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慧(二)
穿过这间房,往后走就明亮多了。老屋的后面是用红砖做的一小栋两层楼的房子。在新房和旧房之间,有一很小的空地。有个人背对着,在那里准备做饭。
“恩...“静有些迟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请问,慧在家吗?”
那人回过头,好深的皱纹,静习惯了跟母亲差不多年纪的人,忽然看见一个这样年纪的妈妈,一下子楞住了。
“她不在家。”那人的回答很快。
“伯伯,她几天都没上课了,你知道吗?”静推测这该是慧的母亲。
“知道。”慧的母亲没有丝毫的生气,或者恨铁不成钢,或者着急,那语气好像在说别的孩子没上学。
静不知道再往下说什么,人家妈妈都当没事一样,她这个委托者该怎么交差呢?
“那您知道慧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天黑之前一般会回来。”慧的母亲说完这句话,并没有多说其他的话,静又不知道怎么办了。她总不能自己坐在那里等。
“麻烦伯伯跟她说一声,说她的静同学来看她,老师和同学们都希望她早点去学校上学。”
次日,慧还是没来,静放心不下,放了学又往慧家里走。
慧的家跟昨天一样。问过伯伯后,伯伯说慧在楼上。静突然有些开心,沿着简易的铁制楼梯边喊着慧的名字,边往上爬。
慧一个人在床边玩扑克牌。
“你怎么不上学啊?”静问。
“上学有什么用呢?”慧说的像看破红尘一样,“这几天没上学,是我最开心的日子。我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不学习,没有知识,以后怎么工作赚钱呢?”静的母亲总这样跟她说。
“不读书照样能赚钱,你不知道吧?”慧说这话时,有点得意,潜台词是,静虽成绩好,连这都不明白。
“你以后真的不打算去学校了?”静换了话题,这是她来的目的。
“看吧,哪天我高兴也许会去。”慧说的时候神情很轻松。
“那我怎么跟老师交代,是老师让我来的。”静坚持老师的任务。
“要不,你直接跟老师说,我会参加毕业考试,上课的事就免了吧。”
听完慧的答复,静惦记的任务有结果了,她该回家了。
慧跟她一起下楼,到了楼下,慧把她往砖房的一楼领,“走这边,这边你也可以回家,还近一些。”
“旧房子租给别人在住,我们自己家人都住这边。”
在砖房一楼,静看见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照片上的人慈眉善目,脸也是圆的,眼睛像一条线,“慧,这是你爸?”
慧回答的声音很低,“恩”。静知道慧的爸爸不在人世后,很想搜罗着些安慰的语言,礼貌地表达自己的情谊,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
慧把静送到大路上,拍了拍静的肩膀,豪迈地说:“再见,姐们!”
慧教静走的这条路,也可以回家,比前门的路近很多。慧的家好像在一座山上,这是一条山后的路。
路上,静都忘了慧不想上课的事,满脑子都在想,慧的父亲不在了,慧长的跟她父亲真像,简直一模一样。慧的父亲看着好和蔼,为什么慧的性格跟她父亲一点都不像呢?
静将慧的话转告给老师,然后和其他同学一起积极备战初考。
初考分二次,第一次是毕业考,第二次是升学考。慧只用参加第一次就可以了。毕业考的题目简单,教委一般会综合考虑学校的通过率。
慧的位置一直就空着,每次上课起立时,看见那个空位,大家都会想起慧坐到地上,等坐下来聚精会神听课写作业又忘记了。
谁都没想到,慧会自投罗网,跑来继续上课。
那天阳光温暖和煦,身后的阳光跟着她一起走进教室,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这是慧吗?慧的头发经过精心的梳饰,还扎了粉色的缎带,两根小辫妩媚的放在肩上,穿着一身粉红的裙子,这是她第一次穿裙子!她对每一位同学甜甜的笑,然后坐在自己位置上,和大家一起上课。
“慧,你好啊!”
