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乌鸦
“小乾呐,你爷爷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
隔天一早,费乾独自一人灰溜溜敲开了颜家平房的门,进门后紧接着又遭到了老颜头儿的盘问。据说表婶昨晚叫来了她酒庄里值班的员工,几个人七手八脚连夜就将姑爷爷转到了县城里的医院,姑奶奶实在放心不下姑爷爷,也为了有个亲人在旁方便照顾,便在车里给她留了位置,可费乾表哥却被表婶从医院里赶回了村子,还严厉禁止他不许在家人跟前煽动紧张情绪。
“……舅爷爷,我爷爷……他没事……”
费乾表哥怕也是平日里顺惯了,乍一碰到这种插不上手的生老病死之事,瞬间把什么骄傲自满都忘在了脑后,甚至直接从碎嘴变成了沉默寡言。那老颜头儿到他跟前只问了一句,他竟直接憋了个眼圈通红,又把人家吓得半晌摸不着北。
看样子事态真的越发朝着坏的方向发展了,爷爷坐在炕上低头不语,费乾站在爷爷对面强忍着不哭,好像天马上就要塌下来似的。奶奶实在看不得家里的老爷们儿都顶着一副丧气相,便拉扯着费乾先坐下歇息,也让爷爷消化消化紧张情绪。不料爷爷当机立断,在全家人面前做了个重大决定:“老张太太,我想好了,我要到祖宗坟前去烧纸,就今晚。”
颜肖肖听到爷爷的决定一时也没反应过来,但这其实是小时候经常听到的一种说法,如果家中有人重病缠身又经常噩梦连连的话,就会怀疑是故去的先人在下面有什么不满,这时就要到祖宗坟前,给他们多烧些纸钱送去,以求逝者息怒饶过生人。表妹熊琪从小就经常生病发烧,抱到医院里又吃药又打针却还是很难见好,为了她,爷爷奶奶也经常去给祖先烧纸,管不管用暂且不论,但不得不说,每次烧过之后爷爷都如释重负。
“老颜头子呀,你这是要顶风作案啊!”
奶奶听到爷爷的决定却是愁容满面,不为别的,只为今日正值中元祭祖,加之村委会自两周前便开始大力宣传“文明祭扫,安全祭祀”。在这么关键的档口燃起明火,岂不是摆明了要和人家对着干。
“老张太太少危言耸听,宣传多少天了,不照样还有人到坟前烧纸。”
“你这就是典型的光看贼之肉不见贼挨打,上礼拜老冯他们家也想偷着去坟前烧点纸,被老赵和小王发现,向村委会打了举报电话,结果怎么着。老赵、小王每人二百块奖金,老冯家罚款一千,还得挨村委会的通报批评,那下场比起批斗也好不到哪儿去了吧!”
