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跃进室内,带来了温暖和光亮,而靠近门这边的床脚,却始终蕴着冰冷。
阳光与阴影共同存在于这世间。
宋禾依垂眸去看自己的手背,那里还扎着针,冰凉的液体顺着尖细的针头浸入血液,流遍全身。
她回想起自己晕倒前的场景,有一瞬间的恍惚。
那时天色还不算太晚,宋禾依却早早的上床休息了。不为别的,她大概是饿极了,想把整个世界吞进肚中,只好借睡觉来遏制自己的冲动和欲望。
后来不知是何时,大概已经很晚了,她却依旧睡不着。
黑暗的卧室里皆是死物,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只觉得自己也被它们同化了。
她轻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颤抖得厉害,同时,心脏处的肌理在提醒她,指尖也是泛着冰凉。
额间已经蒙上一层薄汗,她急促呼吸着,忘却了平常是如何的自在。那大概就是濒死之人才能感受到的。
后知后觉,她口干舌燥得厉害,嗓子仿佛冒着烟。
再难忍受,她堪堪起身下了床,发现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她使劲摇摇头,想甩开所有,却徒添了难受。
她拖着步子走到门前,艰难地握住了门把手,只是才刚刚打开房门,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就缠上了她,那瞬间,四周的物件都变为了模糊,太有默契。
眼前发黑,所有的知觉都被剥夺,她软软的倒在了地上,在暗处,和黑夜融为一体。
再后来,就是在医院醒来了。
门口传来动静,打断了宋禾依的思绪,她抬眼望去,是护士进来了。
护士为宋禾依更换好营养液后,俯身握住了她的手背,检查有没有跑针。
视线触及到那消瘦的手背和指节,护士轻叹出声,饶是见多了这种病人,也忍不住出声规劝。
“小妹妹,一日三餐是必须要保证的,低血糖可不行,万一在外面晕倒了,那得多危险啊,大街上车来人往的,可都没有长眼睛。”
宋禾依宛然展开笑颜,细声问:“是低血糖吗?”
“是啊,都营养不良了。你太瘦了,看得我都怪心疼的,那你男朋友肯定就更心疼了。”
男朋友?宋禾依疑惑的眨眨眼,又突然想起叶允霖,便知道护士是误会了。
她刚想出声解释,护士又继续说:“你都不知道呢,昨晚他匆匆地把你抱来医院,那脸色沉得,真的可以用生人勿近来形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只是很担心你。”
宋禾依听在耳里,略显苍白的面容缓缓染上红晕,却怎样都想象不出来叶允霖为别人担忧的样子。
“而且啊,你被好好的包裹在大衣里,他硬是没让你沾到半点夜里的寒气。”
对上护士的笑眼,不知为何,宋禾依放弃了解释,她悄然攥着被角,幻想自己被关怀和爱。
叶允霖已经买完早餐回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前,握住门把手,正欲开门,却透过玻璃看清了屋内的场景。
床上的女孩侧头望着窗外,任由淡淡的光晕笼罩在她周身,晨曦正温柔地亲吻她的眉心,亲吻她的鼻尖,亲吻她的唇。
她无意识的眨眼,纤长浓密的睫毛随之轻颤,像沾染了金色粉末的蝴蝶,振翅欲飞。
阳光里的美好侧脸,破碎易逝。
暂停的时间被找回,叶允霖打开门,径直走到床边将早餐放在床头。
“叶先生,谢谢您。”
宋禾依颇为专注地望着他,淡色瞳孔映着他的身影。她由衷的轻言浅笑,附加了满室的阳光。
“嗯。”
叶允霖应声,从纸袋里拿出牛奶,又打开了餐盒的包装,他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就随便买了些灌汤包和生煎。
外面阳光肆意流转,在这个深秋,终会温暖人一场。
房间内只剩宋禾依小口吃着早餐,叶允霖有事先离开了。
时间太过于寂静漫长,宋禾依甚至已经忘记了,能安稳平静的吃顿饭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那个男人总是冷冷的,说话也算不上好听,金丝眼镜下的黑色眸子藏着看不清的情绪,似迷雾,似深渊,让人就算心生好奇,却也不敢轻易窥探。
起初,宋禾依是怕他的,但她更为清楚的是,那晚的番茄鸡蛋面和今天的早餐真实的温暖了她的胃,直至心脏。
输完营养液,其实宋禾依的身体也没有什么大碍了,她只是单纯的饮食方面引起的低血糖症,按时且规律的吃饭就可以了,不需要做针对性治疗。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实在算不上好闻,宋禾依急切的想出院,其实任谁都不想在医院多待。
医生给宋禾依做了身体的各项检查,确认再无问题,下午,叶允霖便接她出院了。
黑色宾利平稳地行驶在街道上,驾驶座上坐着叶允霖,他抬眼看着前方,注意着路况,凤眸始终泛不起波澜。
他的副驾驶,坐着宋禾依。
在如此狭小的空间里,宋禾依越发拘谨,呼吸间皆是身旁男人的气味,冷调的松木香带着淡淡的烟草,她莫名觉得苦涩。
昨晚宋禾依晕倒时是穿的睡衣,现在,她仍旧披着他的大衣,似有若无的冷香越发放肆地往她心里面钻,避无可避。
叶允霖看了她一眼,车内的暖气为她白皙的脸衔来一抹红晕,似是不冷。
宋禾依并未察觉他的动作,她心里装满了紧张和忐忑,只能把脸侧向另一边,假装在看车窗外的风景。
黑色大衣下,她的指尖有些发烫。
经过学校路段时,叶允霖减下车速来,宋禾依自然而然地透过车窗瞧见了外面的场景。
学校门口熙熙攘攘,站满了来接孩子的家长,大多数人手里拿着热食,怕自家孩子饿了。
校门开后,孩子们背着大大的书包兴奋的涌了出来,第一时间寻到了自己的家长。戴老花眼镜的门卫老大爷不再顾及这些,怡然的靠着墙壁看起旧书来。
大手拉小手的画面无疑是美好的,宋禾依的眉眼间却染着怅惘。
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宋禾依并不盼望着放学,因为会马上迎来天黑,会被宋业伯无缘由的欺打。
她只想和沈意羡待在一起,只要能和自己的妈妈待在一起,那她就是最快乐的。
斑马线前,行人先过路,叶允霖将车子停了下来,他将手搭在方向盘上,神色平淡。
一路上都没人说话,却没想叶允霖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还在上学吗?”
“在的。”
宋禾依有些迟钝的回过神来,连忙应声。
见叶允霖望过来,她心里越发紧张,又补充道:“很快就会去学校了。”
“嗯。”
叶允霖似是丝毫都不在意,收回视线,重新发动了车子。
宋禾依的记忆在闹腾,她沉浸在过去中,忘记了身旁男人的存在。她失落的想,或许也该去学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