时容纳二十人洗衣服。
这口井有四大特点:一是水流大。大到令人惊奇,大到就像小河流,而且一年四季水的流量既不减少也不增多。
由于水流大,清澈的井水便从井口溢出,再经石面流入水塘,继而又在水塘的另一边流进特自为这水塘开通的下水渠。
流动的水使水塘变得清澈而又干净,每到傍晚时候,男中学生便提着桶到这里来洗澡洗衣,甚至跳到塘里游泳。而在清晨,附近的妇女和姑娘亦到这里洗衣洗脸。即使在平日里,过往或到镇上赶集的人们,也爱到这里洗洗脚上的泥土,脸上的灰尘,甚至喝一口清甜的井水。
二是水清。清得发蓝,清得发亮,清得当镜,清得见底。
三是清甜。入口清甜爽口,止渴醒脑。
四是冬暖夏凉。到冰霜满地冬天,井水却温暖如玉,到了烈日暴晒的暑夏,井水却又变得清凉舒爽。
据说很早以前,有一风水大师察看了这里的地势,然后指着这口井说:“这是龙的嘴啊。”风水大师说龙嘴后面连绵不断的群山便是龙身,龙嘴上方的慢坡坡小山便是龙头,龙口吐水源源不断财源滚滚啊!
于是人们便把这口井叫做“龙井”,水塘叫“龙井塘”,村落叫做“龙井村”,如今叫龙井镇。
古润才来到街口的时候差不多已是中午时分,他把自行车骑到专人保管自行车的场地,场地就在柏油路的边上,保管人叫阿梅,比古润才大五岁,是一个精明的年轻妇女。古润才第一次到她这里托管时,阿梅便对他的自行车大赞不已,这使古润才十分高兴,也很受用,只要一见到她,便会马上想到她曾说的那句话:“你的自行车和你本人一样豁达大方。”
古润才拿着他的油罐,离开阿梅,直往供销社大楼收购部走去。
来赶集的人并不多,且多是中年人,从他们手里拿的肩上背的便可知道,他们是办事而来,而不是来逛街的。
收购部在供销社大楼一楼国道和中学路岔路口处,大门对着街道,门内有一个巨大的弧形的落地柜台把这收购大厅分成两半。大厅左侧是一间长长的大大的仓库,仓库内摆满收购回来的各种各样的农产品。柜台内有三男两女,表情和这大理石柜面一样冰冷。
古润才进入时,见柜台外没有了买油人,柜台内却有三男两女,表情和这大理石柜面一样冰冷。赶紧把胶罐放在柜面上,并问:“现在的桂油多少钱斤了?”
接他油罐的是一个二十七八的白净男人,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用手指了一下左边墙壁。
柜台后面大面积的墙壁上,确是吊着块小黑板,如不细心观察就难以发现。
黑板面用白色粉笔写着:桂油65/斤,茴油24/斤,樟油36/斤。
古润才见他如此的傲骨,便不再言语,眼睛看着他们优哉游哉的测量茴油的浓度,然后过磅,最后将油倒进他们的大胶罐,之后就坐回柜台前的椅子,慢不经心的填写了那张印刷好的检验单样的单据,单据上写有油的浓度和重量,还有日期和验收员的私章。写毕便将单据甩到柜台上,便搬动他的椅子和他们聊天了。
古润才拿了单据,放到一个只做计算多少钱然后签字盖章的中年女工作人员柜台前。毕后,又将单据拿到一个只管叫自己签名盖私章然后给钱的也是中年女工作人员的柜台前。
古润才看着女工作人员正在点钱的白白小手,心说:“难怪事业单位的工作人员又白又嫩的,原来他们的工作是:一个算账的,一个点钱的,另外三个大男人是倒几斤油的活儿。”
拿到了钱,古润才大步走出收购部,一步也不想停留,然后竟直的向文化站走去。
文化站是这个龙井镇上古润才最爱去的地方之一,这种痴好源于他婚前那模糊理想的执着,那就是:希望自己未来有“大成之器”,而要有“大成之器”的首要条件就是必须博学多才,而博学多才的首先条件是要饱览群书,要饱览群书就必须要有书,而文化站的阅览室能满足这个条件。
只可惜这种志向还在模糊皆段便被婚后的现实生活磨掉了,但却养成了古润才爱看书的习惯,只是书类型就没初看的那么复杂而已,文学类型的书籍便成了他婚后不可或缺的精神粮食。
当他踏进文化站那一刻,就被这里幽雅的环境和学习的气氛所吸引,同时,当他看到这些年龄并不比他小多少的年轻人在专心看书时,便知这些年轻人多是高中生,又想想现在的自己,都已经是当孩子的爸爸了,而人家还在为自己的理想奋斗着,卑微之心油然而生。
他轻手轻脚地从那棵高大的紫荆树旁悄悄的走过,生怕会打扰到他们,然后一溜烟进入到书画室。
古润才并不懂字画,但书画室是他每次必到的地方之一,只希望能在此偶遇他的偶像龙井三才之首的可仁。
