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即将降临卢森堡，莱恩公爵的城堡内已经点起亮堂的灯火，身受重伤的艾伯特躺在柔软的床榻上，他动一下手指，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安瑞恩握在手里。
“您依旧是那么的英勇，艾伯特叔叔，无愧于王国英雄这个称号。”安瑞恩哽咽道。
艾伯特的声音很虚弱连话也说不利索：“陛下……为您……效力……是我的……荣幸。”
“能得到您的效忠也是我的荣幸。”安瑞恩轻轻地拍了拍艾伯特粗糙多茧的手，以示肯定，“有什么事情，是我能为您做的……放心吧，接下来战事就交给我们吧，您好好养伤，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谢谢您，陛下。”艾伯特深深吸了一口气，“陛下，能让我和孩子，单独聊聊吗？”
“嗯，这是应该的。”安瑞恩点点头，带着守在一旁的医官离开了房间。
“父亲。”罗根来到床榻边，脸上满是泪花，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已经哭过一阵了。
艾伯特神色凝重的看着罗根，有些欣慰也有些无奈，待对方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才开口说道：“在我死后，我将把爵位传给佩吉。”
罗根猛地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虚弱的艾伯特，还未等他开口，艾伯特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知道，你一定很不甘心。你承继了我一生的武艺，同时也具备足够的执政头脑，无论哪一点，都应该由你这位长子继承爵位。但是西境不能再由一位骑士执政了。陛下想要变革，骑士贵族的利益一定会受到损害，西境再由骑士执政便会阻碍陛下的计划，甚至深陷泥塘，万劫不复。”说到这，艾伯特想要奋力起身，但却动弹不得。
罗根看出了他的想法，伸手将艾伯特扶起，靠坐在床头。正想回头坐回木凳上，却被艾伯特拉住了手，对方就这么死死的盯着他：“罗根，勿忘忠城。”
话音一落，艾伯特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这具残破的身躯，重重地躺倒在床榻上，毫无声息。
-----------------
联合军的营帐建立在卢森堡外围十千米处。中军大帐内，联合军围着一张长条木桌坐着，桌上是一张狮鹫王国的地形图。
众人沉默无言，直到圣光王国这一侧，一位名为兰斯洛特的侯爵指着东境开口道：“我就说吧，从一开始就不该执行这项错误的策略，我们应该进攻东境，而不是把主力丢在这里啃卢森堡这块硬骨头。”
“东境？你们的国王可不会允许我们进入贵国的北部地区。”晨曦这一侧，一位身高体壮的男子不屑地冷笑道，“甚至包括你们，没有他的许可，也不能随意派遣军队进入吧。”
兰斯洛特闻言有些不悦：“呵！难道我们就不能顺着莱茵河进入东境？等我们占领了东境，从幽夜城向西可以夹击狮鹫王国南境的抵抗势力，向北可以进入狮鹫王国中部，直袭格兰诺。怎么都比在这里干耗着强。”
“逆流而上，亏你说得出来。你们有足够的船只搭载我们的军队吗？巨兽和攻城器械的运输又该如何解决？它们可上不了你的船。”男子质问道，“再者，你当他们的东境公爵是个摆设吗？没有足够的兵力，我们连日暮镇都不一定拿得下来，还妄谈占领东境？”
“运送一批主力军占领一处桥头堡，攻城器械就地打造，剩余的士兵再用船只来回运输过去，这样一来，兵力也能跟上。”兰尼对于自己叔叔愚蠢的方法表示十分的懊恼，然而出于家族利益，他不得不为自己的蠢叔叔辩解一番，“无论如何，都比现在的局面要好。”
“那自然是。”兰斯洛特见擅长军团作战的圣骑士侄子开腔帮他，瞬间背挺得笔直，硬气了几分，“还说什么巨兽所向披靡，结果呢？还不是狮鹫爪下的玩物，甚至为了配合你们攻打卢森堡，我们牺牲了两名圣骑士，那可是熟用圣光的圣骑士啊！”
莱尔德伯爵见状也附和道：“就是，就是，还有那个妖术，是怎么回事？完……”
