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姀随着翠茗从院子里出来,一路的心不在焉,边走边想:“为何他听了自己的姓名后就不再问别的话了?”她现在无处可去,不知要怎么办,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姑娘你且先回,咱们院子的梨花膏用完了,我去擷香院去寻些给你擦脸。”翠茗对身边正在沉思的苏姀说道。
苏姀闻声,猛的回神看已然到了芳萃园门口,笑道:“有劳姐姐了。”婢子退去,苏姀独自进了园子,正巧看到院里的梨花树前立了一道青色的背影,那是一名男子,着了一身青衫,身材匀称修长,手背在身后。苏姀在他正后方,瞧不见他的脸。苏姀本来很诧异这个院子里居然住了一位男子,后来想到大概是自己先前女扮男装,被马伯他们误以为是男儿身,便和他安排住在了一起。
冬天本就清冷,梨树上除了乌黑的枝桠并无他物,这男子本就清瘦了些又着了一身的墨青色外看着衣着实单薄,这就越发显的院子凄凉无比。苏姀走到他身旁,行了一礼淡淡地道:“公子有礼,小女子苏姀,暂住百萃居,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也未见有人回应,便抬了头看到这男子,他生的该是十分俊秀,但不知为何却未修整容颜。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十六七岁的少年郎,现在却是一脸胡须遮掩了本该属于他的青春朝气。尤其是一双眼睛竟如一潭即将干枯的泉,飘渺虚无,毫无生机。
苏姀一怔,她当然知道这眼神的意味,因为在昨日的她也如同他一般这样,毫无生机。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昨天的自己。苏姀定了定心神,对这青衣小哥倩然一笑的道:“哥哥,你如此俊俏,若是去了须髯,盘好了发,定是能让所有的女子为你倾倒呢。”
那男子默默地转了头,看了看这个该是还未及笄的小女孩,一身粉嫩着装,一脸的冻疮让她的笑并不好看,转身便走了。苏姀看着他没有回应,只自顾的回了集芳殿,便有些哀伤的回了自己的百萃居。
约过了半时辰,翠莲拿着梨花膏走了进来对苏姀说道:“苏小姐且来擦药膏,切莫再让冻疮严重了,在脸上手上的留了疤可就不好了。”
苏姀感激的笑道:“多谢各位姐姐照顾!”
“切莫再说这等话了,我等岂是能担的起的,主人的客人,就是我们的客人。”
苏姀听道这话反倒有了一丝丝的伤感:是啊,她只是他捡回来的乞儿而已,被奉为上宾已是极其的难得,只是自己为何还如此难过呢。翠莲拿了热汤给苏姀净了面,用棉扑蘸了膏仔细的擦拭着苏姀的脸,说道:“小姐的脸生的还是极美的,待过两三年及了笄,定是大美人一个呢。”
苏姀听了,赧然一笑道:“姐姐拿我取笑了,现在脸上手上都是冻疮,哪里来的美人呢?”翠莲一边擦脸一边笑而不应。
“刚不是翠茗姐姐帮忙去寻的药膏么,怎么是你拿来的?”苏姀问道。
“哦,翠茗姐被马伯寻去了,说你是女儿家,要给你换个地方住呢。”苏姀闻此便想到了那院子里的萧条的男子。苏姀只装作不知转而问道:“这里已是极好了,怎敢再劳烦各位呢。”