古润才进入书画室并没有遇到三才子,却看到一些中老年人在谈论着三才挂在墙上的字画。
其中一个戴着老花眼镜的老者和一个中年人说:“龙井镇三大才子之首是文化站站长,以画见长,他的画作严谨细致厚实灵动,看他的画总会触发人的灵魂深处的共鸣;以诗见长的中学校长蔡仲,读他的诗篇犹如黑暗中看到了光明,失败中找到了成功;社会学者石榴,他的书法以钢键著称,入木三分,亦大师也。”
中年男子也称赞说:“他们是龙井镇璀璨的明珠,是龙井镇人民学习的榜样。”
古润文听了他们的对话,心想:看他们的这身装扮,应该是政府机关工作的罢?要不怎会有这般学问?但在这里夸夸其谈,会不会太过了。想着便出了书画室,进入阅览室。
阅览室内已有两个少女两少男三个中年男子和一老头,古润才的到来,并没引起他们的注意,也许是并不知道,也许是知道了也懒得看过来。古润才倒是看了一下他们的打扮,少男少女估计是在校学生,也许是趁午休时间下来看书的;中年男子中有两个是农民,一个手里拿着的新买的刀,一个却拿着锄头,而且都是衣襟褴褛,还沾着泥土;而另一个中年人却衣冠整洁,脚穿着一双胶底布面鞋,一看便知是在单位工作的人;而这个戴着老花镜的老者,可能是一个退休老师或在家的老人。
阅览室的书很多,放在贴着墙壁的木书架上,这个多并不是说数量上的多,而是说种类多。
古润才退回两本上次租借的书,又选了一本《文言文赏析》和一本《镜花园》到登记处登记,无意中发现办公桌的边角上有本《红楼梦》,便伸手去取,却被登记员一手推开说:“这本你不能拿。”
古润才说:“就借我看看吧!这书我已经馋了很久了,平时就总听人说这是一本好书,也曾见到有人拿手抄本来看,而且很多书本中也有提到这书的价值,只可惜就我还没见过她的真容,这回你就愿我这心愿吧。”
登记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也是一个书迷,叫王修益,和古润才早已认识。他摘下老花镜,看着古润才说:“这觉实是本好书,但这可是人家刚刚从省城买回来的呀,不外租的。”
古润才放低声音笑着对他说:“你还不是自己“藏”了起来不让人知道,先租我看也一样嘛,反正书主人也照例收租金的,我会尽快还的,可好?”
王修益见他如此说,沉默了一回便说:“这本来是不允许的,看你也是如此喜爱,我就破例一次,但你给我记住:你得给我保管好,趟若破一个角,我找你算账,赔钱。”
古润才激动得抓住他的手连说:“好!好!我会保管好的,你大可放心。”
王修益见他没有装书的袋子,就从抽屉里拿出他自己专门用来装书的布袋子给他,说:“还说会保管好的?连个装书的袋也没有,这袋子先借你,还书时一起还我。”
古润才连声说:“谢谢!谢谢!”装好书本,做了登记手续,便高高兴兴地走出了文化站。
古润才到镇上还有一处必去的地方,那就是卖箩巷。
卖箩巷是古色古香的古街道,走进青砖碧瓦的巷子里,踏着石头铺彻的路面,你会感觉到那朴实无华的建筑带来轻松愉悦的心情,就像在这古街两旁摆卖的农民“商家”的诚恳的笑容。
与正规买卖市场不同,这里的摆卖全是农民百姓自己制作编织的日常用具,竹制品有箩筐,簸箕,鸡笼,六角篮等,木靠品有扁担,各种短刀,长刀,锄头,铲子的木柄和凳子,菜板。
古润才喜欢逛卖箩巷,在鳞次栉比的古巷子里,骆驿不绝的人流使他看到了生机;以奸为耻,以欺为辱的买卖环境让他觉得温馨和谐。他不时地上前观赏一下那些精致的竹制品;和买卖人随意攀谈一下感受,直到走尽这条并不长的古街,继而转到自行车保管处,再无留恋的竟直回家去了。
古润才回到油厂时,夕阳的最后一抹橙色余光已抹涂到山顶峰上了。油厂的袅袅青烟和孩子们的欢声笑语给这山沟沟带来了生机。
古润才把满是淤泥的自行车推到河里清洗,马上便吸引了这群好奇的孩子,纷纷的跑下去胡闹的帮忙清洗。
这时候贤德淑抱着晒干的衣服经过,见着来哥来弟就骂:“你这两个狗杂种,一早回来就说要下来洗澡,到太阳都下山了还是在玩,大姐在家累死累活也不回去帮帮忙。”
贤德淑在河岸上叫骂,古润文和古林盛就弯着腰把头吊在胯下做鬼脸给来哥看,一幅幸灾乐祸的样子。来哥悄悄地对他弟说:“你还不上去洗澡,你知老爸还在里面烧火的。”
来弟说:“那你又不去洗?就知道说我!”
