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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8.错位幸福

秋天失了礼 隔夜玫瑰 4174 2024-11-14 02:14

  沙发上睡着一个男人,温暖毛毯之下,口琴被大手握住,安放在心口处。

  宋禾依早已不在钢琴之前,她坐在沙发边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呼吸也特意放缓,不愿吵醒他。

  ——宋禾依,我有些累,在沙发上靠一会儿,你记得要看着我,别让我睡着了。

  ——为什么?

  ——我不太喜欢在下午睡觉。

  ——好,我知道了。

  天色黯淡,窗外星星点点的光亮已经铺满了半面地板,宋禾依守着他,没有按许诺的那样唤醒他。

  月色美好,为他周身围了一层淡淡的银雾,就像一个睡王子,他脸部硬朗的线条变得柔和,安眠的样子是全无防备的放松,真好看,凤眼狭长却不显妩媚女气,鼻骨高挺,双唇淡红。这样的男人,出众到令人不敢轻渎。

  宋禾依捂住自己的心脏,体会着那里失常的跳动,从相识到现在,她对这个男人到底是害怕?还是情怯?

  不知何时,睡在沙发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睛,他安静注视着她,神色不明。

  宋禾依笑得狡黠:“睡得好吗?”

  “骗子。”

  叶允霖轻声骂,却也没有怪她,他扯过毛毯翻身盖住了头,动作稍显稚气。

  他的确不太喜欢在下午睡觉,稍微不小心,醒来时就满室昏暗,黄昏向晚的寂寥是吸附于皮肤肌理的剧毒,全身都在痛,尤其是心脏,很危险,容易自我放逐。

  夜凉如水,唯有她的眼睛灿若繁星,清淡的栀子花香带着温和的暖,他突然觉得,这样一醒来就看见她的感觉还不错。

  “叶先生,我饿啦。”

  “中午没给你吃的?”

  “可现在都已经是晚上了。”宋禾依索性直接伸手去拉他,“走嘛走嘛!周奶奶来喊过一次的。”

  “慢点!宋禾依,我毯子掉地上了!你给我洗?另外,谁允许你去我卧室把毯子拿过来的?不脏——”

  “对不起对不起!我之后给你洗,保证洗得干干净净。”眼见他要翻旧账,宋禾依赶紧安抚,“走啊,吃饭啦!”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

  “……”

  楼下已经听见这动静了,安尔错愕地看向周嫂,眼里隐隐带有惊喜。

  周嫂很是淡定:“这是他们相处的日常,你习惯就好,这吵吵闹闹的,还多有生气的!”

  餐桌前坐了四个人,安尔没走,这回周嫂也没急着回去,留下来吃晚饭了。

  “先生来,试试这道菜!这顿饭可都是你妈妈特意为你准备的,她亲自去菜场买菜,又亲自烧,我说要帮忙她都不让!”

  “嗯。”

  叶允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咀嚼得慢条斯理。

  “怎么样?”

  安尔眼含期待,金棕色的波浪卷被挽在了脑后,恍然间,她重刻了当年那份初为人母的生疏与温柔。

  “还行,味放得有些重。”

  “那就不吃这个了,试试其他的菜吧!”

  只要他还愿意尝试,只要他还肯和她同坐在一起吃饭,基于此,她就已经很满足了。

  “依依,羊肉很有营养的,温补气血,你坐那里方便吗?阿姨给你夹吧。”

  安尔还没将筷子伸到宋禾依碗里,却被叶允霖拦住了。

  “她娇气得很,闻不得这些腥味大的东西,炒熟了也不行,你要是放进她碗里,那下面的米饭她都吃得很痛苦。”

  “对不起!是阿姨没注意,准备食材的时候事先没有问好,那桌上这些你肯定没有爱吃的,我再去——”

  “没事,没事的!没有叶先生说的那么严重,我可以吃羊肉的。”

  安尔的愧意过于沉重,这种温柔迁就让人动容,宋禾依无故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她心一颤,旧伤疤开始渗血。

  “周嫂咬不动骨头,你常年保持身材多数时候只吃些素食,那这锅羊肉汤谁来解决?”叶允霖拿着筷子神色淡淡,“哦,想起来了,是特意为我啊……那可惜了,我从来都不吃羊肉,膻味太重。”

  “允霖——”

  “一味地迁就和弥补毫无作用,你该知道的,我不是多年前那个随便用一颗糖就能哄好的叶允霖,何况,你现在拿来哄我的筹码,根本就不是我感兴趣的。甚至于,你从没有了解过我的喜好。”

  “感情是最廉价的东西,你不是一直都吵着要追求自由吗?我猜想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我是你儿子,你把我渴求的爱都弃如敝履,从最开始,你就一直在轻视我,到如今,我已经不愿再多跟你纠缠这些了。”

  “你从来就没有参与过我的成长,不管你们年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真正陪在我身边的,始终是你口中那个不爱你的男人。”

  “我吃好了,慢用。”

  这顿饭,谁都吃得不舒心。

  叶允霖上楼后,安尔像是彻底垮了,两行泪水迅速涌出,她已经到了绝望的地步。

  “唉!怪我!我个老婆子心大,竟然从来没有看出来先生的喜好,我早该提醒你的,现在就不至于闹成这样了。”

  “平妈妈,这不是你的错,如果我真的对他上心,如果我真的……叶敬风,你就连死了也让我过得不安生……”

