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舟看热闹不嫌事大，叫来服务员又点了长岛冰茶桶，他推到简怀安面前，眼带兴味。
简怀安倒也不介意，一杯接一杯的灌自己，好看的眉紧拧，似是郁气难以抒发。
“喝那么多呢，是我记错了吗？你以前喝酒都是小口抿的。”叶允霖意味不明地睨了一眼穆修，继续煽风点火，“三十岁的男人了，可算不得年轻了，这酒的度数不算低，又是冰的，贪杯就自己受罪吧。”
“就是，老男人喝醉后没有人疼，这才是最重要的。”许明舟贴近喻念耳边，不知讲了些什么玩笑话，逗得她双颊含羞，只愿躲进他怀里。
“嘚瑟个什么劲儿？”简怀安又往喉咙里灌了一口酒，“我有那么弱吗？这么些年了，不提做成功其他什么事情，好歹是把酒量练得差不多了。”
穆修靠在沙发角落里，不管这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将双手垫在脑后，望着天花板，笑容敛去，不置一言。
秀恩爱的秀恩爱，喝酒的喝酒，走神的走神，叶允霖无所谓地笑笑，半搂着醉酒的宋禾依站起了身来。
“想必现在没谁有心思顾及到我们了吧，那我先带她回去了。玩得尽兴各位，费用都算我账上。对了，新年快乐。”
许明舟和叶允霖眼神交接后，点了点头。
简怀安坐在沙发这一头，而穆修离得他老远，都像个闷葫芦。平时隔着手机什么玩笑话都敢讲，现在连挨在一起都觉得困难。
并不稀奇，许明舟轻笑一声，拉着喻念纤细的手揣进了他的上衣口袋里，轻轻摩挲着，眼含温柔。
“冷吗？”
“不冷，室内开着暖气的，而且有你在身边呢。”
“不跟他们在这里浪费时间了，我们自己去跨年，好不好？”
“嗯，其实我都可以的。”
“那好，我们现在就回家。”
许明舟为喻念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即拉着她站起了身来。
那两人的脸色没有变过，像常年沉积的锅底灰，表面或许是安安静静的，心里肯定在经历各自的风暴。
许明舟牵住喻念的手，慢悠悠地开口：“从大学毕业到现在，中间隔了多少日子，你们俩比谁都要清楚，不是短短的九天，也不是九个月，而是整整九年。”
“有些人天生不适合发展成恋人，而你们，却不适合做朋友。这是种珍贵的天赋，可是我看你们俩苦苦纠缠了将近十年，都没个结果。”
“简怀安，你不是向来厚脸皮吗？找他啊，死缠烂打啊，我就不信这个人的心是石头长的。”
“还有你穆修，至于么？你要是实在气不过，把人绑回去好好睡——”
突然意识到什么，许明舟轻抚着喻念的长发，使她贴近他的心口，“乖，这个不要听。他们俩个家伙，整天爱瞎折腾。”
喻念细微的“嗯”了一声，乖巧颔首，环住了许明舟的腰。
“我和叶允霖身为朋友，只希望看到两种结果，要么你们就干脆地分开，各自寻欢，老死不相往来，要么就大方地在一起，以后好好过你们的日子。点到为止，解铃还需系铃人，看你们自己了。”
门合上时，发出了一声闷响，同时震在了房间里两人的心上。
人生能有几个九年？简怀安抬起手背擦去了嘴角的酒渍，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后知后觉的是，对下一个九年来临的深切恐惧。
终于能够正视坐在沙发另一头的那个男人，简怀安生疏地张了张唇：“穆修，好久不见。”
“不久，才九年而已。”
“穆修，我——”
“该回去了，我送送你。”
穆修的神色很淡，没有听他说完话，也没有想跟他继续交流的意思。
“哦……那好。”
原来他是接受了第一种结果，各自寻欢，老死不相往来吗？简怀安眼里的光亮彻底熄灭了，他木然地点了点头，摇摇晃晃地起了身。
夜风的凉意渗进了骨髓，简怀安站在路边，冷得裹紧了大衣，也清醒了不少。
一辆野性的路虎停在了简怀安面前，穆修降下车窗，向他招了招手。
沿路，两人没有交谈什么，简怀安偶尔提起一句，就被穆修轻飘飘地简略带过了。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愣头青了，能够随意被引导，能够随意喜欢上一个人。
时间似乎过去太久了，久到穆修都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拥有一颗完整的心，他要活着，要留着那些被摧残过千万遍的心脏碎片，不可以再多分给别人了。
那个长发男人可怜地瑟缩在座位上，脸和唇都是苍白的。可直到下车，穆修都没有多看副座的简怀安一眼。
风雪飘飞，吹乱了这座不夜城的所有，包括那本就飘摇的灵魂。
“穆修，你要……要上楼去坐坐吗？喝杯热茶暖暖身子也好。”
简怀安面向着穆修，眼里并未含有期许，兴许是知道结局，他缓慢地往后退着，细碎的脚步凌乱，仿佛下一秒就要栽进雪地里，随着那冰雪一起冻结。
“用不着，都快凌晨了，我明早有航班要赶。”
“去哪里？”
“瑞士，大概要在那里定居了。”
