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祈祷
穆娅公主嫁进苏国宫廷后,书中可阅读的部分便越来越少了,只依稀从残存书稿的只言片语中,感受到阿宁在深宫里度日如年的寂寞。不知为何,回到苏国后的苏墨已很少再像从前那样对阿宁展露温柔,对此阿宁应该也做了许多猜想,却不敢对真相过于窥探。
唯一的欣慰之处是后妃们对她的霸凌收敛不少,因为她的好友穆娅位极贵妃,显赫入宫又掌六宫事,从不争宠却得皇帝敬重万分。
在穆娅无形羽翼的庇护下,阿宁方得一席落脚之地,只是这种舒坦日子也没持续太久,岚岭国君屠坦摩因求取穆娅公主不成,心生怨恨,最终竟以“穆娅公主不守姻亲之约”为由,派兵攻打真越。穆娅收到母国遭袭的消息后怒不可遏,请求苏墨以同盟国的身份为真越提供粮草、武器支援。苏墨直言国力尚弱,只能提供适量的铁器,无法供给粮草,但穆娅深知真越不乏勇士,想着只要武器充足,即便刚刚经历过百拓的冲击也不会有大碍。只是她怎么也没料到,运往真越的铁器竟会于半路遭袭,一股脑儿全都掉进了江水里。
草原之国就此败落,但仍在投降前夕拼上最后一口气重创了岚岭,只是屠坦摩的野心没有止境,他踩在真越的土地上发出新的指令,继续南下攻打苏国。
这一点就是苏墨没有预料到的了,多年来苏国重文轻武,即便他这个新皇帝已经更改国政,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弥补缺漏。不久岚岭军兵临城下,只差一道大门便可攻入皇都腹地,于是苏墨坐不住了,他不顾群臣反对,急召穆娅披甲作战。穆娅本就因母国归降而懊恼不已,可当她重新拿起武器,顶着众军异样的目光站上沙场之时,却见敌军中屠朗月的面容那般清晰……
穆娅公主在战场上亲手杀了屠朗月,既报辱国之恨又尽贵妃之力,可当她脱去战袍回归深宫后竟一病不起,仅仅数日便撒手人寰,至死未与旁人相见。苏墨感念其为国家做出的功绩,追封她为皇后,极尽死后哀荣。但留下来的阿宁却又一次过上了苦日子,妃嫔们在嘲笑穆娅被榨干耗尽的同时,也对彻底失去庇护的阿宁变本加厉。
颜肖肖合上书本,不禁有些后悔翻开了这一页,本是因无眠才来读书,却没料到越读精神越亢奋。但其实她不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读到这段情节,别人不说,单是那躺在医院里的姑爷爷就最忌讳提起生死二字。表哥费乾凌晨一点还在群里发消息,说姑爷爷半夜里做了个噩梦,梦到黑暗中总有人贴在他的耳边,如招魂般喊着“该走了,该走了……”吓得他大汗淋漓,还发了一宿的高烧。
都说老人精气神儿弱,重病时亦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可换个角度想,烧糊涂的时候看到幻觉也不能算作灵异之事,只可怜了姑爷爷心病难安。
颜肖肖抬头望向窗外,见还没到秋季的清早却下了好浓的雾气,连自家小院里的菜田都看不大清晰,且浓雾之上似有乌云压境,半点不见太阳升起的轨迹。这种天气在越家村里真是罕见,好似呼应着阿宁书中的悲戚,也映射着颜家人此刻的心情。
“……姐姐,你怎么醒的这么早?”
忽然熊琪揉着眼睛,吃力地从炕上坐起来。颜肖肖倒真有些佩服她了,昨晚费乾表哥怕也是被姑爷爷的反应吓到,以致手足无措,当即在亲属群里打字直播。虽然颜肖肖的习惯是将家属群屏蔽,可熊琪却没这习惯,她的手机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颜肖肖想替她关掉又猜不出开锁密码,只能从自己的屏幕上一条接一条看着费乾实况转述。
可即便是在这样的状态下,熊琪仍然睡了个酣畅淋漓,只有颜肖肖瞪着眼精神了半宿。隐约间她还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爷爷的咳嗽和奶奶的宽慰,不用问也知道,都是被这些消息给吓的。
“你看窗外,雾很大的,什么都看不到。”
颜肖肖坐在窗前招呼熊琪,熊琪也懒洋洋挪过来趴在窗边,只望了一眼便重新闭上眼睛:“姐姐,我梦到姑爷爷了,梦里的他能自己下床,还要到医院外面去找什么人,可是姑奶奶还有表婶、表哥一直在拦着他,说什么都不让他去……”
“……我说你怎么睡那么熟呢……”没想到熊琪也净做些怪梦,要是连这个梦都说出来,姑爷爷恐怕就真好不了了。
看着熊琪困倦的样子,颜肖肖不禁也觉得眼皮打架。这睡意来的可真迟,别人都睡醒了,自己才感觉到困,好在暑假里也没什么急事等着去做,多睡个回笼觉也无妨。颜肖肖掀开被子重新躺下,将阿宁的书压在枕头下方,正欲再来一番酣睡,谁料奶奶忽然急匆匆敲着屋门,一边敲还一边嚷着:“肖肖,琪琪,快起来,你爷爷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哪儿都没找见他啊!”