  安尔痴痴念叨着,已经完全丢了魂。

  宋禾依目睹了这一切,她身为旁观者,也跟着揪心。

  当年,的确是叶敬风先追求的安尔,这件事不假。

  在那场篝火晚会上,他用口琴为她单独吹奏了一曲,映着火光的脸是那么温柔俊朗,她的心头一回跳得跟揣了只兔子似的。

  那夜所有人的反应都在告诉她,她的爱情来了。

  叶敬风和安尔同为下乡的知识青年,后来有的是机会接触,在一次次暧昧的见面中,他向她表白了,将那只精美的口琴送给她当定情信物。

  此后,两人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并且得以结婚生子,这对神仙眷侣赢得了所有人的祝福。

  叶敬风性子温和儒雅,长相俊朗,对安尔极尽了宠爱,愿意花费时间和金钱在她身上,从未吝啬过,和她的兴趣爱好也相投,毋庸置疑,他是个最为完美的伴侣。

  原本安尔还在庆幸她的幸福来得如此顺利,如果不是那张照片的出现,她可能还沉浸在那场错位的幸福中。

  “敬风,你再喊喊我吧,我爱听。”安尔笑着靠在叶敬风怀里,口袋里放有一张几近揉碎了的老照片。

  “尔尔,我的尔尔,怎么了?”

  叶敬风会唱歌,有一把好嗓子,语调亲昵缠绵。换作以前,安尔也是极其爱听的,但现在,她的心被那笔画简单的字体划伤了,疼痛不已。

  “从你口中出来的,是我名字里的那个‘尔’吗?”

  “你在想什么?还能有哪个字。”

  “‘耳朵’的‘耳’,你说呢?”

  安尔颤着手拿出那张旧照片,面如死灰。

  叶敬风头回动了怒,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触犯了底线的雄狮,他将安尔推开,一把抢走了那张照片。

  安尔清楚,他是在怪她弄皱了那张照片。至此,她也才明白,他那颗心里早已没有了空余位置,堪堪埋葬着一座枯坟。

  “耳耳”全名为陈耳,是个不会说话的农村小女孩,淳朴良善,性子温温柔柔的,没有谁不喜欢看见她的笑容。她很小就失去了父母,无依无靠的,但村里人都乐于帮助她一把。

  遗憾的是,后来她死在了意外中。

  那回村子里下了前所未有的一场暴雨,陈耳没能幸免于难,倒下的房屋压倒了小小的她,将那纯粹的笑永远留在了废墟下。

  安尔下乡后,听村民们提起过这件事,毫不避讳地说那个死去女孩与她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当时她也只是唏嘘,可怜了那么一个美好的人。

  叶敬风比安尔先到乡村几年,那他肯定是见过陈耳的,就是在那个时候爱上的吧。

  陈耳到底长什么样子?有什么超然脱俗的人格魅力?安尔不愿再去深究,反正她从来都只是个替代品,一个死人的替代品。她只是恨,痛恨叶敬风自以为是的深情。

  那之后,安尔就跟叶敬风貌合神离了,她有打算过离婚,可每每想起自己那个活泼开朗的乖孩子,就难以狠下心来。

  安尔清醒得过分,不再戚戚与这些爱恨情仇,反正叶敬风有钱,她就拿着他的钱四处旅游,快活肆意。

  叶允霖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变了,好冷漠,常年见不到她一面。他一直都跟在叶敬风身边,妈妈的陪伴少得可怜,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吵着要妈妈回来,但到后来,就不奢望了。

  叶敬风虽然不善言辞,可叶允霖感受得到父亲的爱,睡前故事,手工玩具,放风筝,拿弹弓打鸟,用鞭炮炸土堆或者粪坑,别的小孩所拥有的,叶允霖都不会缺。

  叶允霖最爱听爸爸吹口琴,那清脆的声调总是哄着他安然入睡,在无数个午后,在无数个黄昏,在无数个夜晚,在无数个没有妈妈的时刻。

  可叶允霖的心脏深处,始终留有一个角落,准备让妈妈来疼,不管他成长到了多少岁。在长期得不到满足的期望中,他越发沉寂,性格也越来越古怪。

  叶允霖是眼见着叶敬风挺直的背脊一天天地佝偻,眼见着他一天天的苍老。他大概是年轻时四处奔波操劳,中年就已经早衰了。

  正值深秋,躺在病床上的叶敬风已经全然白了头,他像是外面街沿的一片枯叶,随时都会碎掉。安尔冷眼看着他,总觉得这是他该有的报应。

  他艰难地张着嘴,喃喃个不停,安尔瞧得清楚,她踩着锋利的高跟鞋上前,俯身问了和当年相同的那个问题:“从你口中出来的,是我名字里的那个‘尔’吗?”

  可是安尔等不到任何回答了,叶敬风气数已尽,呼吸机上显示出一条直线,枯树皮般的手被她稳稳接住,苍老的眼睛还看着她,没有合上,不知是有什么遗憾未了。

  医生们脚步匆忙,一把将安尔推开,竭力抢救着那个已经停止了呼吸的人。

  安尔跌坐到地上,两滴清泪挂在脸上,她却弯着红唇笑了起来,原来,还是会为他难过的。

  隔着不远的距离,她看见了才刚上高中的叶允霖,他身穿白净校服站在门口,拳头捏紧,黑色的眸子里藏满了恨意。

  她扯下发绳,遮住了半张脸,太陌生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完全搞砸了,这一言难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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