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父亲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有些意外,自从他离开家后,我们再未见过面。我前段时间从某个叔叔那里获得了父亲目前的电话号码,在日常的寒暄后,结尾叔叔告诉我,父亲的新儿子今年八岁,已经小学二年级了,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我有些不安地拨通了父亲的电话,在响了五次后,对面拿起了听筒:
“喂,您好。”
电话那边的声音明显比过去听到的要苍老许多。
“爸爸,是我。”
“是……子翎吗?”
对面的男人明显愣了神,压低了一些声音说道。
“是的,我有些事到苏州了,想和爸爸见一面。”
约定好时间地点后,我挂断了电话,点上了一根烟,走向阳台。
的士把我放在了咖啡厅的马路对面,我看了看表,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咖啡店在这座CBD的一楼,靠马路的一面墙被完全设计成了透明的玻璃,我一边吸烟一边寻找我曾经熟悉的那个男人。咖啡店里有正在热恋的青年男女,与友人攀谈的中年女子,甚至还有逃学出来的高中学生,他们脸上都带有着不同类型的喜悦,这样一来,我的父亲便十分方便寻找,他的脸上挂着难以去除的忧愁。
我走到门口,熄灭了抽到一半的香烟,在我的记忆里父亲是从来不吸烟的,我下意识不希望父亲看到我吸烟的样子,但无奈身上的烟味和牙齿的烟垢是难以隐藏的。我走到父亲的面前,那个男人眼睛先是停留在我的腰间,继而木讷地抬起,眼神从失神到聚焦:
“子翎,你都长这么大了。”
父亲说着把面前的另一杯咖啡推向我的身前。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坐下,父亲继而问道:
“大学应该毕业了吧?”
“是,明年就要去上海工作了。”
“有女朋友了吗?”
“前段时间分手了。”
“哦哦,没关系,还年轻嘛,可以慢慢找的。”
我们两个人盯着咖啡杯互相问答,我不希望我们的距离被这种无意义的谈话越拉越远。
“为什么这些年一次都没有看过我?”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子翎,我……”
父亲的脸部微微有些抽搐,停顿了五秒左右,说道:
“现在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我摇了摇头,表示并没有,抽出香烟点了起来,这时候我已经不在乎了,顺势站起身来准备往门口走。
“少抽点烟。”
父亲仍然看着咖啡杯对我说道。
“嗯。”
我说罢将手表解下放在桌上,走出了咖啡店,靠在马路对面的树上。不久后,那一对年轻的恋人相互依偎着走出咖啡馆,女人故作生气地将手中的包扔到男人的怀里,两个人相视而笑。父亲走在二人的身后,身着一件灰色的长款风衣,我看见这个两鬓泛白的男人走到路边,一下瘫靠在路灯柱上,用右手捂着脸哭泣,继而掏出烟盒开始吸烟。
“不好意思先生,先生,现在顾客太多了,能麻烦您和这位小姐拼桌吗,只有你们是一个人来的。”
服务员一边对杰拉德说,一边将他引到一个座位边。
“没事。”
杰拉德说道,抽出椅子坐了下来。
“是你?”
桌子对面的女人有些吃惊。
“电梯小姐,你好。”
杰拉德抬头看了一眼后,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女人无聊地看着手机,杰拉德则吸烟三根,两人彼此没有交流地吃饭。
“你和朋友吵架了吗?”
吃到一半,女人突然打破了两人彼此心照不宣的安静,宛如鼓起了莫大的勇气一般问道。
“没有,他今天有别的事情,怎么了?”
杰拉德继续吃着碗里的面条,没有抬头说道。
“哦哦,原来如此,只是看你一个人而且好像很没精神的样子。”
女人双手放在腿上,有些紧张地说道,看起来她应该并不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
“没精神?”
杰拉德问道。
“对,因为今天你在电梯里看起来有点……有点轻浮,晚上却根本不和我说话。”
女人在说到“轻浮”两字的时候脸颊一下红了,赶忙把头低下。
“因为最近经历了很糟糕的事情,所以这样。那天如果冒犯了你我很抱歉,因为我朋友也遭遇了很糟糕的事情,所以我想让他打起精神。”
“帮她打起精神的方式就是和我搭讪吗?”
女生有些愠怒地说到。
“如果您感到被冒犯了,我可以再次道歉。”
杰拉德点上了一根新的烟说道。
“你……能陪我逛一会吗?”
女孩说道。
“因为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坏人,所以拒绝了。”
杰拉德听完苦笑了一声,掏出钱包将两百元留在桌面当作两个人的饭钱,说道:
“亲爱的,实在抱歉,我今晚想一个人待一会。”
杰拉德接着站起身,走出了餐厅。
我沿着平江河漫无目的地散步,两侧是宋朝风格的沿街商铺,我从一对对说笑的游客中穿过,不经意地听着他们的谈话,“灯笼”、“桥”、“木雕”、“楼船”,我零星听到这些词语,不过转眼便忘了。
我坐在桥边的栏杆上,盯着身下平静的水面,思绪又不自主地被拉回了咖啡馆里的对话,在我质问他的时候,我父亲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就知道能在这碰到你。”
背后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不过可能更多要归功于拍在背上的那一掌。我回头一下便看到了杰拉德得意的神情。
“感觉如何?”
杰拉德坐在我身边询问道。
“不好说,不过总算是见了。”
我说道。
“你呢,今晚没有趁我不在找个女人吗?”
“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到哪去找?还是我们两个去喝一杯吧。”
杰拉德拍拍我的肩膀,将我一把拉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