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暗红色的长木桌,上面摆满了羊皮纸卷和书籍,大多是等待签署名字的行政令。平时,安瑞恩就在这里处理公务。自打当上国王之后,他便渐渐喜欢独自一人待在这里。
“咚咚咚。”
清脆的敲门声让平静的房间响起安瑞恩浑厚的声音:“进。”
“陛下,最近招募匠人和杂工的花费颇大,这笔钱都是从您的口袋里掏出来的,这样下去恐怕撑不到秋收。”财政大臣奥洛夫捏着一叠羊皮纸,向站在窗户边,眺望远方的安瑞恩汇报近期的财务情况。
安瑞恩登基后便将国王的财产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用于国家建设,也就是公用款项,而另一部分则用于私人,奥洛夫口中的钱便是安瑞恩私人财产。
格兰诺的财政收入十分简单,大多数来自于平民的税金,除此之外还有其它两项收入,一条是北境山脉周围的矿石和宝石贸易,但这条线并非安瑞恩私人垄断的生意,格兰诺城中大大小小的贵族都有参与其中,国王每年的分成也不过是其中的两成而已。另一条线,则是城市里的其他商贸行业,比如铁匠铺、酒馆、纺织等等,这些微薄的税收大多数时候都要反哺回稳定城市的秩序,一年到头很难余下多少,更别提拿出来做些什么。
因此,安瑞恩想要雇人修建魔法行会和屋舍以及维持魔法研究的资金就只能从自己口袋里掏钱。依靠自己所剩不多的私人领地提供这笔庞大的费用,确实有些让人无法接受。
安瑞恩盯着清单思考的时候,房门被再次敲响,来者是一位年轻的侍卫,他恭敬地将一封开封过的信件呈给安瑞恩:“陛下,有一位使者自称是艾伯特公爵的儿子,托付我将信件呈献于陛下。”
待阅读完信件,安瑞恩皱起眉头:“吩咐下去吧,召集所有人,下午的廷议提前进行。”
“遵命。”
侍卫扶胸行礼,正准备离去,安瑞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叫上我的导师,你亲自去。”
听到这句话,奥洛夫不禁皱了皱眉,国王陛下从来不会在廷议的时候召见自己的老师。是发生了什么事了吗?不过他不会愚蠢到这个时候发问,于是也识趣的离开了房间。
-----------------
空旷的大殿周围是萦绕着光芒的巨大墙壁,上面都是密密麻麻复杂而又巧夺天工的花纹雕刻,头顶是巨大的穹顶,明亮的光线从上面投射下来。
安瑞恩坐在王座上,手掌红宝石权杖,俯视殿堂中的各位大臣。他顿了顿权杖,纯金的杖柄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见到众人视线集中到自己身上,才缓缓开口道:“开始吧。”
“陛下,我有要事禀报。”最先开口的是马尔斯男爵,负责王城的防卫事项。
“说。”
“魔法学徒的征集行动能否暂停?陛下,最近这次行动已经越闹越大了,昨天我听说一些平民,并不愿意被征召,却被负责此事的士兵殴打,甚至有一人在抵抗中死去。而事后,却以暴徒的名义将事情压了下去,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的原委。现在整个外城区已经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只怕会出现大量的逃民。”
安瑞恩皱起了眉头,征召魔法学徒是他要求执行的。魔法的强大是有目共睹的,然而要人类学会魔法却艰难重重,需要大量的人员抛开旧往的信念才可能从中选出那么一两个较好的苗子。
安瑞恩把视线移向兰利子爵,征集行动的负责人。后者立刻站出来道:“尊敬的陛下,那只是一场意外,我已严惩了相关人员。行政官和在场的士兵都被判罚十记鞭刑,和二十五枚银币。”
“一人死了,三人遭受毒打,恶棍们就抽几鞭子,罚钱了事?”马尔斯冷声道,“而且,谁给你判决的权利?是御前首相威克大人还是法务大臣派劳阁下?”
“陛下!非常时期,我不得不非常行事。”兰利单膝跪下喊冤道。
“非常时期?”安瑞恩恼火地瞪了兰利一眼,用轻蔑的语气嗤笑道,“很好,那就让子爵大人告诉我们,现在是什么时期,怎么个非常法。”
“陛下,我……”兰利抬头看向安瑞恩,见对方一脸怒容,便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此时,马尔斯也单膝跪下,面向安瑞恩,郑重道:“陛下,还请严惩兰利子爵,平息城中民众的怒火。”
“你……”
“够了。”兰利是个蠢货,兰利的手下同样是群蠢货,安瑞恩恼火地想,如果不是其家族势力庞大,并且鼎力支持魔法研究,他绝不会让这种傻瓜进入中枢担任要职,“关于兰利子爵的事情,就交给派劳去处理吧。根据律令,该怎么判就怎么判。至于那三位遭受毒打的平民……”安瑞恩转向财务大臣奥洛夫,“发放给他们每人一枚金币作为补偿,而那死去的人,发给家人,并且免除他们两年的税务。”
“如您所愿,陛下。”奥洛夫点点头。
待兰利被典狱长拖走之后,安瑞恩吐出一口浊气,见马尔斯依旧跪着,便说道:“起来吧,马尔斯。关于征召魔法学徒的事,在我回来之前就先暂停吧。由你负责此事,别再出乱子了。”
“如您所愿,陛下。”马尔斯起身行礼道。
“下一个议题。”
