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实验非常成功,当哈特利尔踏入魔法阵之后,身体内的魔力得到了迅速的填充。那一刻他能感受到体内无数的元素之灵在窜动,视线也变得模糊,世间万物只剩下虚幻的红、蓝、黄、白四种颜色。
他低声吟唱咒语,身体缓缓漂浮而起,在不借助魔法水晶的前提下用出了轻盈术,甚至能够来回自由穿梭。但很快,魔法阵便失去了作用,他从空中摔了下来,体内的魔力也消耗一空,让他仿佛有种溺水般的窒息感。
他向安东尼证明了,就如同他所说的那样,每个人都具备魔力,只是那些人无法运用魔力,使用出自己想要释放出的魔法。
可为何唯独哈特利尔却能使用魔力呢?
这个困惑他们的问题,在经过了两个月的不懈实验和探讨下,得出了一个结论:人类并非没有魔力,而是无法储蓄魔力。
元素之灵进入生灵体内就会转化为魔力,但人类的身体没办法像精灵那般留住魔力,就像是破了口大洞的水缸,魔力宛如倒进水缸的水,迅速从那口破洞逃离了人类的身体。
得出这个结论,还是在一次选取魔法学徒的仪式上。
那是一个出生于农奴家的孩子,当他踏入魔法阵之后,安东尼震惊的发现对方身上能够感应道魔力波动,在教导对方火球术的咒语之后,对方更是带给他无尽的惊喜。
一团小小的火苗在小孩颤抖的双手中飘了出去,还没飘出十几厘米远便消失匿迹。
虽然是个连火球都算不上的火苗,却足以让安东尼无比激动,这小小的火苗便是他带给人类魔法的种子。于是,他便揪着那个小男孩各种问东问西,一大堆关于魔法的知识和问题狂轰狂乱般抛向小男孩,吓得对方匍匐在地,惶恐地疯狂求饶。
哈特利尔实在看不下去,上前替小男孩解围,却被几近癫狂地安东尼拉住,问了各种关于他怎么会如此顺畅的使用魔法,又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使得小男孩和他都能使用魔法,等等一些诸如此类的问题。
在安东尼好几天的不懈努力利诱劝导之下,哈特利尔告诉了他信仰自然的这一件事。
当时,安东尼楞了好久,才感慨道:“信仰自然吗?哈特利尔,你的导师是个德鲁伊啊!”
德鲁伊是什么?安东尼没有告诉哈特利尔。
这件事也困惑了哈特利尔个把月时间,直到现在,手中拿着木枝在地上画魔法阵,也有点神游天外。
哈特利尔现在所处的地方,位于格兰诺外城区靠近内城城墙附近,一栋双层楼房的小别院的院子里,这是安东尼为他安排的住所,连同着充当侍卫的梅米也住了进来。
此时的梅米就呆呆地站在哈特利尔的身后,看着他在地上比比划划,不禁打起了哈欠。
“困了,就去睡吧。”哈特利尔一边在地上绘制魔法阵一边说道。
梅米双手拍了拍脸颊,似乎这样做能让她打起精神:“不行,我得保护你的安全。”
“精神不振可没法好好保护我。”哈特利尔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眼仅剩最后一笔就能完成的魔法阵,便扭头望向昏昏欲睡的梅米,“还是赶紧先去睡吧,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梅米别过脑袋,不知看向何处。
见此,哈特利尔叹了口气道:“放心吧,我已经在院子里设下魔法阵,不会再出事的。今晚我们都能安心睡个安稳觉了。”
说完,他便盘腿坐在地上,不让身体离魔法阵太远,随后闭上眼,进入冥想状态。
和之前进入冥想不同,哈特利尔似乎对魔力的流动感受得更加真切,无数的光斑跳跃着、舞动着,像是满天星空般遍布四周。随后又如同淡薄的雾气一缕缕变成一束束,最终形成一小团。这些元素之灵汇聚在一起冲向他,让他感觉到了一丝凉意,就像有人偷偷在耳朵后面轻吹一口气,有些痒。
“那好吧,你也早点睡。”梅米不想打扰到哈特利尔冥想,说了一声便回了屋。