翠莲笑到:“姑娘切莫以为是我等不愿伺候,只是这园子里住了一位男子。先前以为你是男儿郎,便让你住在这芳萃园。现如今你恢复了女儿身,再住这里,怕是多有不便,便想着让你移居到对面的擷香院去,那里会有梅香,竹香,菊香和兰香来照应,倒也不用担心。”
苏姀沉思片刻,转而继续问道:“这园子里住了一位男子么,我却未曾看到……”
“他是主人和马伯今年仲夏时节带回来的,带来的时候一身是血,也看不清样貌。到后来打理干净了也是极俊俏一小郎君的,十六七岁的模样。只是他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也从不让我们伺候,送去的衣物,倒是会时常的换,但饭食却是有时吃有时不吃。”
“那他莫不是个哑巴?”苏姀好奇的问道。
“这倒不是,他……”
“咳……”突然的门外传来一声轻咳,打断了翠莲的话,苏姀看向门口翠茗款款走了进来。此时翠莲便不再说话,为苏姀擦完了脸立在了一旁。苏姀连忙起身笑道:“翠茗姐姐你来了。”
翠茗行了礼道:“还请苏小姐见谅,擷香院还未打理干净,今日须得请你再在此委屈一晚了。”
苏姀闻此忙应道:“无妨无妨,我和他虽处在一个园子,可百萃居和集芳殿也相隔甚远,若不是刚翠莲姐姐说及此事,我还不知,倒没什么不方便之处。本就打扰你们了,又岂敢再有劳烦之处呢。”
翠茗微微一笑道:“多谢您能体谅。哦,对了马伯让我转告你在这里就当做在家一般,切莫客套。家里仆人顽劣了些,哪里做的不好,也只管教训就是,别纵着她们不知天高地厚了。”
苏姀听了这些话很是感动,连声应道:“姐姐们都待我极好,哪里有不好的地方了。我在此也自是当作在家一般,多谢你家主人,马伯还有各位姐姐们的照应。”
“如此甚好。翠莲,你且在此陪娘子解闷,我去看看午饭好了没。娘子你要是缺什么就问翠莲要,她会去寻。”翠莲和苏姀点头应了,翠茗安排好便走了出去。
苏姀目送翠茗出去后便继续和翠莲玩笑起来,直至午饭时候,翠英和翠荣提了饭盒过来,翠英一面布菜一面说道:“今儿听翠茗姐说夙兮姐姐和高阳大哥会从长安回来呢。”
翠荣婉然一笑回道:“如今,我家的小妹子竟也开始思春了……”
边儿上的苏姀和翠莲听道也笑了出来,翠瑛见此,娇羞道:“哎呀,我不理你们了,我去百萃居送饭去。”说完便红着脸一溜烟儿的跑走了,逗的翠莲和翠荣又是一阵好笑。
苏姀看着她们不禁突然想起了家里从小陪自己长大的婢子们,可惜她们都已经不在了……
翠荣布完菜对发愣的苏姀道:“小姐快来用膳,天儿冷,饭菜凉的快,吃了冷的菜对肠胃不好呢。“
苏姀淡淡一笑道:”姐姐们请坐下一起吃吧,我自己也用不了那么多。”
翠荣翠莲二人相视一笑,翠莲说道:“这不合规矩的,小姐不必管我们,先吃吧。”
苏姀早料到她们会如此说,便回应道:“姐姐这是折煞我了,我不过是流落街头的乞儿,说到规矩来,我是不是不能和姐姐们同桌吃饭呢?”
翠荣道:“娘子可别这样说,我等是婢子……”翠荣话音还没落,苏姀就携了她俩的手亲自给她们按到凳子上,说道:“两位姐姐好生坐着,我去寻翠茗和翠莲两位姐姐来,等我哦。”说完便也一溜烟儿的跑了,留下诧异的翠荣和翠莲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姀刚从屋里跑出来就看到提着饭盒的翠英,便连忙问道:“翠茗姐姐何在?”
翠英回到:“现在怕是还在灶房张罗主人的饭菜,苏小姐如何跑出来了?”
