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八点我们驱车前往南京，因为我说想顺道看一看母亲。我并没有向母亲提及我和父亲见了面，只是向她说出来旅游是想趁工作前最后玩乐一阵。

　　我和杰拉德心照不宣地向母亲描绘着我们并不存在的美好大学生活，那是一个充满了知识、课堂和研讨会的象牙塔，而非由酒精、香烟和不知姓名女人组成的现实。我不知道母亲是否相信，但我知道她见到我们是很开心的。在母亲的“百般阻挠”下，我们在第三天才开车启程前往长沙，后备箱则放满了母亲塞给我们的水果和补品，甚至有一个防止落枕的枕芯，这是因为我这两天总是不断晃动脖子导致的。

　　“你这该死的混账，有段时间没见了。”

　　史密斯在相约的地点看到我们的车后便将吸到一半的香烟扔到地上，张开双臂向我们走来。

　　“再见到你太好了。”

　　我走上前去与他拥抱，接着为杰拉德让出半个身位，说道：

　　“杰拉德，你认识的。”

　　“我当然认识！但是老兄，你的事我很遗憾。”

　　史密斯说罢转向拥抱杰拉德。

　　“放心，我们三个人中也快轮到你了。”

　　杰拉德讥讽着说。

　　“如果说下地狱，他要比你先下。”

　　史密斯转过脸对我说道，接着我们三人一起上了史密斯的那辆特斯拉。

　　“史密斯，你当真把你那辆马自达老爷车卖了？我们当年弄到它多不容易还记得吗。”

　　我一边摆弄着特斯拉的中央触控屏，一面回忆着当年的那辆旧马自达。那是我们两个人的第一辆车，史密斯求着他父亲借给他钱，我则拜托母亲通过熟人在某个二手车市场的角落里找到了这辆我们心仪许久的敞篷车。

　　那时候我们高中刚刚毕业，我们两个人在烈日炎炎下兴奋地洗着刚刚开回家的这辆老车。那是一辆比我们岁数都大的汽车，有着已经泛白褪色的座椅皮革，嗡嗡作响的老旧空调，甚至连换挡时都能听见缺乏润滑油导致的咔嚓声，但却令我们十分中意，我心想确实没有哪一个少年能拒绝一辆墨绿色的敞篷跑车。

　　无所事事地时候，我们吸着香烟开着它绕着家附近的湖一圈一圈地跑。史密斯开一段，我开一段，时不时打开敞篷大声唱歌，时不时和路过的行人挥手致意。

　　“现在这种车修理起来很麻烦了，而且费油得厉害，再开两年的钱也够我买辆新车了。再说了，现在的岳父岳母喜欢的是城市新兴中产阶级，而不是乡村派头的纨绔子弟。”

　　“说道岳父岳母，你是不是准备要结婚了？”

　　我想到史密斯今年过年期间已经前往女方家中拜访，那次是我和他一起挑选的送给女方父母的礼物，依稀记得是一套精品茶具和一个高档鱼竿。

　　“是啊，但是现在不是家里没钱吗？上海的房子也太贵了，你知道吗，我要是在浦东买，七万一平米，什么概念，我要不吃不喝半年才能买一平米。五十平米的房子我要一百年才可以买到，你觉得会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一百二十多岁的老人吗？”

　　“我相信你一百五十多岁的岳父岳母也不会介意的。”

　　杰拉德在后座说道，伴随着他粗鲁的笑声。

　　史密斯无奈地摇了摇头，继而呼喊出了车内的智能助手，导航到了他常去的那家蛇肉馆。这几乎是我来看望他的固定项目，史密斯对蛇肉本身的喜爱程度是不亚于湖南人的。不过不得不说，蛇肉本身的肉质富有弹性，配上湖南特色的香辣干锅，确实让人大汗淋漓、直呼过瘾。

　　“树，你什么时候去上海？”

　　史密斯一边挑出一段蛇肉一边说道。

　　“旅游完之后就去吧。”

　　“说不定还要找你来当我的伴郎呢。”

　　“我这辈子是真的不想再做这个了。”

　　史密斯没有再说什么，继而继续摆弄起锅中的蛇肉。

　　“那我明天早上直接岳麓山下见？我们先爬一下岳麓山，下午去看看世界之窗，晚上去看一眼橘子洲头，正好有烟火表演，算你们好运。”

　　吃完饭后史密斯把我们送回住所，临走前摇下车窗对我们说道。我们向史密斯挥手感谢，继而走回酒店。电梯里，杰拉德问我：

　　“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和他成为朋友，当然他是个很好的人，但他是不是有些……太正常了？”

　　杰拉德一边说着一边被自己逗笑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史密斯前两年可完全不是这样的，你是没赶上时间。”

　　我按下电梯楼层，侧脸对杰拉德说道。

　　“怎么说？”

　　杰拉德问。

　　“他之前可是王尔德美学的忠实信徒，加上他痴迷油画，实话实说，我都觉得有些病态。很可惜你没有见过他的那副代表作。”

　　“什么样子的？”

　　“他和他的女朋友全身赤裸涂满油漆，在洁白的床单上亲热留下印记，他称呼那个床单叫做《对生命的斥责》，之后他把它挂在客厅里，引以为傲。”

　　“这听起来倒是不错，那后来怎么变成这样了？”

　　杰拉德饶有兴趣地问道。

　　“后来他深爱的前女友跟一个搞现代艺术的混蛋跑了，哈哈哈哈！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

　　我笑着走出电梯，享受着杰拉德愣在后面的样子。

　　“真的假的？”

　　杰拉德跟着走了出来。

　　“当然是骗你的，白痴，现实哪有那么田园诗歌。”

　　我头也不回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