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我已经可以独立地在院内走动了。在做完康复运动后，我走入院内的花园，坐在了花坛边的长椅上。有一个护士正俯身听着轮椅上的老人说话，老人慢条斯理地说着，说完两人都哧哧地笑了起来。两个穿着病人服的小孩子正在追逐蝴蝶，其中一个人的手臂上缠着绷带，他便用另一只手尝试去抓住蝴蝶，而蝴蝶似乎也不觉恐惧，并没有向空中逃脱，只是一直围着花坛舞动，逗得两个孩子不断大笑。

　　诚然，我并不能听清他们的笑声，但笑是一种可以通过神情传递的情绪，我从他们的表情中自然而然地感受到了他们的喜悦。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走了过来，问我是否可以在我身边坐下，我看见她的左眼蒙着一块纱布。我点头表示同意，她坐下后便打开手里拿着的书，是川端康成的《雪国》。

　　“我很喜欢这本书。”

　　我转过头对她她说。

　　女孩听后也向我投来了一个微笑，说道：

　　“我也是，我很喜欢这本书的氛围，那种雪月花类型的忧伤。只是我认为叶子在最后坠入大火的结尾有些仓促了。”

　　“是的，但这也许就是川端康成认为的人生无常吧。”

　　我回应道，远处的两个孩子放弃了追逐蝴蝶，结伴走回医院。

　　“但我真的很喜欢叶子。”

　　女孩说道。

　　“尽管一切都是徒劳，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就像书里写的一样，如同‘飞在向晚的波浪之间的萤火虫一般仓促，像车窗外寒山上的野火一般一闪即逝。’太美了。”

　　女孩一边说一边合上书，眼中闪光一丝期待，似乎在医院里没有其他人可以谈论这些。

　　“你喜欢的是叶子本身还是她的转瞬既逝带来的凄美呢？”

　　我问道。

　　“两者皆有吧，不过可能后者的决定性作用更大，有的时候，只有失去了才让人追悔莫及不是吗？也更有文学意义上美的成分。”

　　女孩说着露出了一种天真的笑容。

　　“的确，只是可怜了岛村。”

　　我回答。

　　“岛村是谁？”

　　“里面的男主角。”

　　“哦哦，对，因为书中一直用‘我’来称呼，以至于我都忘了他叫做岛村。但是谁会喜欢那种角色呀？”

　　女孩露出了吃惊的神情。

　　“仗着自己出身阔绰，就玩世不恭，天天追求一些虚无缥缈的美，他对于生活的憧憬和实际的爱情根本一无所知。”

　　女孩接着说道。

　　“也许是吧。”

　　我回应道，女孩继而翻开书阅读，我则看着护士推着老人回到住院大楼。

　　之后的半小时内，女孩在我的身边看书，我则继续坐在长椅上看着来往的人。这种时候，我会不经意想起杰拉德，我不能否认我对上天有着一丝埋怨。倘若死去的是我，我会认为是上天帮助我做了我自己难以抉择的决定，但最后离开的却是杰拉德，这无疑是某种充满恶趣味的玩笑。

　　他是一个一直顶着巨大压力前行的人，在生活的波浪中显得狼狈不堪却又如此温柔，说实话，在之后我一直为给他取了杰拉德这个外号而内疚。我不知道他在生命中最后的时刻在思考什么，说了什么，是不甘还是接受，但无论如何，他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这是足以让我安心的事情。

　　午后的阳光落在我的脸上，我也顺势闭上了双眼，感受着温暖肆意在我的面颊铺开，我似乎听见了远处的鸟鸣，也听见了微风穿过枝叶发出的窸窣声，继而是儿时弹奏的乐章，和父母在饭桌前的谈笑，和史密斯在敞篷车里的歌声，最后是叶子在我耳边的轻语和杰拉德肆意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