时光稍逝,哈特利尔在冥想中感知力超强,他似乎能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在异动。从冥想中回神,一支弩箭从正前方笔直地向他袭来。他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利箭正中胸膛处,强有力地惯性迫使他向后倒去。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地上,手抓着箭矢,宛如一具死去已久躯体。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黑影跃入墙内,左右巡视一遍后,踏着轻盈的步伐向哈特利尔缓缓靠近,并且从腰间掏出一把亮堂堂的匕首。
插在地上的火把焕发出的火光照射在匕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晃过哈特利尔紧闭的眼眸。
下一刻,哈特利尔陡然起立,丢掉手中紧握的箭矢,从横跨在腰后背的刀鞘中抽出短刀,向来者所在的位置突袭而去。
刺客的反应极度敏捷,侧握匕首向前一推,白色的光芒像是流窜的光线,卷动气流粉碎了哈特利尔的攻势。
哈特利尔也毫不示弱,正想动用左手抓住对方持械的手,这才惊觉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一只手。
这短短一刹那的停顿给了刺客可乘之机,对方立即正握匕柄,朝他面门而来。
他无可奈何地用短刀抵挡,然而却只成功另一半,匕首还是划开了他的手背,鲜血汩汩向外涌出。
就在刺客即将乘胜追击的时候,院门外响起了甲胄碰撞在一起的急促脚步声。刺客立马警觉起来,向后倒退了几步,并对哈特利尔投出匕首,阻挡他再度靠近。
哈特利尔侧过头,一道冷风瞬间从耳边刮过,他却对此不以为意,看着扭头就要逃走的刺客,冷声道:“既然来了,何必着急走。”
说完,他便收起短刀,朝魔法阵走去,在那还未完成的一角填上一笔,随后闭目吟唱起魔法咒语。
魔法阵顿时焕发出冰蓝色的光芒,这让刺客更加慌乱地加快了脚步,就在其即将跃上院墙,一道水墙突然拔地而起,阻挡住去路。
与此同时,木制的院门也被暴力踹开,一队弓弩已然上好弦的士兵冲进院子里,抬手就是朝刺客扣动手弩的扳机。
不仅如此,还有好几支箭矢朝哈特利尔飞驰而去,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院子内的地上突兀地冒出许多水柱,冲进水流之中的箭矢无力地掉落在地上。
这还未完,在他们还反应过来的瞬间,院子内及周边地带的温度骤然下降,寒风瑟瑟吹拂,无数悬浮于空中地水珠冻结成冰,随后炸裂开来,肆意激射周遭的一切,唯独在哈特利尔的周围形成一个圆形的真空地带。
未能成功逃脱的刺客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被逼回到哈特利尔身边,喘着粗气,惊骇地看着半蹲在地上的少年。
“手,我的手。”
“我们投降,投……”
“救命,我不想……”
“快停下,快停下,你这个恶魔……”
门口处的景象被一道坚厚的冰墙阻挡在外,然而那凄厉地惨叫声依然不绝于耳,撞击着刺客惶恐的心。
随着喊声越来越少,越来越微弱,房屋的大门被梅米从内部打开,她手握着哈特利尔送的细剑,朝刺客奔袭而去。
“好了梅米,停手吧。”
在听到哈特利尔声音的一瞬间,梅米立即停下脚步,不解地看向走到阶梯旁坐下的哈特利尔:“她不是来杀你的刺客?”
哈特利尔不置可否,伸手拍了拍身边地木板,对警惕地看着自己的刺客说道:“坐下谈谈?”
刺客对哈特利尔地邀请无动于衷,浅蓝色的眼眸转向收起细剑的梅米。
哈特利尔也不在意,他拿起先前掉落在地上的弩箭,把玩着道:“军用的弩箭,没有淬毒。是你太过仁慈呢?还是你的雇主故意这么做呢?”
“什么意思?”刺客皱眉道。
“不用那么紧张,魔法阵还会维持一段时间,你现在要走的话,下场会和那些人一样。”哈特利尔指向院门,“在魔法阵停歇之前,让我们猜猜看,你的箭矢和他们的箭矢是不是同一批的。”
刺客不可置信的看着哈特利尔手中的弩箭。弩箭是雇主给的,并告诉她这弩箭才能杀了面前这个人,并且要求割下对方的头颅交给他才能算完成委托。
“你说,你都用弩箭射杀我了,走就是了,还跑进来做什么?确认我死透了没?”
“雇主需要你的头颅。”刺客冷冷道。
梅米闻言,愤怒出声:“你……”
哈特利尔摆摆手,打断了梅米话:“怎么?你的雇主也是个巫师?需要我的头颅做某些仪式?”
