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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和解

深秋的树 樱花飘落盐浴场 3164 2024-11-14 03:30

  回到房间,我锁上房门,点燃香烟倒在床上,顺手把床头柜上“禁止吸烟”的标牌扔到垃圾桶里。

  在几天前,我是想要一死了之的。在我最初的想法里,我希望前往叶子的故乡、见过我的父母、见过史密斯后,就结束我的生命。我知道我这样很对不住杰拉德,我无法想象他在和我旅游结束后过几天得知我死讯的神情,但我在坐上那台奔驰老爷车出发的时候是很坚定的。

  最初的想法是烧炭,即吞入安眠药后密封好房间。这恐怕是受到日本文学影响的后果,之前总会想,川端康成为何要选将管道插入口中这种不体面的方式自杀。不过想来,倘若真的想死,应该也不会在乎这些身后之事了,想着想着,目光滞留在了行李箱中的安眠药上。

  但如今,当我做完了计划中的这些事,见到了计划中要见的人后,我的内心却不自主地动摇了。我也许清楚我对生的不渴望,但我对死这件事更是一无所知,死后意味着什么?是空虚?是灵魂?或是没有意识的永存吗?当我想到这一切可能性时,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缩小,在宇宙中变得不值一提。我爱的人将会如何?母亲会无法接受吗?父亲会想起我吗?杰拉德和史密斯又会怎么样?倘若我再见到叶子,要如何解释我的懦弱?我都不知道,我想我也许还没有做好准备,这些问题放佛一句句责问的话语在我耳边回荡,声音也在不断变大,让我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还没起吗?都十点了,再不去史密斯又要生气了。”

  我听到了杰拉德叫我起床的声音,昨天的游玩后,我们都有些疲惫,想必他也因此起晚了。我打开门,将他迎进房间,他则一下坐到了我的床上。

  “怎么脸色这么差,没睡好吗?”

  “倒也没有,走吧。”

  说完,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自己,和他一起下楼、上车。

  “感觉好点了吗?”

  杰拉德一边开车一边问我。

  “怎么说?”

  我看着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随口回答道。

  “别瞒我了,看你那个样子,一晚上没睡吧,想什么呢?”

  杰拉德摇开车窗,点起一根香烟问道。

  “你想到过死吗?”

  我转头看向杰拉德,问道。

  “树,别这样。”

  杰拉德把脸色一沉,吸了一口烟,继续说道:

  “我以为这段时间会让你好一些。”

  “某些时刻我确实很开心,但这并没有什么帮助。”

  “忘不了吗?”

  “是的。”

  “最近的事情还是以前的。”

  “都忘不了。”

  杰拉德沉默了,我们就这样无言地行驶了二十分钟。直到杰拉德突然间生气地说道:

  “听着,你这个混账,我知道有时候那些痛苦看不到尽头。但你连三十岁都不到,你真的对生命失望了吗,你连生命都没有认识清楚。”

  他皱起眉头,烦躁地吸了一口烟,我能感受到他踩了一脚油门,向心力将我向椅背拉去。

  “可是这二十年来都是这样,父亲走了,再次见面连他内心的想法都不愿意告诉我。我以为遇到叶子这一切会改变,我爱她,我想承担起生活的责任,但是她却被命运那样无端地夺走了。还有我生活那无数的莫名其妙的失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如果我这二十多年都是这样,你如何让我相信未来会不一样呢?”

  我声音逐渐不受控制地拔高,我的眼眶逐渐湿润,我痛恨我的懦弱。

  “树,我知道这很难,我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但我们不能否认我们人生中的幸福也是货真价实的,当我们深夜举杯时,当我们沐浴在阳光下时,当我们看到烟花绽放时,那时候的笑容难道不是发自真心的吗?这些哪怕片刻存在但真实的幸福不正是我们生存的意义吗?”

  “但是杰拉德,当这种无助与痛苦压倒性地多于这种幸福时,为何我们还要继续呢?”