“那是老赵和小王嘴欠,老冯以前又得罪过他俩,他们有过节。我不一样,我在村里人缘儿好。”爷爷坐在炕头上穿鞋,已经做好了出门的准备,任凭奶奶怎样劝告都无动于衷:“小乾,你先去开车,咱们到别处去买纸钱,别让人看见了。”
“……哎,好嘞。”费乾应了一声,也急忙去拿车钥匙。他要充当爷爷的壮劳力,跟着他一起到村子外面买点黄草纸回来,这一过程必须避开村里暗藏的眼线,毕竟自打“举报得赏钱”的消息传出,已使得很多人的眼睛都变得锃亮了。
“肖肖和琪琪,你俩可得想着,要是今天有人来家里串门,别留他们久坐,说两句话赶紧打发走,等我和小乾回来,咱们还有的可忙呢。”
颜肖肖和熊琪自是不敢随便插嘴,她们若向着爷爷,便会在爷爷踏出家门后遭到奶奶的训斥,可若向着奶奶,那便不止爷爷会不高兴,就连费乾表哥也会觉得两个妹妹冷漠无情。
“你就嘚瑟吧……”奶奶坐到炕上,狠狠叹了口气:“我没说不让你去,要是你也像人家似的,买个花啊、果啊啥的给祖宗奉上,就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了呀。”
“算了吧,昨天早上我就在小石祠里文明祭扫了一上午,可你看现在,有一点儿作用吗?老费头儿不光是我的妹夫,他还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到老的哥们儿,不是一般的感情,纸钱必须得烧。”
所谓“病急乱投医”,说的就是老颜头儿这副样子吧,总之爷爷是铁了心要犯纪律,家里的其他人也只能想方设法助他瞒天过海。
之后爷爷与费乾出门许久,并在午后一点过半,趁村里多数人都在睡午觉的时候回到了村子。爷俩扛着三大包纸钱溜进家门,颜肖肖看到那花样百出的纸钱都傻眼了,最基本的黄草纸自不必说,还买了用来折元宝的金银彩纸各一兜。爷爷说烧纸钱也是很有讲究的,成批印刷的大面额纸币到了下面根本不值钱,所以就没买。草纸到了下面也就相当于零钱,但流通性好,使用频率最高,所以买了很多。那金银元宝到了下面还是拿它当大钱花,烧多了用不上,少了又不好看,就各自买一些,这样祖宗们地下有灵,就会感受到子孙的诚意。
而后在爷爷手忙脚乱的指挥下,一家老小开始分工。先把家里的门窗全部关好,伪造出一副家中无人的假象,再统一躲到最里侧的房间,大家一起偷偷处理这三兜纸钱。颜肖肖和熊琪跟着奶奶一起学折金银元宝,费乾则要跟着爷爷将折出来的元宝和黄草纸按人头分配。毕竟人丁兴旺的家族多半在祖坟上也很热闹,每一个亲戚都会有需要祭拜的亲人,比如颜肖肖和熊琪每年就至少需要叩拜两个坟墓,一个姓颜,一个姓张,而表哥费乾每年也需要叩拜至少两个坟墓,一个姓费,一个姓颜。
“哎哟,可算是弄完了。”费乾扎好最后一捆草绳,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大热天的,又不开门又不开窗,真是挺难受。”
颜肖肖迷迷糊糊抬起头来,随口答道:“表哥,你终于说句人话了。”
整个下午,颜家五口都是靠着一台立式电风扇强撑过来的,为了躲避眼疾手快的人检举揭发,屋里硬是连窗帘都没敢拉开。毫不客气地讲,若不是费乾最先开口抱怨,那颜肖肖和熊琪就要在这暑热中默默晕厥了。
“是啊,你看我姥姥,都快睡着了。”
熊琪也觉困倦难耐,只扬了扬下巴指向老张太太,只见她坐在小板凳上蔫头耷拉脑袋,好似下一秒就会打出鼾声。
“最厉害的还是咱们老颜头儿,”颜肖肖压低声音说道:“都是同样的艰苦条件,偏咱爷爷就好像没事儿人似的,我被这些金银彩纸弄得眼都花了,人家依旧精神矍铄。”
说罢,三兄妹一起侧过头看去,只见老颜头儿自己坐在炕上,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困扎着草纸,丝毫不受闷热与缺氧的折磨。
表哥费乾着实被这一幕感动了,忍不住用袖口擦着溢出的眼泪,哽咽说道:“你们都太够意思了,为了我爷爷做到这个份儿上……”
两个表妹都没心思领费乾的情,不是因为他哭得做作,实在是屋里太热,多动一下都要消耗元气。
这时爷爷走到屋子中央,看着满地折好的金银元宝,问道:“都弄完了吧?”