哈特利尔在格兰诺的这两个月来,从安东尼那借来很多关于魔法的书籍,其中就有一个有关于用头颅举行的魔法仪式。
那是一个诡异的魔法仪式,他们将死者的头颅当成聚集魔力的器具,用其中的一块圆盘状的骨头承载生者的鲜血,再念诵一段魔法咒语之后,让鲜血的主人饮下血液,这么做的目的竟是为仪式受益者祈福,又或者让逝者生前的强大力量传承给受益者。
不透露任何有关委托者的信息,是这行业的基本素养,刺客也同样坚持这个做法,没有回答对方,只是沉默地看着哈特利尔。
然而她的沉默依旧让哈特利尔知道了什么:“看来不是。那么事情的经过会不会是这样。”他将弩箭丢还给刺客,“你的雇主派你来杀我,用这弩箭将我射杀,然后让你割下我的头颅。就在你割我的头的时候,一队士兵打着保护我的名义冲了进来,将你射杀在当场,而我呢?也在混乱中,不幸中箭而亡。这么一来我就不能继续魔法研究,你用来承受国王的愤怒,而他们成了英雄。”他微微翘起嘴角,“还真是个有趣的安排。”
这是真的吗?刺客看着手中的弩箭,一时间有些出神。
周遭呼啸的风声戛然而止,哈特利尔轻声道:“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回过神来的刺客吃惊地看着站起身的哈特利尔:“你放我走?”
“不然呢?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我和梅米可没多余的力气浪费在你身上。”哈特利尔耸耸肩,见对方毫无反应地处在原地,便扭头对梅米道,“梅米,把火萤给我。”
已经是个死人了……刺客似乎明白了哈特利尔的话,知道自己也是这次任务中要死的人,哪怕现在离开这里,之后一样会被追杀,哪怕离开了格兰诺,雇主也不会放过自己,到时候若是雇主告知了家族,让家族知道了自己的行踪,只怕会比现在更加生不如死,更何况如今自己的妹妹还在雇主手里。她不禁有些哽咽道:“我还有活路吗?”
哈特利尔接过梅米递来的萤火,沉思片刻后说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不似活路的活路。你要走吗?”
“什么?”刺客显得有些激动。
“替我做事,杀掉你的雇主。”哈特利尔伸腿抹掉地上魔法阵残存的痕迹,“然后活着回来,之后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死。”
刺客沉默片刻,点头道:“好,我现在就去。”
“等下。”哈特利尔叫住刺客,“梅米,去那些人那里找一个完整的头颅割下来给她。”
“好。”梅米点点头,朝院门口走去。
越过冰墙,梅米见到了士兵们惨烈的死状,无数尸体的碎块,仿佛大爆炸般地四散在周围。为数不多的完整尸体被一簇一簇珊瑚般美丽的冰晶包裹着,他们绝望的面容像是凝固在琥珀里,呈现着一种死亡阴影笼罩下的美。
梅米对此无动于衷,在寒冷的坟场内找到一座血肉与寒冰著作的冰雕,几株锋利而尖锐的冰晶,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般,从尸体的脚底穿透,沿着身体内部,从小腿、大腿内部往上穿刺,最后从胸膛处密密麻麻地扎了出来,盛放在空气里,像是有一颗巨大的白色海胆从他的胸膛里爆炸了一样。
梅米拔出细剑,屏气凝神,乳白的光晕随剑舞动,一颗含冰的头颅落入她的手中。她有些嫌弃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拽着死者的发丝,将缺了一角的头颅带了回去,丢给愣神中的刺客:“这已经是最好的了。”
哈特利尔见此,嘴巴咬住空荡荡的袖子,将其用短刀割下交给刺客:“用这个包上,就把它当作我的头颅。接下来怎么做,我想你比我更清楚。”
刺客抬起头,看着一脸严肃的哈特利尔,又看了看身边同样肃穆的梅米,她那如同冰雪般冷漠的脸上,露出了微微复杂的表情:“好。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目送刺客翻墙离去,再看看蹲在地上画魔法阵的哈特利尔,梅米忍不住抱怨道:“我就说不能睡,你还偏要我去睡觉。”
“好好好,你说的对。”哈特利尔敷衍地笑道,便又聚精会神地绘画魔法阵。
不知过了多久,当魔法阵完成之时,宅院燃起熊熊大火,将一切焚烧殆尽,似乎这场嗜人的冰雪从未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