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雪梨整理冰箱的时候，一位男同事背着双肩包、扭着胯部闻声路过，特意和她打了招呼，然后朝我看了一眼后就从安全通道离开了。

　　“诶？他怎么不坐电梯？”我等待他的背影消失后，没话找话地与雪梨闲聊、以缓解刚刚得知亚太区总裁要与我共享咖啡机的紧张和尴尬。

　　“哦，他以前是移动式的销售，被卖掉之后转到我们固定式了。”

　　“原来移动式销售部那边不止金世远一个人转到我们这里来啊！”

　　雪梨听我提到金世远的名字后，抬头看了我一眼，一边手打开手里的乐扣盒子，一边用略有些埋怨和不服气的语气随口问道：“你怎么谁都认识的啦？”

　　“怎么了？他有什么特别的...吗？”

　　“他不是那个谁的自己人嘛？很有名的呀。”雪梨话音未落，就用力指了指销售部副总裁杜总的办公室方向。我这才反应过来，为何金世远和杜总会一起出现在与舅舅的饭局上，又为何移动式这么多销售，偏偏是他每个月来工厂作为代表参加与罗威的会议，原来有这层关系在。

　　“那他算是重点培养对象咯？”见四下无人，我打趣地问道，心想：原来公司不止我一个关系户，大家都有自己的私心，瞬间轻松了很多。

　　“这个是领导们的事情咧，我们哪管的了那么多，你说对哇？我们就做好自己的工作......”我见雪梨的工作进行到了尾声，开始讲起了废话，于是也适时地与她告别，回去整理自己的物品，准备撤离办公室。

　　只是我一直没想明白，为何吴明要与我共享咖啡机，为何雪梨早不说晚不提，今天才如此“顺便”地告诉我这个消息。管他呢，反正吴明离我很远，我跟他中间隔了主管、经理、总监、副总裁、若是再加上中间的资深级别，差距足有将近十个层级的汇报关系，所以他要和我共享咖啡机这件事与我在总部的工作完全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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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晚上舅舅请我们在美琪广场新开的【丰收日大酒店】吃了大餐，餐桌上照例有外公最喜欢吃的蹄膀、外婆爱吃的龙虾，我最喜欢的糖醋小排；舅妈和军军的喜好一直在变化，他们每次点的菜都不同；母亲很随和、从不参与点菜；继父和他自己的家人一起过节了，不用猜肯定有他女儿在场，这也是我觉得没有必要结婚的原因之一；表妹秦萧要跟着她娘家那边的亲戚一起过年，据说是她们家那边的习俗。

　　在大家都互相依照辈分敬完一圈酒以后，舅舅正式宣布了过完年他就要去双乡市机信研究所就职的消息。在【世墨系统】进行一个月交接过后，他就转到事业单位去工作了。

　　“那你这等于过去等退休咯？”母亲立刻说了一句捧场的话。

　　“这个可不好说，你以为我过去是享福的啊？”舅舅一瘪嘴摇了摇头，额头上几道皱纹平时并不明显，现在却撺成一团，食指和中指先是摆弄了一下筷子，然后敲了几下桌面，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外公、舅妈和军军三人都是土象星座，脸上不动声色，外婆这个火象星座的立刻就坐不住了，本来要夹菜的筷子立刻从手中滑落，差点掉到地上。

　　“所里面现在生意不是很好，要不然怎么会好好地就让我回去挑大梁呢？做不出业绩也是白说。”

　　“那这个所靠什么盈利呢？”

　　“检测呀，压缩机方面的产品都可以出检测报告。关键点在于这个检测技术还是要过硬，要不然全国这么多家研究所，人家为什么要选择机信呢？”舅舅停下来夹了几口菜，把头转向我，语重心长地讲道：“你之后半年在总部轮岗不成问题，这个上次已经谈好了，但是之后能不能留下来要靠你自己了。”

　　“啊？靠我自己？这...大家都知道我是因为你才进公司的，你现在不管我了，我怎么办啊？”我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前虽然一桌丰盛的饭菜，却顿时没了胃口。

　　“我们都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呀，也没有人管过我们啊。包括你老妈也是，她不也是靠自己的吗？”舅舅脱口而出，这种敷衍和推脱的态度与之前我大学即将毕业，他主动帮我解决工作问题的时候简直天壤之别。道理虽然没错，但现在这个社会已经变了，公司也有其他关系户。可是我知道不能与舅舅正面硬刚，他也许有自己的苦衷，他选择到机信研究所去发展也许是因为在总部并不如意，后面入职的杜总都比他升职快，他可能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的无奈吧。