“那是不是，以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了？”
“不然呢？简怀安，谁还会留下来惯着你这个娇气脆弱的大少爷？”穆修将双手放进上衣口袋里，语气平淡，眸色却比这夜还要深沉。
简怀安的面色越发惨白，不断摇着头，糊里糊涂地喃语：“不不不！我没有要你一直惯着我的……没有，我没有啊……”
穆修深吸一口气，终于冷下脸来：“上楼去吧，早点休息，我要回去了。”
转身之际，却别人扯住了衣袖。
简怀安用尽生平力气，拉住了穆修的小臂，另一只手则固执地往穆修的衣服口袋里钻，奢望握住他的手。
“醉得大脑死机了？你知道你在做些什么吗？”
穆修静立在原地，平淡地看着简怀安动作，没有阻止，却也没有留出缺口让他的手顺利钻进去。
力量差距太大，怎么都无法触及到那处温暖，简怀安紧咬着下唇，生想把穆修冲锋衣的口袋撕开。一滴滚烫的泪悄然滑落，落尽了雪地里。
穆修没有丝毫防备，人已经栽进了他的怀里。
“阿修，我冷。”简怀安环住穆修的腰，只往他怀里蹭，把眼泪留在了他冰凉的衣襟上，“不让我牵手，那你抱抱我吧，一下就可以的，我快冷死了。”
穆修僵直了身子，没有将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拥抱简怀安，也忘记了推开他。
“阿修，你以后别喝长岛冰茶了，其实我真正想说的是，你不要再和其他人一起喝了。”简怀安从穆修怀里出来，强撑着身子站稳，“别跟其他人……也别让我知道，不然，不然的话，我会活生生的心痛死的。”
十二点的钟声准时敲响，烟花四起，在黑夜中绚烂地绽放，又落寞地坠下。
“你不答应也没关系的，是我胡搅蛮缠，你想和谁喝就跟谁喝，想爱谁就爱谁。对不起，这是我最后一回胡搅蛮缠了，从此以后，不会再有混蛋来搅乱你的正常生活了。”简怀安深深地望着那双黑色眼睛，悲戚而决绝，“阿修，再没有人像你这样爱我了。”
“你到现在都还在随意安排我。”穆修脸上带着淡淡的嘲弄，笑意不达心底，“九年过去了，你还是这样。”
“想方设法地引我上你的道？又打算扔下我自己去找女人结婚？这九年里，没有一天我不想把你撕碎了吞进肚子里。”
“简怀安，怎么会有你这么大胆的人，恣意妄为，做事不顾后果，都尽让别人帮你承担去了！”
“现在又装什么好人？你从来就不坦诚，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少把我推来推去！我穆修不是一件物品，你想丢就丢，想捡回来就捡回来！”
“对不起……对对，不起，我都不知道这些……不会了，不会了……我再也不会像那样伤害你了。”
简怀安的双眼已经被泪水模糊了，都看不清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男人了，他抬手想擦干净眼泪，可悲伤没有尽头，擦不完的。
“你说你会心痛死，那我呢？我穆修的心就不是肉长的吗？在你甩开我的手留我独自承受那些辱骂与非议的时候，在我发疯般跑了半个城市找你的时候，在我蹲在那棵香樟树下冒着风雨等了你彻夜的时候。那时我就想，该用一个雷把我劈清醒！劈死！我穆修要是还爱你简怀安这个缩头乌龟，我就被雷劈死！”
穆修扯着嘴角大笑了起来，剑眉星目，是那样率真坦然，像是网破之前拼尽全力的一搏。晶莹顺着眼角滑落，他的爱，从来都是苦涩的。
“可是我还爱你，九年了，我还爱着你。老天在那个时候就该劈死我，或者劈死你这个祸害，省得我牵挂那么多年。”
“明明你这人脸皮那么厚，怎么后来不奏效了？你对我那么坏，我肯定恨你啊，我心里有气你就来哄啊，总会哄好的。可是简怀安，你的爱根本没有诚意，你被我冷脸拒绝一两回后，就彻底没了人影，竟然还说出那种和我做一辈子朋友的混账话？”
“寝室每回聚会你都不来，大忙人，你都在忙着爱别人。都九年了！你不来找我，你不想见我，你个坏透了心的混蛋满世界飞都没有心思来看我一眼！怎么公平？我明明那么爱你，那么想见到你。”
“对不起阿修！我身边从来就只有你，时时刻刻都想着你……我也爱你，怕你只会更加烦我……”简怀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在摔倒的前一刻，扑进了穆修宽阔安稳的怀里。
穆修终于回抱住了简怀安，紧紧地抓住了那根唯一的救命稻草，他着魔似的低声喃喃着：“简怀安，别再到处跑了，那张飞往瑞士的机票可以作废，长岛冰茶我只和你一起喝，你保证，以后要好好爱我。”
“不会跑了，我爱你，阿修。”
简怀安热切地将脸贴近穆修的脖颈，想将炙热而滚烫的爱意倾入那轻微凸起的血管里，温暖穆修的全身，好让他知晓。
生活不是电影，没有那么多刻骨铭心的爱，他们该是要在一起，被世俗的眼光阻拦过，拨开层层人海之后，还能够温暖地拥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