“那正好,你且先屋里坐会儿,我去寻她。”说完便要走,翠英忙唤她住脚道:“苏小姐你知道灶房在哪里么?还是我带你过去吧!”说完便盈盈一笑,拉着她的手一起去了灶房。
二人一路走来,刚到灶房门口便看到翠茗把主人的饭菜打点仆人送去,苏姀上去便拉着翠茗道:“姐姐快跟我来,翠茗以为出了什么事故,连看向翠英,翠英并不知情,只好对着翠茗摇摇头。翠茗忙随苏姀回到了百萃居,看到一桌子的菜和坐着的翠莲翠荣,便突然明白了。
苏姀对着翠茗道:“姐姐快请上坐。”
“这……”
“没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我都饿极了,我们快坐下吃饭吧。”苏姀一边说一边拉着翠茗和翠英坐下,自己也安坐下来,又道:“我虽不知你们的主人是何身份,但他的救命之恩实难相报。姐姐们又待我甚好,也是无以回报。我当各位姐姐为亲人,希望各位姐姐不要嫌弃,我今日以茶代酒敬各位姐姐一杯。”说罢便举杯饮尽杯中茶。
翠茗几位女子,本也就是普通穷人家卖出来的姑娘,从小便没在家人身旁。好在这李府虽不是繁华无限之处,可是这里人情味儿浓。马伯当她们是自己的子女一般,虽说是买来伺候主人的,可主人常年在外,就是偶尔回来也是马伯亲自照看,用不着她们。所以在这李府虽说是婢子,倒比一般人家的小姐过的还要自在些。当然,也不是谁都能在这里当差听候的,马伯慧眼如炬,有些个品行不端的,早早就打发了去,从不留在这府内。能留在府内的婢子也是经过嬷嬷特地调教过的,这也就是为何这里的婢子既忠心又聪明。
翠茗见苏姀如此,忙举杯道:“苏小姐初来,当以为上上客,我等已是越了规矩。又兼小姐敬酒,叫我们如何担当呢。好在苏小姐喊我们一声姐姐,我等方有地可容。今日既然妹妹坚持,我等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说完,四姐妹相继饮尽杯中茶。
“那便好极了,如此,我们便吃饭吧,姐姐们请用。”苏姀给每位姐姐各夹了菜,方才自己用。众人也去了拘束,便和和气气的吃饭。
午饭过后,翠茗道:“今午后怕是不能陪着小姐了,对面的撷香院将有贵客来住,我等要过去帮衬着兰香她们去打扫下,只怕要怠慢了你些。”
苏姀忙道:“姐姐说的哪里话,我自会玩乐,你们且去忙罢。我若实在无聊,便去撷香院去寻你们就好了。”
翠英笑道闻言便道:“那不如随我们去撷香院逛逛吧,也省得茗姐姐操心了。说罢便拉着苏姀一起去了撷香院。苏姀随她们一起走到一拱门前,拱门上题着“香撷百花”,字体如“一揽芳萃”如出一辙,心想肯定是这李家主人题的。
翠茗见苏姀看着龙飞凤舞的字道:“小姐识字啊!那便好极了,我家公子十分爱书,每个院子都置有不一样的书,你可以看书打发些时间,此后便也不用随我们来了。”
苏姀笑道:“那是好的。这园子里是不是如我们那里一般,也是有两个独立的院子?”
“是了,一个叫撷香院,一个叫百花斋,与对面的集芳殿和百萃居遥相呼应的。都是我家公子亲自题的呢。”翠英回道。
苏姀心里想道:“是了,他这样的人中龙凤,该配有这样的才情才不枉配的上如此的相貌。只是为何不见他在自己住的屋里题匾额?”
苏姀心里默默的记下了来回的路,等到了园子里,兰香等人早知翠茗她们要来,早就在园子里等着,兰香看到翠茗多带了一个满脸冻疮的小女孩道:“翠茗姐,怎么多了一位妹妹?是马伯刚买来的么?”
“快打嘴吧,这是主人的客人,切莫冲撞了去。”翠茗回道:“娘子今日无事,自己在百萃居无聊便随我们出来走走。”
兰香本就听说马伯带回来一个小郎君,可现在却是个小娘子,好生诧异但忙行礼道歉道:“小姐莫怪,奴婢不知,冲撞了你。”
苏姀本就觉得自己是被她们主人救回来,欠着情谊,便忙道:“快起来,无妨的,我来也是能帮你们忙的……”
翠茗听苏姀如此说忙打断道:“昨日兰香她们已经把撷香院收拾好了,娘子你且先去在撷香院里玩玩,看看书。倒不是我们不想你帮忙,只是你手上的冻疮已是十分严重了,要先将养着才好呢。”兰香也忙应和着,苏姀无奈,只好一人在撷香院里转转,她发现这格局跟一揽芳萃真的很像,哪怕是绿植的方位都大致上是一致的。
翠茗和兰香分别是两个园子里资历最老的两个婢子了,她们都深知公子会经常带人回来,要是直接安排进两个园子住的,那必是要好生招待的,要是新买回来的婢子会先经嬷嬷们调教后,然后再通知她们过去挑人,是不会进这两个园子的,所以才不敢让苏姀跟着劳作。
过了半个时辰,兰香总觉得让苏姀自己待在撷香院不合适,便想让梅香前去陪她解闷儿,翠茗道:“她不过来了两日,又没有见过梅香,反倒拘谨客套了。倒不如让翠英去,她识得翠英,恰好翠英又活泼些。”兰香闻言,点了点头。
翠英得了姐姐们的令,便兴冲冲地前来与苏姀说话解闷儿,到撷香院里没看到人便喊道:“苏小姐在哪里呢?”