  我吸了一口香烟,那一刻我的内心并不希望我说服杰拉德,而是希望他给我一个真切的答案。杰拉德也点上一根烟,单手握着方向盘,对我说道:

  “树,我不能预测未来,但也许你的好运气在后面呢?你不愿意给自己一些机会去等待吗?”

  “杰拉德,我和你不一样,你总说‘得到的永远得到,而失去总是暂时的’。但我总是无法忘记我生命中的痛苦,他们如影随形地折磨着我,让我屈从于相信命运。我生活的越久,这种观念越坚定,我的负担也越重。”

  “就像西西佛斯身上的巨石。”

  “没错。”

  “但总还有些别的东西,能让你活下去吧。”

  “什么?”

  “比如,作为人的尊严。不可置疑,你我生活在兽群之中,太多的人,他们为钱所驱使,为性而痴狂,自己剥夺了自身因为精神和意义层面痛苦的权利。树,倘若你也是如此,你应该很快乐,你有不错的工作,有不间断的女人和美酒。但你却在不断地追寻与呐喊,去寻找答案,这个过程是痛苦的,但我仍然认为是值得的,这让你仍然拥有作为人的尊严。”

  我苦笑了出来,对杰拉德说:

  “难道真的在现实中屡屡受挫后,就需要依靠这种有些虚妄的说法来安慰自己吗?”

  杰拉德似乎也被我感染了,也发出了一声苦笑,说道:

  “这可不是什么虚妄的说法,要知道不是穿上西装打上领带就成为人了,要成为一个人是很不容易的事情。每个人都是这样,在泥泞中艰难地拔出双腿前行,大多数人筋疲力竭,放任自己沉入泥沼。但你不是这样,叶子也不是这样。叶子到死仍然相信她心目中纯洁的爱情,你仍然在寻找内心的答案。你如今懦弱、胆怯、退缩,但我相信你会找到的。”

  “找到了有意义吗?”

  “当然,人不就是为理想而死的吗。”

  之后便是良久的沉默,充斥着在这台旧车里。许久之后,杰拉德开口说道:

  “不过,树,总而言之,我没有资格这么阻止你。如果你不认同我的想法,或者还是想要一死了之,请保证那个时候我在场吧。”

  “请你放心。”

  杰拉德听完稍作放松地靠在椅子上,偏头看向我。我顺势看向他,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歉意,紧皱的双眉也放松起来。我又一次陷入了彷徨之中,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做。我很想知道那一刻杰拉德在想什么,只可惜我永远没有机会知道了。我们沉浸在刚才的谈话之中,以至于没有听到那刺耳的鸣笛声,没有看到从侧面极速驶来的大货车。

  我所能记起的事情不多了,是一声巨响,是天旋地转,是被向左侧甩去的失重感,再之后,我便不记得了。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了,我睁开眼看到了我的父亲和母亲,这是十年来我第一次看见他们同时站在一起。

  我仍然有些恍惚,不知是由于久睡还是被注射了镇定剂,我的耳朵放佛听不见声音。我只看见母亲哭着拥抱住我,泪水顺着我的脖颈流向胸膛。父亲的嘴唇一张一合,放佛在说着什么,但我看见他在对着我笑。

  直到一个医生模样的人为我戴上了助听器,我才知道发生了什么。由于剧烈地撞击,我失去了大部分的听觉能力,需要佩戴仪器才能听见微弱的声音。

  “和我同行的人呢?”

  我机械式地张合嘴巴,通过骨骼传导过来的声音仍然很熟悉,让我没有意识到我已经丧失了自然的听力。医生听后很抱歉得摇了摇头。

  “由于撞击在驾驶侧,您的朋友送来时已经不行了,肋骨断裂刺破了肺泡,我们尽力了。”

  也许他认为接连告诉我两个坏消息过于残忍,说完后便向我父亲点头示意,离开了病房。母亲仍然抱着我哭泣,我也逐渐能听到她的声音,我伸出连接针管的右手,抚摸着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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