奶奶的声音里明显透着急促,颜肖肖刚刚得来的困意瞬间消失,连带着熊琪一并清醒,跳下火炕便去给奶奶开门。奶奶穿着出门的衣裳,却已有潮湿的迹象,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的,颜肖肖还暗暗惊讶,凌晨起她就在屋子里坐着,竟没发觉隔壁房的老两口全都出了门。
“姥姥,您慢点说,出什么事了?”
熊琪拉着奶奶坐到床边询问,奶奶也稳了稳心神,说道:“昨天晚上,你小乾哥不是在什么……就手机上那个什么群啊,在那里面讲你姑爷爷做的梦吗。这老颜头儿看见了就觉得事态不好,非说什么,姑爷爷遇到坎儿了,必须得仔细着过,不然就要倒在这个坎儿上。我跟他说了多少遍,你姑爷爷已经过了七十三岁了,离下个坎儿还早呢,可是这老颜头儿他就魔怔了,你们说这可咋整?”
颜肖肖看了眼熊琪:“……不,那个……奶奶,你说重点,你刚才不是说我爷爷不见了吗?”
“我正要说到这儿呢!”老张太太略有激动:“我本来想着,安慰他两句,然后天一亮再领着他去看看你姑爷爷,谁知道这个老死头子,他骗我说到院里抽颗烟静静心,结果还就不回来了!这大早上还不到五点钟呢,街坊四邻都没起床,他还能到哪儿去?”
熊琪急忙抚着老张太太的背:“那我姥爷会不会直接去医院看姑爷爷了?他走了多久了?”
老张太太一声叹息:“唉呀,医院那边我也给你们表婶打电话了,都说没有,从咱家到村头医院也就二十分钟路程,你姥爷都走一小时了。”
听到这里颜肖肖也纳闷了,爷爷最担心的是姑爷爷,却没去姑爷爷所在的医院,还独自离开家一小时以上。越家村总共巴掌大点的地方,爷爷又能在这大雾天里到哪儿呆上一小时呢?
“熊琪,你说我爷爷会不会去拜神了?他不是信这个吗?”
颜肖肖随口一提,倒把奶奶给提醒了:“哎呀,对了对了!老颜头儿说了,在村里坟地的后面,往后山林子里走,有个小石祠!对了……他肯定在那,我这就找他去!”
“哎哟,您快坐下吧!”
颜肖肖一把按住正要起身的奶奶:“就你那腿脚,这么大雾还想往林子里跑?挨家歇着吧!熊琪,你害怕坟地,就在家里陪你姥姥,我去林子里看看老颜头儿到底在不在。”
说罢,颜肖肖披上件外套就往外走,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雾中。
许久不在这样的浓雾里行走了,可视范围不足五米,无论道路还是房屋都只能勉强看到轮廓,远处的山和树林更是一点也看不到真容。颜肖肖凭借记忆摸索到了公墓,又小心着绕过墓碑,避免踩到别人供给祖先的供果,成功进入山林。
到了树木茂盛的地方反而不觉雾气浓厚了,只是刚出家门时还干燥的衣物纤维,这么快就吸足了雾中的水分,像洗过后没有完全晾干似的,也带走了不少体表的热度。颜肖肖记得,自己刚搬到城里后的第一个冬天,也出现了这样能见度很低的天气,她像在老家时一样跑到屋外使劲儿呼吸了一口,可是吸入肺里的只有霾没有雾。
爷爷总抱怨说城里的空气不好,有汽车尾气还有工厂煤烟,不如老家的空气干净。他还说城市中邻里互不相识,住在一个楼里的人彼此见面连话都不说,不如老家的街坊热闹。还有一次他居然说,繁华的城市是敌人首要投放导弹的目标,不如老家这种穷地方,都抵不上一颗导弹的钱,肯定安全。但他还是以儿孙能在城里定居为荣,只要记得多回来看他两次也就足够了。
“……爷爷?你还真在这儿啊?”