苏姀听是翠英的声音忙应道:“我在这里。姐姐如何来了,可是忙完了么?”
原来苏姀是在书架后立着看书入了迷,由于她个子矮小,翠英进来却也没有发现。翠英道:“我刚进来没看到你,还以为你回去了呢。还没完呢,我先来陪你玩一会儿。”
“你们倒不必管我的,这里书很多,倒也不觉得孤独。”苏姀道。
“看书多没意思啊,我们来说会子话吧!”翠英本就是个活泼伶俐的人,她知苏姀是个懂事的,便一面拿了桌上的橘子剥了一面问道:“姐姐只说了你姓苏,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苏姀说道:“我叫苏姀,姑苏人氏。”
“苏荷?姑苏的荷花么?”翠英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苏姀又问道。
苏姀接了橘子,笑道:“不是,女在禾边立。”
翠英听了一头雾水,苏姀便知她许是识字不多忙接着道:“姐姐你知道芙蓉么?”
“这个自然知道,我就说是荷花么。”
“我说的芙蓉是木芙蓉,不是芙蕖花。”苏姀温言道。
翠英一听便来了好奇心道:“这芙蓉还有木芙蓉?我竟都没听过呢。”
苏姀放了手中的书,娓娓道来:“我生于深秋十月,家父见万物萧索,怕生气不足,便想取一生机之名来补全。正巧,那日父亲的朋友前来祝贺,带来一株奇花。它能在深秋甚至是初冬赞放,且其颜色可堪比花王牡丹。”
“竟有如此之花?好想看看。”
苏姀继续说道:“那老先生说这花叫木芙蓉,却也叫拒霜花,因为它能在深秋开放,气节堪比花中公子——菊花。父亲大人听后大喜,忙请人养起来。随后灵机一动便给我取了小名儿——芙蓉。可学名总也想不好,便请那老先生帮忙想想。那老先生合着我的八字一算道:’这女娃八字缺木,用这花草之名来补甚好。只是学名用芙蓉未免过于庸俗,芙蓉分水木,倒不如以木芙蓉借水芙蓉之学名,取名为荷。你以为如何。’父亲大人听后深觉合适,但又觉荷花太过俗气了些,所以,便改荷为姀字。”苏姀说完便拿了一张纸在纸上写下名字。
翠英忙接过来看道:“我虽不识得几个字,但你字写的真好看呢。”
苏姀闻言笑了笑又起笔写下“翠英”二字,然后拿给翠英:“你的名字可是这两个字么?”
翠英喜道:“我识得这两个字,这是我的名字呢,马伯写过呢,不过没你写的好看呢。”
苏姀放下笔,问翠英道:“你们在这里打扫的如此仔细,可是有很重要的客人要来么?”
“是呢,夙兮姐姐跟高阳哥哥要回洛阳过年了,当然可能还有李先生。”
苏姀不知她说的是谁,也没再往下问。
翠英等纸上的墨迹干了,便欢喜地把纸折了放在口袋里,然后继续跟苏姀道:“夙兮姐姐是我见过最美的人了,高阳哥哥好威武的,李先生么……我不喜欢他,老是怪怪的不知再说写什么?”
“那她们几时会到呢?”
“只听马伯安排了一下,让给她们打扫房间,倒没仔细说几时会到,想着也不会太久,这都十一月十七了,该到腊月了,她们许是过几天就来了呢。”
苏姀刚想接着问,外面传来了翠茗等人的笑声,翠英闻声拉着苏姀出了门,到院子里问道:“你们打扫完了?”