“够了，适可而止吧，莱尔德。在这里争论这些有什么意义。”特罗斯塔的视线对准莱尔德，眼神充满怒意。
讨伐令本就是以对方会妖术为由发起的，对方会妖术也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情，拿这个说事，是抬手呼自己脸吗？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气，叹口气，看向静坐在那，一直盯着地图的晨曦国王：“让您见笑了，赵烈国王陛下。”
“无妨。战术和战略上有些争吵再正常不过。我们第一次合作，有些分歧也在所难免。”赵烈抬起头，眼神凌然地看向特罗斯塔，“我依稀记得，联盟协议里提到过狮鹫和妖术对我们的威胁，我们也做好了相应的应对措施。然道您没有和您的下属谈过这方面的事吗？”
“那是自然，只是有些蠢货没听进去罢了，劳您烦心了。”特罗斯塔瞥了一眼莱尔德，“不过，对方的妖术确实超乎了我们的预料，如此大范围的杀伤力，让得胜在即的我们功亏一篑，也让我们的士兵伤亡过半，再也无法组织起像白天那般雄厚的兵力了。再耗下去也不是办法，不知您接下来是如何打算。”
没有足够的兵力吗？不见得，只是并不是攻下卢森堡就能完事，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见赵烈陷入思绪之中，特罗斯塔再度开口道：“如果没有好的对策，我想我们只能停止合作，按照我们先前预留的方案，将狮鹫王国南境劫掠一遍，各自回去舔舐伤口了。”
就在这时，一位晨曦王国的士兵走进大帐，向他的国王赵烈行礼道：“禀报陛下，帐外有使者求见。”
“使者？”特罗斯塔狐疑地看向赵烈。
赵烈也是满腹疑惑，但脸上依旧平淡如水：“让他进来吧。”
帐幕打开，进来的是一位圣光王国的准骑士，他浑身是血，一进入帐内便跪倒在地：“公爵大人。”
“发生了什么事？”特罗斯塔惊坐起身，见对方犹豫是否开口，便勉励道，“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是，公爵大人。”准骑士喘了口气，显得有些急迫，“边境在五天前发现狮鹫王国东境公爵的旗帜，消息传回亚罗德的时候，乌特雷德陷落的消息也随之传来，纳薇大人断定敌人会继续南下，已经率领守备部队前往支援博尼斯，让属下特来禀报公爵大人。”
“什么？这怎么可能。”兰斯洛特拍案而起，要知道乌特雷德可是他治理的城邦，“北部的那群人都是饭桶吗？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就让狮鹫王国东境的部队入侵西部。”
“北……北部。”准骑士咽了咽口水，“乌特雷德派来的求援人员说，北部三千守备军已经全部战死了，他们的头颅被狮鹫王国的军队悬挂在旗帜上，成功震慑住乌特雷德大部分守军和佣兵，这才导致乌特雷德很快就沦陷了。”
“东境没有狮鹫，更没有巫师，他们这是给自己的无能找借口。”兰斯洛特愤怒道。
“看来，我们都低估了狮鹫王国东境公爵的实力了。”赵烈冷漠的说道。
特罗斯塔起身对赵烈行了个外交礼：“赵烈国王陛下，事态紧急，我得回去主持防务了。至于我们的合作，我对此深表遗憾，只能期待下次的合作了。”
“无妨。战事变化莫测也是有情可原。”赵烈站起身，对特罗斯塔回以同样的外交礼，“在你们离去的这段时间，我们会守住西线，还请阁下能快速解决北线的战事。”
“好，在此多谢陛下。”说完，特罗斯塔便带着自己的属下离开营帐。
营地里顿时响起嘈杂的喧嚣声，过了很久才归于平静。
大帐内，一众晨曦高层坐在会议桌前。
坐在赵烈下首位的林博开口道：“他们都走，我们还要继续攻打卢森堡吗？”
“打？怎么打？将士们的士气已经够低落的了，圣光王国的人再这么一撤，更是加剧了他们的负面情绪，这群乌合之众没有哗变已经够谢天谢地了。”先去与圣光王国的人争论的男子不屑道，“要是我们的主力军在此，哪里需要打得这么辛苦。”
“别说大话了凡高，这些将士不比主力军弱多少，更何况我们的主力军也没剩多少人了，派过来顶多也就是个添头，起不到多少决定性作用的。”坐在最末尾的男子，幽幽开口说道。