终于,颜肖肖在林中一处小石屋前发现了爷爷,而爷爷好像也只是在那石屋之前站着,其他的什么都没干:“……您跑这儿来干吗呢?我奶奶找不着你急坏了,正在家跳脚儿呢。”
爷爷面对着石屋一声轻叹,对颜肖肖说:“你来看这个石祠。”
颜肖肖照着爷爷说的走过去,近距离观看传说中的石祠。其实那石祠十分简陋,从外表来看,更类似村民徒手搭建的石屋。屋子不足半人高,却因堆砌在石块上才与人站立时的视线平齐,正面一堵墙全部掏空,两片破损严重的屋顶歪歪扭扭搭在墙壁之上,角落处因潮湿已生出了青苔,而在里侧的墙面上还刻着一些难以辨别的文字。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
爷爷只顾看着石祠,像是在和颜肖肖说话,也像是单纯的自言自语:“这石祠里墙上刻着的文字,在爷爷小的时候就已经看不太清了,还是爷爷的爷爷讲起,说那上面写的是颜家人从古到今的由来。我们的先祖为躲避尘世纷扰,决定世代隐居在山林深处,以故去友人的姓氏为无主之地取名,而后才有了今日的岚岭县越家村。”
“……这么老的东西,都没被当成文物啊?”颜肖肖也不知道爷爷说的是真是假,只是此刻的爷爷似乎十分脆弱,就想讲一些往事给她听。
“那个年代不兴这些,和你在柜子里发现的那本旧书一样,没人把它当回事。当初你姑爷爷也以为那是没用的本子,随手就撕了两张当厕纸擦屁股,为那两张书页我还和他大吵了一架,但现在想想……好像也没有必要发那么大的火啊……”
原来姑爷爷埋怨爷爷和他作对,竟是因为他无意间撕掉了阿宁的书页:“姑爷爷确实记着这件事,但我敢肯定,您到医院里跟他说两句好话哄一哄,他马上就能释怀。”
“哼,那个老费头儿,别人挨骂都不往心里去,偏偏就他这么记仇……”爷爷无奈地笑了笑,终于转过头来面向颜肖肖:“其实那本旧书,爷爷也看了。”
“……您也看了?”
爷爷点头:“何止看了,还全都看完了,包括被你姑爷爷擦屁股的那两页。如果我没记错,那两张纸上写的就是颜氏怎样和皇帝决裂,又怎样和她哥哥一起,带着公主的遗物逃难到了一片山林。”
听到爷爷这么说,颜肖肖脑海里便浮现起阿宁的旧书,其实在穆娅公主死后还有一小段可以阅读的剧情,只是颜肖肖还没来得及看完,就已经被爷爷给提前剧透了。
“你是不是以为,爷爷当初是逗着你和琪琪玩,才故意说那是传家宝的?当然了,爷爷也想让你分散一下精力,哪怕不愿出门见人,也别只是闷在家里想些个考试不及格的事儿。但是爷爷真的看过结尾,知道它和石祠上的描述一致,才会相信书是真的。虽然这些内容你现在看不到了,但书是先祖留下的宝贝,石祠里也一定住着先祖的灵魂,所以爷爷才要来这儿给你姑爷爷求平安,那书里的每个人物也都会听到我们的心愿,会一起来保佑家族子孙康健的。”
爷爷方才的用词很是微妙,他没有说“保佑姑爷爷康健”而是刻意强调了“家族子孙”。在颜肖肖的记忆里,一向只会嘿嘿傻笑的爷爷,从来都不会只把希望寄托在祖宗庇佑上。但现在她明白了,爷爷也很需要精神支撑,当他眼看着和自己岁数相当的姑爷爷突发疾病,受到的不只有惊吓,还会同时承担对亲友健康的担忧,以及对自身状况的疑虑。
或许只要为姑爷爷做点什么就能减缓爷爷的担忧,所以想明白了这点后,颜肖肖便也陪着爷爷一起站在石祠前暗暗祷告了一番。
可惜的是,书中的阿宁似乎未能与现实中的颜家先祖无缝接轨,爷爷和颜肖肖的祈祷也并未传进阿宁的耳朵。当天下午颜家老两口又一次接到姑奶奶从医院打来的电话,电话中姑奶奶一边哭一边告诉爷爷,说姑爷爷的病情比预想中又严重了些许,经过表婶和医生的商量,已经决定将姑爷爷转到县城医院接受进一步治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