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很安静,地面的各种色调由浅变淡,没人再去关注,短发女孩依偎着身旁的男人,将头靠在他肩上,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叶允霖看起来很累,他微阖着双目,黑眼圈越发严重了,从前他总是熬夜翻译文件,现在应该更甚。
有些无聊,宋禾依大着胆子吻了吻他的唇角,却也没想吵醒他,声调放得很轻,几乎用的是气音,“叶先生,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嫦娥姐姐在吃饭,突然外面一闪,她一惊,就连忙出去看。回来后她放松地呼了一口气:杨利伟。”
前座“噗呲”一声,竟是被逗笑了,宋禾依受到了惊吓,连忙往叶允霖怀里钻,把头埋得低低的。
叶允霖笑着睁开眼睛,双臂收紧,把这小小的女孩揽在怀中护着,他看见她的耳尖泛着粉,薄薄的一片。
“讲得不错,回家再给我讲一个。”
“不要。”
宋禾依羞赧不已,不愿再说任何话了,好笑吗?这是冷笑话啊,而且她的声音明明就不大啊。
万里高空之上,男人索性将那不安分的女孩抱到自己腿上坐着,以吻封缄,舌微冷,他却情动万分。
那栋公寓从未老过,精致雕花的铁栅栏门低奢而端庄,晴好的日子里,顶部的勾角闪烁着阳光的色彩。
安尔站在门前,什么话都没有说,给了刚归来的宋禾依一个拥抱。
易扬挣脱了沈淮书的手,走到了宋禾依面前,这些年他长了一大截,不需要抱着她的腿仰起头来说话了。
“依依姐姐,我已经有三个春节没有见过你了,为什么?”
“怎么会?每个人都要长大的,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上学,而你也早已经从幼儿园毕业,去上了小学不是吗?”宋禾依弯下腰来,一把环住了易扬,“小扬,你以后也会离妈妈越来越远的,要趁现在,好好陪陪妈妈,知道吗?”
“嗯!我记住了!那姐姐你还喜欢我吗?”
“当然啦,我们小扬那么乖,姐姐喜欢小扬了。”
“最好是,我很记仇的。”
易扬总爱称自己是个小男子汉,可现在,他想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掉眼泪。
似乎所有重要的人都在,周嫂在厨房里忙碌呢,还有一个男人为她打下手,那就是温晋明。宋禾依头一回见他,是个儒雅温和的男人,笑起来如沐春风。
“你个丫头,怎么总是要走?这回还一走就是两三年!”
“周奶奶,您别生气啦,看!我现在不就好好地站在您面前吗?”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周嫂嗔怪不已,本该想说些什么,锅里却沸腾了起来,就只好专心准备午饭去了。
“周奶奶,晚上吃什么啊?”
“安安说过的,就涮火锅吧,一个清汤一个麻辣,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点暖和的!”
黄昏过后,微弱的太阳歪斜,灰郁的云承载起了秋日的深切。室内的气氛截然不同,锅里雾气蒸腾,烫菜鲜香而嫩脆,众人围坐在餐桌前吃喝,好不快乐。
“小宋,这回你回来,就赶紧和允霖把事儿办了!”
“什么事儿?”
“结婚啊!还能有什么?”
宋禾依突然被辣椒呛到了,背过身去咳嗽个不停,她红着脸,心里的燥热抵不过喉咙的辛辣。
“妈。”叶允霖皱着眉,连忙倒了一杯水喂宋禾依喝了,又俯身为她顺背,“专心吃你的饭,这是我和她的事情。”
“这怎么——”
温晋明握了握安尔的手,示意她不需再多说了。
安尔只好作罢,她叹了口气,心中仍然存有忧虑。
宋禾依端着碗,感受到了气氛突然沉寂下来,她却不明白是为什么?
