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特利尔沿着山间小道缓步前行。他脚下的路不过身宽,身侧是巨大的石壁,对面则是陡峭的山岩,两者相隔大约三米宽的距离,中间的沟壑深不见底。他小心依着石壁,避免自己失足滑下。
抬起头,天空只剩下一条微微发光的细线,犹如悬挂在夜空中的一道银丝。但他知道,此刻正是十时刚过。
即使是白天,他也需要举起火把,因为头顶上顺着岩壁透进来的光线不足以照亮前方的道路。
这条险峻的道路唯一的好处便是尽管群山中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峡壁间始终不受影响。偶尔有几朵雪花从头顶飘落,落在山壁或小道上很快便化成水汽。
这里有着和外界不相称的温度,偶尔他还能看到脚下的深渊中有热气升起。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决定走上这条荆棘之路去往狮鹫王国北方。当然更重要的原因还是他们迷失在深山之中了。
哈特利尔举起火把,对面的山岩忽隐忽现。在微弱的火光中,偶尔能看到对面石壁上大小不一的黑影。他知道那些都是岩洞,因为很深,所以光线无法照入,看上去就像一团黑影。
他没有过多在意这些黑洞的由来,转头确认梅米是否还跟在自己身后,便继续往前走。
终于,前方的道路发生了变化,身宽的路面分成了两条,一条微微向上,而一条直转而下,向更深的地方延伸,端头很快没入黑暗中,谁也不知道这条路最后通向哪里。
站在分叉点上,那股迷茫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一个月来哈特利尔严重怀疑自己的方向感,他已经好几次带错方向了。这次他决定放弃抉择,把问题丢给梅米:“梅米,你说我们走哪条路。”
这一路上,梅米很少做决定,每当哈特利尔问起,总是把决定权交还给哈特利尔,这次也不例外:“我听你的。”
“不行,这次必须你选。”哈特利尔坚定道,一副不容反驳的模样。
对于梅米一直改不掉服从命令的事,哈特利尔也没什么办法,不过这次反而可以利用这点,让梅米乖乖做出判断:“额,我觉得,选这条。”
梅米指向一条往上走的路,哈特利尔对此好奇道:“好,就走这条。不过,您能告诉我为什么选这条吗?我们是在山上进入山间小道的,一般来说要离开山应该向下走才对,向上的话不是越来越往深山里去了吗?”
“可是……”梅米转身指向走来的道路,“一路上,我们已经一直往下走了。”
哈特利尔突然头皮发麻,看着来时的方向,尽头看不见的黑暗里仿佛有着无数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咽口水。
哈特利尔不清楚梅米是否真的知道他们正在向下走,但他至少知道梅米不会欺瞒他:“嗯,那我们走吧。”
梅米的判断是对的,当他们向上前行一段时间之后,便迎来漫天风雪的夹道欢迎,刺骨的寒冷直击心房。
放眼望去,陡坡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冠上顶着层层皑雪,似笨重的冬装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些许压弯了的修长枝丫。
冰冷的冬季里若是顶着寒风徒步前行,估计用不到一个时辰就会被冻死在雪地里。想到这里,哈特利尔猛吸一口气,拽紧身上的衣物,仿佛这样能让他暖和不少。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迈开步伐向低处走去,那儿的远方,隐约看见炊烟袅袅升起,必然有个山间小镇,再不济也有一户人家,或许能讨来暂时的温暖。
“快走吧,我看见前面有炊烟升起,说不定有个小镇,如果今晚能去到镇上,我们可以好好歇息一晚。”哈特利尔道。
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仿佛万世般漫长,厚厚的积雪像蜗牛一样缓慢地从他们的脚踝爬过膝盖,又淘气地回到小腿上。经过白雪洗礼的腿湿漉漉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好在,放眼望去,前方隐约的能看见小镇的轮廓,又或者是一座不错的庄园。哈特利尔哈了一口气,显然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来上一杯热酒,或是一杯热牛奶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噗——”
