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八年的春节，阳历二月七日。

　　这是我进入职场后渡过的第一个农历春节，和预想的不同，工厂并没有在节日前着急赶工，在一次与工厂开的临时排产会议中，生产部门负责人用浓厚的芈海话腔调问我们：“节前发机器给客户，他们收到能干嘛？客户春节不休息吗？我们工厂还不如早点给工人放假，工人也都忙活一年了，前几个月没来得及发运的订单能发走就蛮好了。”

　　听了如此具有讽刺意味的话以后，范颖慧和我看了看迈克的脸色，都装作没听见，我掰着指甲上的倒刺，她查收了一下邮件。但是出于好奇，会后我还是请教了迈克：“我们的客户都有哪些公司呀？”

　　“世界五百强的企业，很多都是我们的客户，比如我们公司采购的小矿泉水「弗罗伊」(HydroFluid)，还有知名的「久事可乐」(Just Coke)，还有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开怡可乐」(Leslie Coke)。”

　　“这些听起来都是美国企业，没有中国本土的嘛？“既然开口问了，那就干脆探究清楚。

　　“当然有啊，但我们是美国公司，大客户肯定一开始都来自美国啰，正好也赶上他们在中国拓展业务，但是这几年本土订单量也慢慢上来了，要不然市场无法拓展，销售生意不好做。”

　　“我们公司会缺生意吗？我看工厂排产都来不及。”

　　“这几年没有前几年那么好做了，前几年代理商都要请销售吃饭才能拿到机器，代理商是要排队的，这几年我们销售也开始要请别人吃饭了。”

　　“以前居然还是客户请销售吃饭啊？那日子可真是好过。”

　　迈克这次没有接茬，而是抬眼用奇怪的眼神瞄了我一眼，我突然意识到可能在办公室聊这种话题比较敏感，心想：“职场规矩可真是多啊！”

　　迈克提议的一个月开两次销售预测会议，也变成了节后再实施，因为蓝有成一月中旬就去休假了，据说像他这样的总监级别老员工，一年有二十多天年假，再者他算是从香港分公司聘用，加上调休后，可能假期还要更多。没有他在场坐镇，其他人都不敢跟印度那边拍板确认数字，所以开会也没有意义，而其他地区的销售数字在节前改动并不大，我们只要做好日常分析维护工作即可。

　　我不由得心想：总部这里的分工可真够明确的，只要不属于自己的工作范畴，大家一点多余的事情都不做，不知是害怕担责任，还是怕触碰到其他同事的警戒线呢？迈克在这里说起话来也特别小心谨慎。

　　工厂的风格就感觉随意很多，大家的性格也更加鲜活。哪怕开会的时候看起来生气，但总觉得他们性格直率，更容易懂，而总部这边同事的情绪全都藏在一些只言片语和眼神中，错过一个小细节就可能犯下很大的错误，必须要十分谨慎小心。

　　我看了看迈克，从他身后百叶窗帘中透出的阳光照得他的面颊熠熠生辉，没办法，眼下舅舅那边的情况不知如何，既来之则安之，我先跟着他混吧，听蓝有成和他的话总不至于犯错。自从迈克在公开场合维护过我之后，范颖慧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她不再明着暗着向我施压，而是抽空在春节前教会了我几个excel分析常用的线性图表以及函数，我也从工作内容中了解到她以前的专职就是做数据分析，而这正是我这个文科生最头疼的事情。

　　于是，春节前其他同事都陆续休假的时候，我一直留在办公室加班，也许是为了能在总部站稳脚跟，也许是我自己不服输的性格使然，总之能把销售预测数据分析做好，成了我眼下最迫切的事情。那几张表格的逻辑并不复杂，只是要反复确认数字是否有错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而我很怕被范颖慧挑刺，所以除了中午可以一边吃饭一边看一集美剧，其他时间几乎都花在了核对数字上面。

　　在工作状态里的我，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参与同事们聊天，也忘记了万工这个人。

　　“你说 Thomas是不是专门为了躲避跟印度人开会才休假的？”就在蓝有成开始休假的一周里，其他部门同事也都陆续请假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跟老板是一条心，这一天战略市场的小办公室只有迈克和我两个人，他突然张口这么问，我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过我很快意识到这句话可能只是他为了铺垫和拉近距离的开场白，没等我想好答案，他就接着问道：“你最近不用去工厂吗？”

　　“啊？去工厂做什么？我不是已经在这里轮岗了吗？”我下意识地回答，迈克不再做声，于是我意识到他可能是话里有话，心想：“有什么特别的人和事在工厂吗？难道他指的是万工？应该不会吧？他不会这么空闲来关心我的私人事情吧？”

　　于是，我赶紧点开 outlook里面的日历选项，确认了今天是周二，未来的一个月内我们与工厂之间都没有会议，然后郑重其事地回复迈克：“我刚才看过 calendar(日程表)，我们最近跟工厂之间没有会议要开，所以我应该不用过去。”