来哥说:“你先洗,我最后。”
贤德淑知道他俩不怕自己,就走去对古润森说:“我这样说你的两个儿不信你听不到,还在这里装聋作哑?也不好好管束管束。去叫他们上来洗澡后回家帮喂喂鸡鸭也好,要不就留他们在这里帮烧火蒸油,我回去。”古润森听了只得出来,但见来哥来弟已经上来,拿着他们的衣衫毛䘜去洗澡了。
当古润才把自行车车洗净擦干再回到家时,天色已经完全黑暗下来,这使陈谨秀十分气恼,本来就要问责一番的,但见残留在古润才衣裤上斑斑点点的黄泥巴,也就不再言语。只是把孩子放在自造的有围栏的小竹床上,然后拿了猪肉进灶房去了。古润才心有愧疚,收拾完毕后,也进灶房帮忙起来。
古润才来到灶房时,陈谨秀已将中肉和着韭菜切成馅末,正在将小方块的豆腐破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放在簸箕上,古润才去拿馅儿放在上面,陈谨秀再破成小块的将馅儿盖在中间。由于豆腐做得太嫩,稍不留心便会破烂,至使陈谨秀做得非常小心谨慎,就连表情也是一幅严谨的样子。轻松放着馅儿的古润才禁不住偷偷地瞅瞄了她一眼,只见她一双漂亮眸子还是带着严肃,眉宇间还是那一股傲气,微白的鹅蛋脸竟还带着可爱的红润色;她身穿灰暗色的布料衫,两个正值哺乳期的大**把本来就有点窄小的衣衫顶得更加紧绷。
古润才不看则罢,一看竟然起了欲念,恨不得马上就上前将她抱住亲个够摸个够,但又惧怕她那双严厉的眼睛,“怎么就不长一双温柔点的眼睛呢?也好让我放肆一下嘛。”他这样一想,马上就感觉得到面红耳赤,心跳加速,慌忙低下了头。
陈谨秀察觉古润才眼光奇怪,又见他一会儿面红耳赤的,就问:“你是怎么了?”
古润才被她一问,忙说:“没什么,没什么。”
陈谨秀白了他一眼,也就没出声。但古润才突然想:我就直接说给你听,看你怎么样表态。想毕马上就附到她耳边悄悄地说:“你好美,我好想抱抱你,摸摸你。”
陈谨秀一听,惊诧得停下手中的活儿,眼睁睁的看着古润才说:“你这…这家伙,工作之中也想着这些,我看你是看书太多被书教坏了你。”
古润才见她生气,顿时慌了手脚,脸蛋赤热得似火烧,忙说:“让我来破豆腐吧,这合我性格子,是慢了些,但好的,你来放馅儿。”说着也不理陈谨秀答不答应,就伸手拿了她手中的菜刀要破起豆腐来。
陈谨秀揣摩着古润才为何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样的话,这令她十分不解,甚至怀疑是脑子有病了?这是结婚一年多从来没有过的事,即使是平时里要做那些事情时也是草率而为之,更没有语言上的挑逗,今天他怪异的语言令她十分费解。
古润才则想:她本来就是食古不化的老古董型的,平日里只知道工作和钱财,那懂得什么风花雪月琴瑟相调的道理,我自己冒冒失失的说这话,她不责怪才奇怪。
饭后,古润才洗澡整理完毕,就在房间里把今天的卖油钱放在台上让陈谨秀数数,陈谨秀自小到现在也没自己拥有过这么多的钱,点着数着竟然百元多,兴奋得两眼放彩,就说:“这钱你打算怎么办?”
古润才知她爱财,就说:“你就拿着看吧,该咋办就咋办。”
陈谨秀一听,高兴得微开眼笑,她觉得只要有了钱才能让人安全,才不会挨饿受冻。她顿时觉得这书呆子可爱起来,激动得紧紧的抱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