兰香打趣道:“那可不么,要不然等着你来干活,那可要等到何年何月呢!”惹得众人一阵好笑。
“姐姐们又笑我,我也是得了你们的令才出来的啊。”翠英嘟着小嘴,十分委屈。
“好了好了,活也完了,我们回去吧,该是晚膳时间了。”翠茗道。
兰香忙拦道:“可别啊,你们来我们这个园子里帮忙,晚饭,定是要我们招待好的,这次你们且坐着等吃就好了。菊香,去灶房看有什么吃的,如若没有,就嘱咐灶房的嬷嬷再做些来;梅香,拿些葡萄酒来。竹香,去先取些糕点干果来,让芳萃园的姐妹们先垫垫肚子。”
“哎!”菊香、梅香、竹香应道,然后各去做事。
翠茗等人忙想拒绝,便一把被兰香到屋内坐下,便也不好再拒绝,就安心坐下。不一会儿,竹香拿了两盘点心,两盘蜜饯;梅香取了两壶葡萄酒,然后一行人便边吃边聊等菊香来。
约过了一刻钟,菊香领着灶房里的嬷嬷过来送饭菜,看到一行人已然喝起酒来,便故作恼态道:“你们这等没心肝的东西,我去操劳饭菜,你们却在此喝酒取乐……”
“好姐姐,快坐下歇息吧,都等着你呢。”翠英忙请菊香入座,后又嘱咐嬷嬷们:“把点心蜜饯都撤了吧,给布下饭菜罢。”
苏姀看这点心没人吃,只翠荣拿了一块儿去,便向兰香问:“姐姐,我看这两盘点心甚是合口,不如留给我带回去做夜宵可好啊?”
兰香回说:“这怕是不好,我们吃过的可不能再给你吃了。你若喜欢,我再派人去取些给你送到百萃居,可好?”
“姐姐莫把我当作外人了,这些点心都没人动的,丢了也是浪费的。我喜欢便给我罢,莫不是姐姐小气,不想我吃了去?”苏姀笑道。
“兰香,你就顺了她的心予了她罢。”翠茗一边布菜一边说着。
兰香看翠茗都如此说,便只好作罢:“那好吧,我来给你放到食盒里去。”
席宴已好,九人就坐;饮酒对令,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好不快活。席间,梅香又去取了两次酒,几人竟一直饮到戌时三刻才尽兴散去。翠茗在路上扶着醉酒的翠英,翠荣和翠莲两人相互搀扶着,众人看苏姀年龄小倒也没劝酒,举杯时随她吃些。所以苏姀挑了灯走在前面,兰香提着食盒在后给她们送回芳萃园去。
天已然冷急了,到了芳萃园,翠茗她们去偏房草草收拾下便睡去了。苏姀到了百萃居就连忙让兰香回去。之后趁着月色便偷偷的提着食盒到了集芳殿,看到灯还亮着,便敲了下门,没人应,遍又敲了下,等了一盏茶的功夫,还是没人应,果然在她意料之内。
如此苏姀便自己推开了门,刻意的咳了两声然后轻声的说道:“我拿了些糕点来,放在门外怕冻僵了口感不好,便自做主的进来给你放桌子上,你饿了就将就着吃些吧。”说完在桌旁立了一会仍不见回应,便只好默默地退了出来。苏姀刚出集芳殿的大门,集芳殿的烛火便灭掉了,苏姀有些黯然的回去。
外面已是极安静了,苏姀回到百萃居,进来忙躺在床上,偶有寒风凛冽,园子里的梨树枝木发出咿咿哑哑的声音,又偶有蜡烛爆燃发出轻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苏姀都听的真真切切,但为何这两天发生的一切,竟像场梦一般?想着这神秘的李家主人和集芳殿那古怪的青衣男子,苏姀在不知不觉中也沉沉的睡去了。
到了第二日清早,翠茗一早起床便想到昨日饮酒虽然尽了兴,却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有给集芳殿的公子送晚膳过去!要是让马伯知道了,怕是不好。如此便一早去了灶房,寻了嬷嬷先做了碗羹汤送来集芳殿,早膳稍后再送来。
话说这集芳殿,本来安排了婢子来伺候的,然后被这古怪的公子给赶走了。翠茗以为是这公子怕不方便,便换了男仆前来伺候,居然还是被他出来了。翠茗之好亲自上阵去服侍,结果还是不行。后面只好向马伯回了此事,马伯只说“随他去,只好好的供养着便好了。如此,翠茗等人虽不经常去集芳殿伺候,但衣食都还按时给送着。
翠茗来到集芳殿,先敲了敲门问了句:“公子可起了?”