　　迈克没有回答我，办公室外面的阳光依旧灿烂，那几柱照耀在他身上的光束显得他白皙的皮肤透着红润，他的嘴角难掩微笑，好像我不用去工厂对他来说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而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总部能过得太平顺遂，所以我的老板心情如何比什么都重要。

　　我顺手点开任务栏里面的公司聊天软件，实在不知道要跟万工说什么，想提分手，但碍于刚刚去他的出租屋里“做客”过，实在拉不下脸。与其继续在男女感情事情上烦恼，不如把时间花在工作的事情上，还能让我少挨几句范颖慧的讽刺揶揄，也对我的前途有好处。

　　“对了，后面几天Tracy她们也都休假，不在办公室吗？”

　　“哦，她后天就回来办公室了，这两天在外面培训。”

　　“我感觉总部这边新员工培训挺多的，我在工厂入职以后就集中培训了一天，后面还是我自己找马思杰，他带我去的实验室。”为了避嫌，我特意没有提到万工一起同行。

　　“你还去实验室了？你去那里做什么啊？”

　　“去学习啊，要不然我对机器构造和原理一窍不通，以后怎么工作呀？”

　　就在这时，一位我不认识的男同事突然闯进了我们的小办公室，急匆匆地说道：“毛岩峰，你过来一下，我们销售部那边一个大佬来了，新加坡分公司过来的，你英文好，你来接待。

　　迈克二话没说，迅速站起身，那人拍着他的后背，显得一副关系很熟络的样子。

　　“啊？你要去接客啊？”我打趣地对他说道，迈克低头笑了笑，瞬间脸红到了脖子根，露出腼腆的表情，看得出他今天真的很开心。

　　这不是第一次销售部让迈克一起帮忙接待客户，因为他是工程部出身，英文又好，有他在场，销售觉得很放心，巧合的是，每次销售来找他帮忙的时候，正好我都在办公室和他聊天。除了有一次，他人不在，六月还特意让我去跟销售解释迈克为什么不在办公室，并且帮忙转达。

　　到了周五，我和万工依旧没有互相联络，我就像是一台只知道工作的机器，每天不是对着excel表嚼数字，就是上网搜索表格里那些我未曾见过的函数语句的用法。

　　从一些只言片语中得知最近办公室流行在【飞驰网】上面加好友偷菜，我嘴巴上面随着附和了几句，以表达自己想融入集体的意愿，但心里却觉得很幼稚，这对我以后的前途毫无帮助，不过是一个游戏而已。但是迈克却一本正经地问我：“你真的喜欢玩偷菜呀？”

　　我以为自己装得不像真心要融入群体，于是特意在迈克路过我工位的时候，打开偷菜游戏的网络页面，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其实我真正喜欢玩的游戏是EA公司出品的The Sims系列，脑洞很大，在里面可以体验不同的人生，但是就现在大家都喜欢玩偷菜小游戏的品味来看，办公室里看似不可能有人和我有着相同的爱好，分享出来反而显得我很另类，所以我决定绝口不提。

　　十二楼公共办公区域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很多人都已经买飞机火车票回家过年去了，而我们战略市场部小办公室里的同事倒是只休两三天假就又出现了，还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而我因为年中才入职，本来年假就少，于是决定坚持到最后一刻。通过他们的闲聊发现，我们小办公室里面除了蓝有成是香港人，其余同事都是芈海市本地人，或者早已经从其他城市“移民”到芈海很久了，看来行政部当初这么安排座位是有考量的，只不过雪梨如果当着办公室其他人的面告诉我，可能会让一些同事不小心产生误解，所以找了个合理的借口“他们一直是坐在这里的”来回复我。

　　而雪梨也和我一样，坚持到了春节放假前的最后一刻，虽然她看起来并不需要帮忙，但为了融入集体，赢得大家的好感，我还是自告奋勇地帮她一起检查了办公室的用电设备，关上门窗。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她突然转头对我笑盈盈地说道：“对了，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台咖啡机你以后也可以用了喔！”

　　“啊？那现在是开放给大家用了吗？”我一激动，不由得提高了嗓门，但又怕自己太过招摇，赶紧捂住了嘴。

　　“当然不是，是吴明总说你可以用的。”

　　“啊？”我吃惊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追问道：“为啥？”

　　雪梨低头抿嘴笑了笑，避而不答，转身打开冰箱，自言自语道：“这里面的过期食品他们都不拿走的喔，那我只能帮他们扔了。”

　　而我还停留在这个震惊的消息里面，我和亚太区总裁吴明共享一个咖啡机？其他人还都不能用？这...那要不我也还是别用了吧，喝点速溶咖啡算了。我并未告知雪梨这个决定，因为总觉得这句拒绝的话一出口，就会让吴明没有面子，我一个小不辣子可得罪不起亚太区总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