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良十几岁就跟着父亲做焊匠,学会了给船打补丁,给马焊嚼头。但其人却有点话痨倾向,不跟人说着话就进入不了工作状态。你还不能慢悠悠地和他侃,因为他的工作效率竟然和聊天的速度成正比。所以时间充裕的时候他就拉着雇主陪聊,人家要是急着要,又一时半会儿凑不齐速度匹配的话头,张正良就只得恨铁不成钢地自言自语。
有一次,村南头的李老师让张正良给他家的牛焊个水槽。李老师是个历史老师,讲起历史故事那叫个抑扬顿挫,像是个说书的。而且哪怕退休之后仍然具有着旺盛的表达欲,别人稍微一勾引,他就像个经久失修的水龙头一样滔滔不绝。
张正良也爱听李老师讲话,速度频率都正好,干活不累。所以那天一个听得入神,张正良的右手竟然比左手快了一步,火花飞溅起来的时候,他才想起来去摸地上的面罩,最后给自己左半张脸溅上了一大片密集的小坑。
小张焊匠就这样变成了“那个张麻子”。加上家里本就穷的叮当响,张正良快二十五岁的时候,这才托着母亲家的远房亲戚给介绍了个外村的老姑娘,叫叶爽。今年也快二十四了。姑娘相貌挺周正,瓜子脸双眼皮儿,除了嘴唇有点太薄,抿着的时候几乎看不见上嘴唇以外,其他的缺点也就是脸上有一片儿细细碎碎的黄褐斑。
“那人家咋能看上我嘛三姨?”去姑娘家回来的路上,张正良一边儿咂摸着姑娘的模样,一边儿竟有些恼怒地抱怨起这位表亲。
“怎么样,姑娘长得不错吧!个头也行。就是有点残疾,才耽误到今天便宜你小子了。”
“你也没看出来人家残疾,那就说明问题不大!十二个指头那干活估计更利索,你小子以后就享福去吧!”
结婚那天,张正良从自家正开花的杏树上折下来几个树杈放到了车筐里,然后才去蹬着车子去接了亲。新娘穿着一身斜开襟的红布裙子,斜坐在正良的车后座上,肩膀上还绣着一只缀满亮片的孔雀。
她用双手捧着那一束大的都要把脸盖住的杏花。五月的暖风一拱一拱地把杏花的脂粉味道送进叶爽的鼻腔,她感觉到太阳正毛茸茸地照着她俩的后脑壳。听着前面正良不停地絮叨着一会儿婚宴的来宾,叶爽控制不住地打起了一个接一个的哈欠,打得眼泪水直流。
叶爽多余的两个指头长在了大拇指的外侧,没有指甲也不能动,不仔细看只以为是两个小小的肉瘤支在那里。张正良新婚当晚认真揉捏了好一阵儿,才遗憾地确定“肉瘤”里面还长着骨头,用鱼线勒紧等着它坏死脱落是没有可能了。但过日子谁总盯着人家手看呢?人家姑娘刚才不也没嫌弃自己这张麻子脸往她脸上凑么!这么想着,正良慢慢摩挲着老婆右手上的第六根手指平静地睡着了。
叶爽确实是个爽利人,家里的菜园子被她整治的井井有条。光是蔬菜就种上了十几样,边边角角的地方还撒上了些草莓和野花种子。做饭的时候两只手可以一边摊着左边锅里的油饼,一边翻炒着右边锅里的菜,比别人家少了一半儿的时间,就能吃上甚至比他们更丰盛的饭菜。
正良美极了。老婆勤快还安静,其中最主要的美德就是安静!自己想对着她说多少话就说多少话,哪怕跟着正在干活的老婆屁股后面打着转转讲,她从来都不会表示厌烦。偶尔实在被烦的不行,她就抿紧了自己本就不明显的上唇,皱着眉头轻轻柔柔地讲上一句:“歇歇吧。”正良便趁机咽下那在两腮久久困着的口水,换一个话头接着讲。
人们也发现干活的时候正良再也不会因为雇主讲话跟不上自己的节奏而焦躁,哪怕不聊,正良也不再自言自语。他总是噙着笑意摆弄着脚下的活计,有时候甚至会忽略到雇主抛过来的话题不搭茬。
“好话儿得攒着跟老婆说咧!”有着这样一个完美的倾听者,正良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每一天都好像被泉水清洗过一样安详舒畅。
可话搭子谁都能当,一棵树一块铁不比她叶爽还安静?人家都说不叫唤的母鸡不下蛋,三年了,该做的耕耘一丝不苟地做了几百次,叶爽这肚子难道比后岗子的那片黄泥地还要贫瘠么?看着身边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兄弟们都牵上了自家孩子的手在村里晃荡,又想着自己播下的好种子竟然全都被囚废了,一个冒芽的都没有。正良日夜觉得自己的腹部像岔气了似的阵痛。
但说什么呢?卫生所去了,医生说叶爽没有什么不能生育的问题。自家的保家仙拜了又拜,香火吃食都受了,也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难道是我有问题吗?”正良半夜睡不着觉,在地上一趟接一趟地来回走,边走边咂摸着。他不愿意承认是种子的问题,但村子里孩童那一声声“爸爸”砸到他的院子里,他又有些迫切地想要明确——没错!就是种子的问题。
“去找你老满达叔看看吧,他那神儿灵。问问你命里到底还有没有子嗣。没有咱就认了,以后好好对小爽子,要是还有希望,咱说啥也得求你满达叔给条明路。”
“不能再这么耗着了!”
正良爹眯着眼盘腿坐在炕上,歪着脑袋吧嗒吧嗒抽完了一袋烟,一边往炕沿上敲着烟袋锅,一边对着座下耷拉着肩膀子,正苦恼地搓着自己那坑洼脸的正良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