“慧,你还好吧!”有的男生还会去跟她的身体微微的接触一下。
慧一直没来,大家虽嘴上谁没怎么提,心里都惦记着,慧的回归让所有的人意外,也包括上课的老师,老师也没能淡定,还破天荒地点慧起来回答问题,看她的学业掌握到什么程度。
慧像换了一个人,她的回归不是简单的人回来,更深的含义是女性的回归。
静也有点疑虑,慧想通了吗?还是觉得上学很重要?
不是。慧很明确。不说读书,聊其他的。
她告诉静,她的头发是她哥哥的女朋友帮她扎的,说这样显得脸小秀气些。
她还说,她父亲对她很温柔,小时候会经常宠着她抱着她到处玩,她父亲说她长的像一尊佛,以后可以保佑她家平安的,说这些时慧会神情驰往,沉浸在往日的温存里。
慧原来还真有两个哥哥,还是真的名副其实的大哥,比慧都大十几岁。
慧跟静说,她的母亲不是他哥哥的母亲。她也不知道她母亲是谁,她母亲生下她就走了,她从来就没见过。
慧没有母亲,父亲也不在了,是孤儿?她的母亲是不是还活着?静不敢问,慧跟她说什么,她就听着。
难怪伯伯那样对她,静的困惑一下子找到答案。
被慧一直挂在嘴里威吓男同学的哥哥还真的有啊,不过静都没见过。
慧说她的哥哥们都不上班,但都可以赚钱,慧没有说他们怎么赚钱。
慧来上学的理由说的很简单,在外面玩久了,跟大家在一起学习的时间也不多了,来听听课,毕业考试的时候心里有底点,根本就没想过读高中。
在考试之前,慧果然没再跟男生纠结,甚至还会像姐姐一样保护全班女生免受男生欺负。
考完试,慧又离开了教室。
四年后,静在大街上碰到慧。慧在远处对着静笑,走近了,咧开的嘴越张越大,两个人都笑的天翻地覆,无拘无束,把旁边的路人吓了一跳。静紧紧地抱着慧问,在哪里啊?在干什么?慧没读高中,读了3年职专,现在在家待业,说哥哥准备投资一个商铺,要她去站柜台。
商铺的位置离静读书的学校就十几分钟的路程,静有空时会去看看慧,听她讲销售的故事。
她卖的是吉他。买的人多半是大学生,学生的钱来的都不容易,吉他属于比较奢侈的消费,拿来的钱都是一分一角凑起来的,还有的天天来陪她聊天,问有没有降价做活动的,来的多了都成熟人了,慧也会私底下背着哥哥,把吉他优惠着卖了。
那些日子是静认识慧以来,看见她笑的最多的日子。
静看见慧将柜台里摆吉他的空墙上多了三张美女的黑白照,笑她,
“你自己是个女的,自恋狂啊,还贴这个。”
“这是性感女神玛丽莲梦露,全世界的男人都迷她呢,我贴着,人家看完吉他还有美女看,可以一眼双得。”
“哦,美人计。”
静本来想说慧找帮手来帮她留住异性客户,没敢说出来,怕太打击慧的自尊。美女谁都喜欢,女孩子也爱看。看着照片上的梦露用两只手捂着前面的裙摆,担心风吹起来被人看见的样子,静在想,那风是哪吹来的呢,怎么正好吹成那样。
“你怎么色迷迷的,看这么久,人家男的来了都不像你这么看的。”慧打趣静,静没好意思说,她对美女没怎么概念,是在那研究风的发源地,只好笑着接受批评,索性把另外的两位美女看仔细了。
“这是谁?”
“麦当娜”
“这个呢?”
“罗密施耐德”
“哦,感情你不喜欢学习,研究这些美女还蛮在行的。”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知,静开始悄然反击。
“求你,以后别跟谈学习,我头大。”
静笑了,好像下棋的人扳回了一局一样,有点小小的成就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