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新来的么?不要在这里哭,护士和医生很快就来。”
“?”
陈乐汐撤开了捂着脸的双手,抬起头,目光追寻那道温和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长相很干净的少年,看着可能比她还要小一两岁,皮肤很白,是那种病态的苍白。
“我打扰到你了吗?”陈乐汐顶着湿漉漉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问道。
意思大约是:如果没有打扰到你,你管我哭没哭。
少年明显一愣。
“啊,这倒不是。我只是告诉你,在这里哭若是被医生看到了的话,第一印象会不太好,这会影响他对你的评定和后续的治疗方案,总之……哎,以后你会知道的。还有就是……”少年停顿了一下,对上陈乐汐的目光,弯了一下眼睛,温和一笑:“其实我想给你递一张纸巾,顺便说一声不要难过。”
说罢,那少年便在她面前摊开了自己白皙单薄的手掌,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张折叠好的纸巾。
这次换成陈乐汐愣住了,仍氤氲着水汽的眼睛睁得很大,呆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对她笑的少年。
倾泻的冷光围裹着他,这让陈乐汐得以看到更清晰的眉目和轮廓。这是一个清隽孱弱的人,低头浅笑时,仿佛有万千水波丝光划过朦胧暗夜,撩人心弦一颤。
可能是一弯澄莹的皎月误落了人间吧。
由于出神的时间太长,少年将纸巾拿起,在陈乐汐眼前晃了晃,问:“不需要吗?”
陈乐汐回神,伸手抹了一下眼睛,才接过纸巾,站起身说道:“谢谢。”
少年又弯了一下眼睛:“不用谢。”
说完他便转身去别处坐着了。
几分钟后,大厅里的病人基本上都到齐了,一名医生带着几名护士姗姗来迟。
一位年轻护士清点完人数后,对医生点了一下头。
医生也点点头,目光扫过大厅里的人,整理了一下衣领,用略洪亮的嗓音开口:“大家午好。虽然很多人都已经认识我了,但因为今天有两个新人来,所以开始之前我还是得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赵,是三区的主治医生,大家平日里可以叫我赵医生。你们是三区的病人,以后的心理咨询都由我来负责。那么下面我会讲一下接下来几天的康复计划和安排……”
那位赵医生公事公办地讲了大概五分钟,陈乐汐都没怎么听。她垂着眸,看着自己手上那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巾,不知在想什么。
直至赵医生刻意咳了几声,陈乐汐才缓缓移开了眸光,抬头聚焦到他身上,神情恹恹的。
“我讲话的时候,你们最好还是认真听,特别是新来的人,不然容易犯错误。”赵医生语气严肃,意有所指。尔后他又看了一下手表,挥了挥手说:“午饭时间到了,你们先去吃饭吧,就不占用你们吃饭时间了。”
医生走了,众人才慢慢散开,然而并不都是去吃饭。有些继续刚才的活动,有些则上楼休息。陈乐汐就是后者,只是她刚刚抬步上了一个阶梯,就听到一个清亮的声音叫住了她。
“喂——”
陈乐汐回头。
是刚才那个少年。
“你不去吃饭吗?”少年眨了一下眼睛,想起什么似的,“噢,你是新来的,应该还不知道中心食堂在哪里,要不要我带你去?”
陈乐汐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
食堂并不是很多人,再加上患者们大多都不太说话,交流很少,因此显得比较冷清。
这里的三餐都是固定式的,由不得自己选择。于是两人很快便拿好了自己的餐盘,随便找了一个空桌子坐下。
陈乐汐原本以为少年是个活泼性子,谁知他竟比自己还闷。除了坐下时对她笑了一下之外,整顿饭吃得静默无声,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为了带自己来一下食堂,并让自己知道中心食堂在哪里而已。
陈乐汐看着自己的饭菜,轻蹙了一下眉,觉得自己可能来到了一个山寨的心理治疗机构。
一个医生几个护士就要负责十几个患者,是准备散养么?
还有这糟心的固定伙食……
少年好像察觉到了陈乐汐的想法。过了一会,他吃饱了放下筷子,看着陈乐汐没动多少的饭笑了,问道:“不喜欢吃吗?”
陈乐汐微微摇头:“不是,只是没胃口。”
“我还以为你是挑食呢。”
“其实不太挑。”
“哦,那你刚才应该是在吐槽这儿的固定三餐。”
陈乐汐瞥了他一眼,这次却没说什么。
少年看到她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猜对了。他嘴角翘起来了一点,长睫盛着泄下的灯光,嗓音如敲击的琴键流泄出温润的韵律,滑入陈乐汐的耳畔。
“其实我刚来的时候也吐槽过,那时就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心理疾病治疗机构,连三餐伙食都固定。后来慢慢和赵医生熟悉起来后就问了他,你猜他怎么回答我的?”
陈乐汐很配合的问了一句:“怎么回答的?”
少年笑了笑,也没管陈乐汐没猜,继续道:“他说:‘你还想着伙食多样呀,那看来你也不是没有希望嘛,嗯,继续保持,很快就能痊愈出去了’。”
“……所以固定三餐是为了看看我们有没有希望?”
“哈哈,我那时的表情就和你差不多,觉得很扯对不对?我其实是有怀疑机构私自吞钱不做事,但后来又发现伙食其实挺好的,两荤一素,只要不挑食味道就还行,而且也并不是每天都一样,隔四五天吧会换一样菜式,然后才打消这个疑虑的。”
抠抠索索的才换一样菜式,还隔了四五天……那岂不是四五天都得吃一模一样的饭菜……
陈乐汐还是不能理解。
少年好像知道陈乐汐在腹诽,便又说:“我也不能理解。但虽然赵医生那话很扯淡,我现在居然觉得挺有道理的。嗯……可能是终于知道希望是什么了吧。”
陈乐汐的眸光有点黯淡。
希望是什么?
师长,朋友,亲人。
是这些吗?
那为什么明明离得这样近,可她却好像一样都抓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