“陛下,先前您说回来之前,不知接下来您要去往何处。”说话的是外交大臣布林特,他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了四十年,辅佐过两位先王,此时已然头发斑白,面相苍老。
“南境,卢森堡。”安瑞恩眼神凛冽地看向老迈的布林特,“晨曦王国联合圣光王国向我们宣战,并对南境发动进攻,这件事你是否知晓。”
“什么……”令人震惊的消息让在场众人不禁愕然失态,随之交头接耳起来,接着一阵喧哗过后,布林特清了清嗓子,荡然道:“非常抱歉,陛下,我并不知晓此事。”
“这么说来,他们是早有预谋了。”
“我想是的,陛下。”布林特回应道。
“既然如此。”安瑞恩抬头看向耸立在大门处的卫兵,“让他进来吧。”
随着金碧辉煌的大门缓缓打开,一名身披蓝条披风的骑士大步跨入殿堂。
骑士径直走到殿堂中央,单膝下跪道:“陛下,罗根·布莱德向您致以最真诚的问候。”他喘了口气,未等安瑞恩开口,便接着道,“陛下,我刚刚接到了父亲从南边传来的消息,莱茵河的前哨堡已经沦陷。莱恩公爵大人将南境外部的兵力收缩进卢森堡,还请陛下能够谅解这一次的鲁莽行为。并且希望陛下能够早日出兵,支援南境危在旦夕的局势。”
“起来吧,我尊贵的骑士。”安瑞恩满意地点点头,“你所说的事情我已然知晓,给我们讲讲西境的事吧。”
“如您所愿,陛下。”罗根站起身,向在场众人抚胸行礼,“从去年秋季开始,西境便有很多村庄和庄园被奇貊人洗劫,也就是盘踞在北境山脉以西的蛮族人。我们也与其发生过不少战斗,都以胜利告终。一开始我们并不在意,因为在西境的北边也有少量的蛮族部落,时常零星地袭扰偏远的村落,直到两个月前,我们围杀了一支劫掠庄园地蛮族队伍,在其中发现了晨曦士兵的尸体。当时我们还以为蛮族掳掠了一些晨曦人填充队伍,可过了几天,蛮族的劫掠队伍再次出现,里面掺杂了大量的晨曦士兵,且队伍十分庞大。他们劫掠柚木镇,然后便消失匿迹了。我们也是从幸存下来的人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所以父亲大人便认定蛮族已经投效晨曦王国,这是我们不得不防的事情。”说到这,罗根再次向安瑞恩单膝跪下,“奇貊人拥有远超我们的冶炼技术,传闻中,他们的祭司甚至能够驱使魔兽。因此,当父亲大人得知晨曦王国将入侵南境的时候,便决定留下三个白银骑士团拱卫西境,亲率两个骑士团前往南境支援。对于父亲大人的鲁莽行径,在下恳请陛下谅解。”
倾听到此,众人面面相觑,哑然失声。只有老神在在的安东尼出面,扶胸行礼道:“既然如此,此事便不宜拖延。还请陛下早日发布战争令,召集众人抵御入侵者。”
召集众人,而非贵族骑士。安瑞恩自然知道其中的含义,然而发布战争令需要国王和首相两人共同的认可,于是他望向御前首相威克伯爵。
大敌当前,威克自然不会与不对付的安东尼起争执,他点头应诺,正打算叫书记官上来草拟文书,便听安瑞恩说道:“明天中午我将率领驻守格兰诺的三个白银骑士团的所有骑士提前离开,至于骑士们的跋扈将和罗根爵士一起护送魔法师们随后出发,前往卢森堡。”
“陛下……”
威克刚开口,便被安瑞恩摆手制止:“大敌当前,必须整合所有力量。何为战争令,我想阁下应该明白。”他喘了口气,声音洪亮,“去一封信给卡尔文,告诉他该让那群老家伙出来透透气了。再写一封信告诉伊蒂丝,提现价值的时候到了,召集东境的贵族兵出葬龙谷,一路向南席卷圣光王国,最终回转南境,支援卢森堡。西境剩余的兵力做好防护,晨曦王国在西境的动作不会只是为了劫掠。”
“就先这样吧。”安瑞恩从王座上起身巡视众人,“行政人员在我离开之后做好本职工作,但现在回去告诉你们的家人,家族,所有的贵族们,在明天中午之前,必须在南城门前集合,迟者当以违背骑士公约处理。”说完,他便从王座后方的偏门,离开大殿。
第二天中午,一声号响打破了午时的宁静,安瑞恩腰间佩挂玄铁剑,一身精钢打磨而成的戎装,在亲卫的簇拥下来到格兰诺的南城门口。
城门外,整齐耸立着一队又一队的士兵,分别位列在冗长的道路两旁。
安瑞恩巡视一遍众人,迈着稳健的步伐向前走去,高亢的声音激荡开来:“数百年前,祖先们离开了深山,来到这片土地,建立了我们的家园。百年前,先辈们用鲜血与利剑抵抗侵略者,铸造了狮鹫王国。百年来,纷争不断,内战不休,我们在血与火中成长,但他们忘却了,忘却了先辈们的荣光,忘却了我们悍不畏死的精神。如今他们卷土从来,争夺我们的土地,践踏我们的家园。”
当他从枪剑云立的军伍中穿梭而过,来到队伍的最外围,扭身面朝庄严肃穆的骑士们,大喊道:“告诉我,骑士们,你们怕吗?”
“不怕。”也不知道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众人便高呼不怕起来,声音就如同海浪,一波比一波高昂。
安瑞恩抬手压言,高呼声戛然而止。这时,一位亲卫牵来一匹血红色的战马,他翻身骑上高头大马,朝众人高呼道:“先辈们留下的余威他们不怕了,那就让我们帮他们回忆回忆百年前的恐惧。骑士们,拿起你们的武器,跨上你们的战马,随我……”他扭转战马面向南方,拔出了腰间的佩剑直指前方,“向死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