“都完了,这是最后一张。”
颜肖肖折好最后一只金元宝,随手扔在地上,爷爷略点了点头,便开始下达最后的指令。他沙哑的声音也唤醒了浅眠中的奶奶,于是大家趁着被热死在屋里之前收拾好残局,以最快速度开门开窗通气。
久不见新鲜空气的颜肖肖从没注意到,爷爷居住的越家村就连风都如此好闻,尤其是在屋子里那团阴晦热气的对比之下。说来也奇怪,自昨日清早下过浓雾之后,头顶上便再没露过晴天,可那阴云也只有薄薄的一层,似乎除了遮阳以外什么作用都起不到。
“好了,就剩下等天黑了。”
爷爷站在门口,望着浅灰色的天空出神,颜肖肖猜不出此时的爷爷在思考什么,但无论如何,今天的夜晚对于颜家的每个人都是漫长的。
吃过晚饭后,五口人便一同坐在屋里等待夜幕降临,桌前的电视机一直开在同一个频道上,从小品演到新闻,又从新闻演到广告,却从没成功吸引到任何一个人的关注。直到费乾望了眼墙上的钟表,抛出一句类似提示信号般的话语问道:“舅爷爷,十点半了,我们是不是也该出发了?”
老颜头儿也抬头看了看表,又转身朝漆黑一片的窗外望了两眼,这才缓缓起身,整了整衣领和袖口说道:“差不多了,咱们走。”
随着老颜头儿一声令下,一屋子人全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晚上的分组又与白天不同,唯一需要留守在家的奶奶快速跑向柜子,从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银行卡来握在手上,又对爷爷说道:“你这回闹的动静可大,万一被发现说不定罚的更多,这张卡里还有两万块钱,你自己看着办吧。”
“乌鸦嘴!”爷爷当即白了奶奶一眼,后又安慰道:“你老实在家等着吧,坟地偏远,大晚上的人都睡觉了,就是村委会也没人愿意值夜,我们几个偷偷摸摸烧完了也就回来了。”
爷爷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毅然决然的模样,颜肖肖无法评价,此时的爷爷究竟是讲义气还是老顽固,只抱着一袋子折好的金元宝站在一旁。表哥费乾抱着最有重量的黄草纸早已等在门口,而表妹熊琪虽然十分惧怕坟地,却更怕此时退缩会惹来爷爷和表哥的双重谴责,于是“祭祖四人小队”又一同在奶奶担忧的神情注视中,怀揣忐忑之心走出了家门。
深夜里的越家村总是格外静谧,当进入山林中时,更有种行走于无人境地的玄妙之感。黑色的树枝交错相叠,遮挡住本就微弱的天光,落入泥土的枝条被鞋底踩碎,发出“咔吱咔吱”的声响。忽然一根带叶的粗枝猛得飞来,在空中划出“嗖”的风声,狠狠击中了颜肖肖的面庞。
“哎哟!”突入其来的力道将颜肖肖拍在地上,疼痛迫使她呻吟,走在前面的爷爷、熊琪和费乾全都回过头来看她,却唯有那装元宝的袋子毫发无损:“费乾,你拨开树枝的时候,就不能想着点后面还有活人吗?打了我三回了!”