　　可我在总部的前途就被他如此轻描淡写地一句话带过，总让我觉得心有不甘，也许以后真的靠不上他了吧。正好年前我去试听了一节MBA考前辅导课，现在倒是可以下定决心报名了，再不提高文凭，考个研究生出来，在公司可能都要混不下去了。

　　我把头转向窗外一侧，想看看外面的风景，正巧看到舅妈脸上露出欣慰的微笑，舅舅越是对我不上心，她心里就越开心。

　　“对了，密密，你现在工资一个月有四千块吗？”舅妈见我不开心的模样，还补了一嘴。

　　“啊？”出于礼貌，我不能不理她，但是不想回答，也不清楚这个四千块的标准出自何处。

　　“哎呀，她现在才工作半年，工资多少不重要，不像我那个时候下海赚钱比较快。”母亲看似是在帮我解围，倒更像是为了吹捧她自己。

　　今天这都是怎么了？怎么感觉都是冲着我来的，话中带刺，都想让我不开心。

　　我准备起身去洗手间冷静冷静，却正好收到了万工发的消息：“新年快乐。”

　　三个星期没有联络，我以为这段关系已经结束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后续的短信消息，我晃了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何况我还在担忧自己的前途，也没有心情回复他。

　　就在这时，饭店的一位男服务员火急火燎地“嘭”一声打开了包厢的门冲进来，径直朝我劈头盖脸地问了一句：“我们要最后一轮点菜了，请问还需要加菜吗？”

　　我正好一肚子怨气，于是毫不客气地回复：“你看我像是负责点菜的吗？你去问那位先生吧。”

　　“你别着急，机信研究所跟工厂的合作关系很密切，大不了就回工厂啊。”舅舅看我一肚子火气，开始安慰起我来。

　　“可我学的是市场营销，工厂都是负责生产的部门，根本用不上啊。”

　　“那你去问问看其他同事，大学专业和现在的工作不对口很正常。”

　　“我看工程部的同事都是专业对口的呀，除了克里斯后来转去做市场了。”舅舅听到克里斯的名字后，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道：“你眼里就只有克里斯，他才是什么级别，等我回去研究所以后，打交道的都是各大公司的最大领导了。”

　　“最大领导？你是说吴明这种级别的吗？”

　　“比吴明大多了，是 Jeffery这种层级的。”

　　“Jeffery Shao吗？管理【世墨系统】所有 business units（事业部）的全球副总裁？”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虽然听说过当初是他把舅舅招进公司的，但因为他一路升职很快，对我来说吴明都已经像是高山一般只能远观的人物，更别提 Jeffery这样级别的人物了，据说他早就拿了绿卡，是和美国总部签约的。

　　“那你权力这么大的话，我留在总部还不容易吗？”

　　“你当初入职的时候是和工厂签合同的，所以能不能留下来要看总部那边有没有部门愿意接收你。”

　　“那这件事是克里斯说了算吗？”

　　“他级别不够，至少要 Thomas（蓝有成）同意，然后由他这边往上面提人头需求，然后人事部报到美国总部批准。”

　　“可是我平时看 Thomas很多事情都找克里斯商量，而且也都同意他的想法。”

　　“哎...密密啊，职场很复杂的，很多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舅舅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然后把自己面前的那盘“凉拌素菜金针菇”转到我的面前，嘱咐了一句：“慢慢来吧，别着急，你有的好学了。”

　　我心里很不甘，但也从舅舅的话外之音里听出来，因为各种原因，这次轮岗结束我八成是无法留在总部了，至少现在他能做到的事情就是让我继续留在工厂，他刚回研究所需要先把业绩做上去，而总部的牵扯实在太多，关系也很复杂，他暂时顾不上我。

　　“那你觉得蓝有成愿意帮我提人头上去的几率大吗？我觉得他对我还蛮好的。”既然聊到这个份上，我准备再为自己争取一把。

　　“这件事情急不来，你当然可以去试一试，但我觉得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你到时候别太失望就行。”

　　“哎呀好了，大过年的吃饭不要聊工作了。留在工厂也蛮好的，你不是一直说工厂简单，待着挺舒服的吗？别老给你舅舅添麻烦。”母亲赶紧出面打了圆场。

　　“工厂是简单，待着是舒服，但肯定是总部更有前途啊，我总不能一辈子贪图享受吧？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啊。”

　　整个包厢一片寂静，我说话的声音在回荡，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家里人的面发火。是啊，这是我的前途，我为什么不能争取，我暗自下定决心，过完年我就去找蓝有成，问问看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努力过了就不会后悔。

　　虽然感觉有一口气憋在心里，我知道没有人相信我能成功留在总部，但不知为何，我的心里却充满了往前冲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