无人回应,翠茗便如往常一样推门而入,便看到桌子上放的食盒,她原本挺诧异,想着是谁送来的,后转念一想:昨日只那苏小娘子讨要了两盘点心,莫不是她送来的?翠茗打开食盒一看,是了,昨日两盘点心只翠荣吃了一块儿,其他人都没动,现在在这放着呢。
翠茗收了心思,把羹汤放在桌上,然后给炭炉里加了些炭。床幔还未撩起,想是这公子还在睡,便如往常一样退了出来。
刚到园子里便看到苏姀也起了,忙道:“真是怠慢了娘子,翠莲她们昨夜吃了太多酒,还未起来。你且等我会儿,我这就去打些热汤来给娘子净面。”
苏姀揉了揉惺忪的眼,说道:“姐姐不急,你先忙吧。”
“昨日还要多谢小姐了,我等白当了这么久的差,竟让你替我们操心了。”翠茗由衷的说道。
苏姀忙上前一步扯了翠茗的手笑道:“姐姐真是折煞我了,我就想着不能扰了大家吃酒的兴致不是。还要多谢你寻的梨花膏,我手上,脸上的冻疮不过过了一天,竟不那么明显了,想来再几天就好了。”
翠茗要去打水来洗脸,苏姀便一起跟着去了,二人一路上相谈甚欢。起初,翠茗只觉得这小娘子只不过是懂规矩明事理罢了,却不曾想竟如此聪慧,小小年纪做事竟如此周全,便越发的喜欢她了。
二人梳洗毕,翠茗看日冕已至辰时,便忙去叫醒众姐妹。苏姀道:“姐姐,我替你送热汤到集芳殿吧,你去看看翠英她们去,醉了酒不容易醒的。”
“也好,只是那公子性格古怪,你若是唤他不应,便只把水放下出来好了。”翠茗安排着,苏姀一一都应了去。
苏姀携半盆热水到了集芳殿门口,说道:“公子可起身了?我来给你送热汤。”苏姀知他不会应便自己进去,恰好看到坐在凳子上的男子,仍是满脸的须髯,和懒散的长发。这男子也是仿佛没看到她一般,只自顾的饮着桌上的冷茶。苏姀忙把水放下,拿了桌上的茶壶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便提了热热的茶水来道:“早上吃冷水不好,伤了脾胃。”说罢便把他手里的水杯取了过来倒了一杯热的放在桌上。这男子仍旧一句话不说,苏姀见他不说话只转身拿了昨夜的糕点盒给然后便走了出去。
苏姀回到百萃居看到翠荣、翠莲正在布菜,翠英提了饭盒照旧去了集芳殿送早饭。众人一起用过早饭便各自忙去了。苏姀偷偷拉着翠茗说道:“翠茗姐,我能不能留在芳萃园,我不想去撷香院住,可以吗?”
翠茗想了想道:“既是这样,我问下马伯,看他如何说吧。”
“好,多谢翠茗姐。”苏姀说道。
十一月十九,天色稍暗,苏姀在书房,推开窗,看这阴郁灰暗的天儿,想着过两天怕是要下起雪,突然间思绪被拉回到了去年的那场大雪,干净利落的把一切都掩埋了去……家,父亲,母亲,青儿他们都不在了。存在的只有那院子里那两株桃树干枯的枝桠和树下埋的十坛父亲大人亲自酿的女儿红。
那……十日之后便是他们的忌日,思及此,苏姀不禁满脸的泪水,猛的呕出一口鲜血,然后竟昏死了过去。
翠荣一早用过饭后,瞧见这天渐渐暗沉起来,怕过两日会下雪,便去集市买了些新鲜的水果。这会子刚提了一篮子买回来的水果,想着给屋里的摆盘换下。翠荣刚进屋,就发现倒在西阁的苏姀,惊的翠荣忙丢了篮子一面去扶苏姀,一面忙喊:“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