饭后,易扬吵着要玩变形金刚,叶允霖就领着他出门了,一大一小凑在一起,倒是意味地和谐。
厨房里已经站了三个人,不需要再多操心,安尔坐在沙发上,向宋禾依招了招手。
“来,过来阿姨身边坐,这么久不见,阿姨想和你说说话。”
“好。”
宋禾依端坐在沙发上,背脊直得有些僵硬,又变得不从容起来。
“你好像很紧张,”安尔握住了宋禾依的手轻轻摩挲着,笑容温和,“紧张什么?阿姨不仅把你当儿媳妇,还把你当成好朋友,绝对不骗人!”
“谢谢阿姨。”
宋禾依稍微放松了些,她喜欢安尔的笑以及她身上的香水味,暖暖的,甜甜的,毫无攻击性。
“还要去南城上学吧,这次准备待几天?”
“没请太长的假,最多三四天吧。”
“这样啊……”安尔若有所思地看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个小小的光晕,“那允霖他有和你说什么吗?比如说未来怎么打算?”
“没有。”
宋禾依诚实地摇摇头,叶先生在她无名指上套了个戒指,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有些话,允霖从来不在你面前提起,是因为他不想给你带来压力,不想把你逼得太紧。他不说,那就换阿姨来。”
宋禾依睁大了眼睛,叶先生向来寡言,她几乎都忘了,他是个感情认知都正常的男人,甚至比一般人还要敏感。他需要被爱,也渴望被爱。
“今年一翻过,允霖可就三十四岁了,除了你,他身边没个知心的人。我们都看得出来,他有多么爱护你。我和他父亲犯了错,没有给他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你却有这个能力。”
“阿姨也明白你们年轻人不想太早结婚,或许你受原生的家庭,根本就不想结婚。但是阿姨拜托你了,多陪陪允霖好吗?就算你们不需要盖了钢印的红本子。”
“对不起!阿姨很自私,对你太坏了……”
安尔低着头,一大颗滚烫的泪水滴到了宋禾依的手背上。
“怎么会?阿姨,其实我都理解的!而且,能够陪在叶先生身边,已经是我莫大的幸运了。”
“不,有些事就算烂一辈子,允霖他都不会说出来,可你是有权利知情的。”
安尔不住地摇头,妆都哭花了。
“你离开后,就像带走了允霖所有的欲望,他将周嫂安顿到我这里,就连工作都不闻不问,彻底隔绝了与人的交流。”
“我们察觉到不对劲后,才连忙来找他,可他闭门不见,这才知道他整日整夜在家买醉。”
会吗?他那样无所不能的人,也会颓废到以买醉为依靠?
宋禾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色煞白,嘴唇微张,却近乎失语。
“那天,他不省人事地躺在走廊的地板上,衬衫单薄,连鞋子都没穿,不被醉死也得被活生生的冻死。随处可见的酒瓶子,但有一个房间,他最不愿去沾染。”
安尔已经收敛好了情绪,她端坐在沙发上,颇为平静地看着宋禾依。
“小宋,你该明白的,那是你住过的卧室,被上了锁,钥匙不知所踪。”
“我们将他送到医院,轮流照顾了他彻夜,才把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拉回来。可当事人完全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他醒了又继续喝,像是彻底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后来我隔三差五就去给他送饭,目的是什么?就是为了查看他的情况,怕一不注意他就没了。”
“不知怎么的,再后面他就不喝酒了,似是想通了,把工作重拾了起来,在国外到处飞,半年下来都见不到个人影。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从未释怀,只是换了个方式消磨难挨的时间。”
客厅寂静,偶尔能听见厨房内碗筷相互碰撞的声音,还有抑制不住的抽泣声。
宋禾依用手捂着脸,眼泪却从指缝间漏出,如果真的没人告知她这一切,她是不是还能继续侥幸下去?自以为是地把这次重逢当成上天的眷顾,以叶先生没有那么在乎她为托辞来缓解她说走就走的愧疚。
“回来了就好……”
安尔轻叹,拍了拍宋禾依的肩膀,起身往厨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