“……哥是真忘了,要不咱俩换位置吧。”
“换吧换吧,你是真忘了,我要阵亡了……”费乾竟然能当场认错不多作一句辩解,也是百年难遇的稀罕事了,颜肖肖揉了揉脸从地上爬起来,将元宝袋子重新抱好,默默和表哥换了顺序。今晚真是她前半段人生中最不光明的一晚,不单所作之事有违纲纪,连走路都不敢昂首挺胸,不禁体会到了那么点当潜逃犯的感觉。
又过了十几分钟,颜家四人才做贼一般摸到了坟地,随即便开始了一系列祭祀准备。爷爷先是把装在袋子里的祭品一样样拿出,后又撅下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留有一点缺口的圆圈。据说圆圈能代表纸钱有主,不可让旁人任意乱拿,而留下一点缺口则代表不能过于吝啬,其道理类似于,种田时专门留出一小块供飞鸟啄食的区域。
“姐姐……”
忽然,表妹熊琪伏在颜肖肖耳旁,小声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今晚的墓地好危险啊,好像马上就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颜肖肖看了看熊琪,又简单环顾下公墓四周,除了一只定立在树上久久不动的乌鸦之外,也就剩下熊琪那双因恐惧而圆睁的眼睛更吓人了:“没事,今晚没有月亮,显得墓地里比较黑罢了。”
颜肖肖知道熊琪害怕,便安抚她两句,又忙着做手上的活计,可熊琪却使劲儿扯了扯颜肖肖的衣袖,用更加突显她紧张情绪的声音说道:“真的,我可没和你开玩笑,我是真的有不详的预感,而且你看那只乌鸦,我总觉得它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们,说不准就要对我们做点什么的样子。”
“没事的,熊琪。”颜肖肖打断熊琪的想象,同时谨慎瞥了一眼认真忙碌着的爷爷和费乾:“你别看乌鸦,乌鸦就不会看你了,别让爷爷和表哥发现咱俩开小差呀。”
颜肖肖是真怕爷爷骂她诚心不够,毕竟“灵前无状”这个罪名在爷爷心里还是颇有分量的,只是熊琪一双眼睛总是转来转去,像是非要搞出点动静来一样。忽然一旁的爷爷站起身来,颜肖肖也急忙跟着他起立,同时将熊琪魂不守舍的表情挡在脑后。
“都准备好了,开始吧。”
见爷爷只是要进入正式流程,颜肖肖也就放心多了,于是她便拉着熊琪跟表哥一起,面向墓碑站在爷爷身后。
爷爷从口袋里掏出火柴,“刺啦”一声擦出火苗,拿起一张黄纸引燃,放进事先画好的圈子。颜肖肖和熊琪也照着爷爷的做法,陆续拿起黄纸,借圈子里的火来引燃,而后再放进圈子。不久草纸越烧越多,火苗也逐渐旺了起来,像一簇即可照亮又可取暖的篝火,费乾用爷爷画圈的树枝轻轻搅动起圈子里的草纸,以便让它们更快的燃烧,于是那火苗便连悦动姿势都跟着漂亮起来了。
“……给您送钱花来了……都来看您来了……”
爷爷在头顶上嘟嘟囔囔念些吉祥话,具体细节听不大清楚,却也知道大概是个什么意思,于是费乾听到了,也跟着一起念:“求您保佑我爷爷好起来吧……”
“不好了!乌鸦来了!”
在爷爷和表哥的念叨声中,熊琪一声大叫格外震耳,甚至在惊慌之中扔掉了怀里的草纸,一屁股跌坐到地上直指前方。颜肖肖立刻顺着熊琪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方才还立在树上的乌鸦,此时却以高速从头顶上方俯冲下来。
颜肖肖还从没见过如此凶悍的乌鸦,它张开的翅膀有如机翼,尖利的鸟喙有如剑锋,一瞬间便从树梢飞至人群。四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吓了一跳,纷纷四散开来躲避乌鸦,可谁料那乌鸦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刚一冲散众人便朝火堆飞去,两只鸟爪子就像不怕烫似的,抓起一捧还在燃烧的草纸就往林子里狂飞。
“哪儿来这么不懂事的乌鸦,快抽它!”
爷爷被那捣乱的乌鸦气坏了,捡起一块石头就朝乌鸦扔去,可是爷爷怎么也不会想到,乌鸦在爷爷扔出飞石之前就已经扔掉了草纸,而那燃着火星的草纸也在落地的瞬间引燃了草木。颜肖肖急忙跑去灭火,想赶在火势加剧之前断了它的根,可偏在这时又刮来一阵大风,于是那些原本在圈里烧着的草纸,像被吹散的蒲公英一般,一点一点在树林里开了花。
“不好了,着火了——”
此时熊琪的惊声尖叫,已被树枝燃烧的“噼啪”声彻底掩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