然而哈特利尔的小心思还没在脑中溜达上几秒钟,身后传来重物砸入雪里的闷轰声。扭头看去,梅米面朝下,深深地扎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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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米迷糊地眨眨眼睛,当视线重新凝聚成画面回馈给大脑时,她感到头痛欲裂,彷如大山压在脑袋上,沉沉甸甸的难受。
视线里,漆黑的泥屋房顶塌掉了一大半,许多白色绒毛般飘舞的雪花从天上缓缓落下,恰巧似的飘落在她的身边,仅有一线之隔的距离。
她想起身坐好,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折腾几下,感觉脑袋更昏沉了。闭上眼睛,想要再歇息一下,然而哪怕就那么一下,天地仿佛翻转个不停,那一秒钟像在含混的世界里徘徊,既不能向前走,也不能向后退,在一个地平线不断起伏的世界里迷了路。
梅米使劲睁开了眼,呼吸快了几分。
稍稍偏过头,在另一面墙壁的下方,哈特利尔盘腿坐在那,身上穿着一件单薄的灰色布衣,那件保暖的羊毛衫不知去向。
哈特利尔此时正看着手中的书,另一只手拿着去掉树皮的枝杈在火堆上的铁锅中搅拌着什么。
寒风袭来,梅米的身体有些颤抖,这才发现哈特利尔的羊毛衫盖在她身上,然而还是止不住瑟瑟发抖,和感觉不同,她的身体的温度却异常高昂。
梅米想镇定心神,不让身体自主的抖动,可惜无济于事。干脆任由它抖动,放松了身体,不知什么时候,不敢合上的双眼垂下来,悄无声息地睡去。
等她再次醒来,已是第三天中午,梅米是被庞然大物轰然倒地的声音惊醒的。她坐起身,发现身上已经穿好衣服,她知道是哈特利尔替她穿好的,也就没过多在意。
看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一只长着獠牙的野猪,体格不大也不小,身长差不多有哈特利尔一半的高度。野猪的獠牙并不粗壮,但上面有明显的血迹。她能想到哈特利尔被野猪撞伤的画面。
“主人,您没事吧。”梅米猛地起身,担忧道。
“啊!你醒了呀。”梅米的声音似乎惊到了哈特利尔,“我没事,让我睡一会就好。”
哈特利尔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野猪的肚腩,缓缓闭上双眸。睡前,还不忘提醒梅米:“锅里还有一些麦粥,饿了你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哈特利尔睡得很安详,貌似并没有什么异样。然而哈特利尔的右腿出卖了他,裤子上赫然呈现鲜红血迹,灰色布条被血液浸泡出暗红色泽。
显然,这处伤是被野猪的獠牙撞击造成的,就是不知道,里面的的骨头有没有断裂,如果真的影响到骨头,哈特利尔怕是这辈子都得拖着一只瘸腿了。
梅米不懂医术,只能愁眉苦脸的看着。这时,肚子不争气的发出咕噜咕噜的叫声,提醒她已经饿了。
梅米摇摇头,来到煮好麦粥的锅前,拿起锅旁破掉一半的木碗,从锅里蒯一勺出来。锅里的麦粥没有多少麦粒,蒯到碗里的更没有多少,不过多了很多她从没见过的其他东西,让麦粥挥发出更诱人的清香。
尚有余温的麦粥入口,在舌尖上滚动,一股甘甜的味道触及味蕾,随后淡淡的酸甜席卷而来,最后留下清爽的感觉溜进胃里。
梅米从未吃过这美味的麦粥,迫不及待地再舀上一勺送入口中,幸福地露出笑容。
享用完锅中的美食,梅米又犯起了愁。她似乎吃得太多了,一不留神,把麦粥吃的干干净净,没给哈特利尔留下丁点麦粒。
如果这是一锅普通的麦粥那还好办,但她没办法从新弄来这么一锅美味的麦粥,也就只好等哈特利尔醒来责罚她了。
自顾自地点点头,梅米又来到哈特利尔身旁坐了下来,背靠着满是尘埃的土墙,静静看着哈特利尔,等着他醒来。
梅米现在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了初遇哈特利尔的地下商会,只是眼里多了些生机。
不知何时,哈特利尔从睡梦中醒来,朝天伸了个懒腰,又卸下缠在大腿上的布匹扔在一旁,然后站起身抖动自己的右腿。
此时梅米也起身,半蹲着,观察哈特利尔的右腿:“主人,您的腿,还好吗?”