“蕨说得没错，主力军不可能派过来，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林博看向赵烈，“陛下，卢森堡打或不打得您定个主意。”
“不打，但也不能撤。”
见众人面面相觑，赵烈便解释道：“第一，攻打卢森堡的目的本就是为苍狼军做掩护，能拿下最好，不能拿下也吸引安瑞恩那个小国王来南境了。第二，特罗斯塔在西部抵御东境的突袭，我们撤离会导致他腹背受敌，虽然他的死活与我们无关，但一旦他战败，我们的计划就会受到影响，甚至更糟。”
他看向燕蕨：“特罗斯塔的国王并不知道他和我们的联盟协议，一旦事情败露，我们将面临的不仅是狮鹫王国的反扑，还有圣光王国的报复。”
“这么说来，我们确实不能撤，至少在特罗斯塔战败之前。”燕蕨点头道。
“陛下，或许先前圣光王国的那位爵士说得没错。”林博的眼中闪着一抹星光，“如今东境的主要军力应该都投入西部作战，那么境内的守备力量势必空虚。我们可以尝试进攻东境，这样一来，不仅可以打一场胜仗来挽回军队的士气，同时也能缓解西部的压力，还不耽误我们的计划，哪怕南境这边有所变动，我也可从东境回援，反而还夹击了狮鹫王国在南境的军队。”
“嗯，很好的计划。”赵烈点点头，然而下一句却让林博丧了气，“可惜我们没有那么多人，驻守南境已是极限了，再分兵会被各处击破，吞食掉的。”
“那如今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凡高有些郁闷道。
赵烈呼出一口浊气：“等。等夜莺传回消息，再做决定，各位都先回去歇息吧。”
深夜，赵烈依旧呆在大帐内，盯着地图，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随后帐帘被拉开，走进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陛下。”
赵烈知道来者是谁，头也没抬：“嗯。文澜，夜莺有消息传回来吗？”
“有。”文澜低声回应道，并向皇帝走去。
文澜的举动让皇帝察觉到了对方的异常，他抬起头，看着对方一脸漠然且苍白的脸。他明白对方的意思，朝身旁侍奉自己的侍卫说道：“都出去吧。”
“是，陛下。”
侍卫们领命离去，赵烈开口道：“说说，苍狼军进展如何？”
文澜从怀中掏出一张放在赵烈跟前：“夜莺没有和苍狼军取得联系，只传回来一个噩耗，他们所见到的一切，我整理了一下写在纸上，您过目吧，我没有亲眼见到，无法形容他们所见到的东西。”
赵烈拿起纸，上面正是迷藏森林所发生的一切。片刻之后，他放下纸，皱起眉头：“魔法竟能如此恐怖，我以为我今日看到的已经够可怕的了。”
“陛下，魔法的威力仅是可怕，威胁我们的却是狮鹫王国怎么会知道我们在寒川山脉部署了一支偏军，又怎么会知道苍狼军会从那片森林袭击格兰诺。”文澜咽了咽口水，“苍狼军全军覆灭的道消息很快便会在军中传播开来，我们需要有人为这事负责。”
赵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想要做什么？”
“我是这次联合圣光王国攻打狮鹫王国的提议者，也是收容蛮族的启事者，更是苍狼军突袭格兰诺的谋划人，没有人比我更合适。”
赵烈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还未等他起身反驳，文澜便按住他的手臂，这是极为冒失的举措，然而他并不在意，只是从对方坚毅的眼眸中看到了决绝。
“陛下。您需要我这颗头，用来安抚浮躁的军心，用来平息蛮族的愤怒，用来挽回贵族的支持，用来维护晨曦的尊严，必须是我的死才能做到这一切。”
大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直到文澜松开手，朝赵烈跪拜道：“陛下用了十年整治晨曦，完成集权统治，何不再用十年，引进魔法，融合蛮族，打造一个无比强盛的晨曦王国，随后一统大陆，到那时，文澜虽死无憾。”
赵烈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幽幽的苍穹，好久未能缓过神，直到一滴泪花从眼角流出，他才吐出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