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小时候摇头晃脑背李商隐,只觉得句子好听,像唱歌。爷爷听了却长久地沉默,最后喃喃道:“你奶奶没出息,走得早,好日子一天没过上……”
那时我才懵懂知道,诗句不是念来好听的,是有人把一生的叹息都装进去了。
爷爷的“流动书房”
爷爷是个奇人。在我们那山村里,多数老人字不识几个,他却满屋子书——四大名著、名人传记、历史典籍,被他翻得起了毛边。他爱看抗日剧,看得热血沸腾时,会拍腿给我讲刘胡兰、董存瑞。
而我那时只爱童话漫画,觉得他的故事老掉牙。现在想想,那些他视若珍宝的书,我一本也没真正读懂。
爷爷晚年过的是“轮居”生活——这个儿子家住几月,那个儿子家待半年。他总醉醺醺的,有次倒在路边沟里,被村里人捡回去。还有一次醉得厉害,老师让我和同桌提前放学:“去把你们爷爷送回家。”
我们扶着他,他一路嘟囔:“我没事,不用管我。”脚步踉跄得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那碗偷来的酒
我从没喝过酒,却对爷爷碗里那透明液体充满好奇。有一天,我偷偷从酒桶倒出满满一碗白酒,反锁房门,仰头就灌。
好辣!辣得眼泪直流。可心里憋着股劲——关于那个其实并不存在的“他”,关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少年愁。我又灌了几大口,天忽然就黑了。
醒来时,在医院。点滴一滴、两滴,我以为在梦里,拔了针头就往外跑。凌晨三四点的街道空荡荡,我这才害怕起来。
返回医院,大姨和伯娘又气又急:“你这娃!要不是你弟发现,命都没了!”
据说表弟看见我时,我已口吐白沫。爷爷打电话给妈妈:“你家小韵要死了,赶紧回来!”
妈妈连夜飞回来,见我就哭。打开手机,姐姐留言:“快好起来,我还没带你吃好吃的。”
那碗酒让我第一次离“失去”那么近。
河沟里的整个夏天
我们村的夏天是泡在水里的。
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每一粒石子。周末,孩子们带着锅碗瓢盆、土豆白菜,在河边架起烧烤。分工明确,你生火我切菜,烤好了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我最爱“渡小船”——仰面躺水上,双脚轻轻摆动,就能浮着看天。云朵慢悠悠地走,阳光在水底碎成千万片亮银。有时潜进岸边岩洞,里面奇石嶙峋,我们捡些回家当摆件。
游累了上岸晒太阳,热了再跳下去。直到夕阳把整条河染成金色,才湿漉漉地回家。
当然,免不了被爷爷骂:“管不住!太皮!”
我们就嬉皮笑脸哄他要零花钱买零食。他总装作严肃:“我要问问老师是不是真的!”可一次也没真问过。
守鱼塘的夜晚
姑父在河边弄了个鱼塘,请我们帮忙看管。晚上睡在塘边小木屋,蛙声如鼓,“扑通扑通”的鱼儿跳水声总让我心惊。
爷爷教我一句“咒语”:“拉麻迷把蜜蜂,一字鬼王倒摘冲。”他说念了鬼怪就散。我试过,月光下独行山路时大声念,竟真不害怕了。
现在明白,哪有什么咒语,是有人把勇气悄悄塞进了你心里。
他突然走了
2019年冬,刚过完年。清晨朦朦胧胧听见父亲说:“爷爷去世了。”
在去川渝旅游的路上,在堂姐家睡下,再没醒来。他们说走得很安详,没受病痛折磨。
我常常梦见他。梦里还是老房子、旧河流,有时我变成鱼,有时能飞越山峦。每次在梦里想起他已不在,也不害怕,只觉得温暖。
临近春节回老家,山坡上总添新坟,挂着的“挂清”在风里飘。父亲有天淡淡说:“你堂哥连棺材都给你大伯备好了。”
我愕然,随即黯然。父亲笑了笑:“该享福就享福,死后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偏要走这一遭
如今再念“相见时难别亦难”,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爷爷背着书轮居的晚年、那碗差点要命的酒、河沟里闪闪发光的下午、他教的驱鬼咒语……这些碎片拼出了我最初对“失去”和“珍惜”的理解。
朱自清写:“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地回去罢。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也许答案就藏在那些瞬间里——在爷爷读书时的专注里,在河水漫过皮肤的清凉里,甚至在那碗辣出眼泪的酒里。我们带着这些瞬间活过,就不算白白走这一遭。
爷爷的酒壶早已空了,河沟或许也变了模样。但每当东风又起,我总觉得,那些消失的百花,其实都开在了记得它们的人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