哈特利尔转过身来,面朝着梅米,脸上舒畅的表情瞬间冷淡了下来:“恩,没什么大碍,敷过药已经好了。”
随之,哈特利尔开始忙活剥除野猪身上的皮毛,梅米也在一旁帮忙着。待完成解剖,哈特利尔又砍下野猪双腿,架在一旁先前点起火焰的篝火之上,烘烤一番,还不断往上撒些辛香粉末。
烤肉还需要一段时间,哈特利尔也没闲下,将房屋内的积雪收集起来铺在剥掉皮的野猪肉上,发现雪不够用,又从屋外捧来不少积雪,将肉身全部覆盖在里面才肯停下。
忙活完,肉也就烤得差不多了,于是他们便开始享用肥到流油的野猪腿。
饱餐过后,哈特利尔从背袋里取出几根黝黑的树枝,纤细如丝毛一般,将其丢入锅中,又放进不少积雪,用火堆残留的余温加热锅中的积雪。
一旁的梅米刚想问哈特利尔还有什么要做的时候,却见哈特利尔已坐在火堆旁背靠着泥墙,挥手示意她也坐下。
梅米来到火堆旁坐好后,哈特利尔开口说道:“好了,我们该谈谈了。接下来你准备去哪。”
哈特利尔的语气冰冷,没了这一路的温柔,宛如初见时的模样,让梅米心生畏惧。她唯唯诺诺地,紧张地低下头:“主人,对不起,我……”
还没等梅米陈述自己的罪行,哈特利尔的声音再度响起,宛如极寒之地传来的风声,凛如霜雪:“我说过不要叫我主人。”
“是,主……”梅米吓得一激灵,又意识到脱口而出的话违背了哈特利尔的意愿,立即改口道:“是,我知道了。”
梅米低耷着脑袋,看不清哈特利尔脸上的模样,只听到哈特利尔叹气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还是那句话,接下来你准备去哪。”
“您不要我了吗?”恐惧最终还是驱使梅米抬起了头,惊慌地望着哈特利尔,眼眸含着不显眼的泪花,嘴巴颤抖地哀求道,“我……我可以跟着您。”
“我不需要奴隶。”
哈特利尔的声音幻化一把尖锐的长矛,刺穿梅米脆弱的心扉,宛如坠进万丈深渊。房屋顶上的破洞灌进来的寒风,给她脆弱的意志补上了最后一刀。她无力的瘫软在地上,浅金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一丝神色,彷如一滩死水般沉寂。
空气中弥漫的气氛安静到极致,过来好一段时间,哈特利尔率先打破了平静:“我问你,你的身体抗寒能力比我强,可为什么你却在风雪中比我还先倒下。”
还没待梅米回答,哈特利尔便道出原委:“因为你在山间小道里就已经感染风寒了,甚至更早。而你却只字不提。”
“我不想给您添麻烦。”梅米支支吾吾地说话,声音小得如同蚊鸣。
声音虽小,但还是溜进哈特利尔的耳朵里。他赫然而怒:“不,你不说,那才是最大的麻烦。如果先前说出来,或许只需要一副驱寒的药剂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但是现在呢,不仅徒增了医治难度,甚至……”哈特利尔顿了顿,怒气收敛了一些,指着冒出腾腾热气的锅,“如果我没能在附近找到这些草药,你现在已经死在这里了。”
梅米眨了眨眼睛,实在没有想到对方生气的原因是在关心自己的安危:“您可以不救我,我的命……”
“不救你?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吗?”哈特利尔对梅米的话充斥着鄙夷,“我说过你不是我的奴隶,在圣光王国,我已经给你自由了。从你愿意跟着我一起流浪的那刻起,你就已经是我的同伴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会丢下同伴的性命不管不顾的人吗?”
哈特利尔的质问声无比的愤恨却宛如温暖的春风吹拂过梅米遍体鳞伤的心扉。她湿润的眼眶流下悲痛的泪水,伸手脱去兽皮衣裳,露出臃肿的胸部,上面印烙着一副被钉子钉死的蛇形图案,很明显那是象征她是奴隶的烙印:“可是我……”
梅米刚开口,哈特利尔便冲了过来,将她的衣服提上:“那就把它藏起来,永远也不要让世人知道。”
哈特利尔的双手按在梅米的肩膀上,严肃的看着她,冰蓝色的瞳孔倒影着她的身影:“听着梅米,你是自由的,没有人可以掌控你的人生。你可以是我的同伴,你可以是我的姐姐,最次也可以是我雇佣的侍卫,但你绝对不是奴隶。”
“同伴?”梅米惊愕地看着哈特利尔,这对她来说是从不敢想象的事情,哪怕到现在依旧不敢相信,“我可以吗?我可以成为您的侍卫吗?”
哈特利尔笑了,像个得到宝贝的冒险家:“当然可以,你的斗气的资质比我好多了,我只是将基础的斗气知识告诉你,你连一天的时间都用不到,就成功激发了斗气。这样的天赋,当侍卫绝对是屈才了,但是……”但是二字仿佛在梅米的心口上悬挂了一块巨石,但很快就又放了下来,“不过,我更愿意你成为我的伙伴,而不是侍从。”
哈特利尔将梅米拉起身,又向后退了两步,向她伸出右手:“梅米,你愿意成为我的同伴吗?”
梅米的脸上泛起开心的泪花,干燥破皮的嘴唇挤出悦乐的字眼:“我,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