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天亮的晚,卯时天才大亮。孩子早己穿戴好,开了门看到早己等在门外的婢子们。婢子们给孩子见了个礼,便进门伺候他梳洗。待梳洗毕时孩子突然拉着领头的婢子说道:“姊姊,昨日多有隐瞒,其实我并非男儿身,还请姊姊们勿怪……”说完便顺势起了个女儿礼,翠茗紧忙扶住这孩子,笑到:“昨儿瑛妹还说哪有这么俊的小郎君呢,原来本就是个俊俏的小娘子呀。”
这小姑娘听到话脸面微红,继续说道:“有一件事,还请各位姊姊们帮忙,我需要一套女儿装去拜见你家主人。”
婢子们相互看了下,翠茗说道:“这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等皆下人,衣服物件怕是难入姑娘的眼……”
“不,姊姊们千万别这样说,我只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儿,还是你家主人不嫌弃,救我性命,赠我衣食,我又岂敢嫌弃你们呐!”
翠茗深觉说话有些不当了,便不再应答,转而向一圆脸的婢子说道:“翠莲,你下去为姑娘准备衣物。”翠莲应了,便下去取衣服。
“小姐先用了早饭罢,稍后衣裳便能送来了”,站在后面的翠荣笑着拉了小女孩的手引她到桌旁坐下,此时桌子上已经置好了早饭。
饭毕,这孩子着了女装换上一身浅红色的对襟儒裙,婢子又为她梳了垂双髻,发髻上簪了两边各簪了一朵红色的杜鹃。这小姑娘经了一夜的休整,脸色虽然好了很多,但是手上脸上的冻疮却因屋里暖而显现出来了,两颊上红红的,看起来十分突兀。婢子们正在为此事着急,翠茗说:“哎呀,小姐,昨日忘记给你擦梨花膏了,今日脸成这样,现在擦也来不及了,这可如何是好?”
这孩子看了看铜镜中红红的脸颊,说道:“无碍事,这冻疮用再好的药膏也不是一夜就能消的。我先去见你们家主人吧。”
翠茗应喏,便引着这孩子去见主子。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先是出了芳萃园,到了中院,便看到个小湖,湖上结了厚厚的冰,折着晨曦煞是好看。绕过湖,再经个长廊来到正院,当这孩子以为到了的时候,翠茗说到:“我家主人在后院歇着呢,他喜清静,前院太吵了些。”说罢便继续引着那孩子走了。
又经了半柱香的时间,翠茗领着那女孩来到了马伯的的门前。翠茗在门外看到一个小厮正在整理屋子,上前便问道:“马伯在吗?”
“翠茗姐好早,马伯已经去了主人屋子伺候了,您去那里寻吧!”那小厮笑着道。
翠茗便引着这孩子直接去主人的住处,俩人刚到屋外,恰好看到马伯开轩窗,就在那一霎那,朝阳流泻入窗,恰好洒在窗前立着的人身上,那人一身白衣儒装,右手里还携了本书,本就是仙人一般的身姿,在这冬阳下愈发出尘飘逸了。许是阳光突然闯入刺了眼,那人向右微微侧了下头刚好看到了刚入院子的一碧一粉两条人影。他眉头微微一皱,携书,转身离了窗台。这粉衣女孩眼直直的盯着窗,看着窗里的男子,墨发白衣,干净简单的出现在这样的晨曦中,仿佛一个梦,那样的恬静,那样美好,仿佛这岁月皆是为他而生。苏姀忽然觉得心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很奇怪的感觉,她从未有过,仿佛这世界都不存在,只有那窗里隐去的那个人……
此时,马伯也看到她们了,翠茗已经在行礼,那女孩还在傻傻的看着窗棂,马伯微微一哂,摆了摆手让她们进屋来。屋外冬寒,屋里却是极暖和。那白衣男子手中端了一杯茶,正在品,马伯卑谦的在他后边立着。那粉衣女孩随着翠茗一起向白衣男子行了礼,那男子放下茶盏,低头继续看书,仿佛她们不存在一般。
马伯微微向前挪动,说道:“免礼吧,且先说下你近来状况,一个江南女子为何来京,又为何沦落至此。”
翠茗扶了粉衣女子起身,那女孩用着不地道的京城口音说到:“奴家本是姑苏人氏,去年冬天家父因病去世,家母伤心不已,不出一月也因伤风随父而去。奶娘——如嬷嬷念我年幼可怜,便携我到洛阳寻亲。奈何路上遇到劫匪,抢了财物,如嬷嬷也被他们打死。我趁乱逃了出来,身无分文,便流落街头数月。”
“哦,原来如此,那你芳龄几何,姓甚名谁?令尊是做什么的?”马伯看了看沉默不语的主人,看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继续问道。
“我年方十二,学名苏姀,家父是县内不知名教书先生——苏文世。”苏姀低头答着。
那仙人般的男子听了这个名字,突然抬头瞧着这女孩。良久,这男子便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了。
马伯有些疑惑的送走了二人,便又回到屋里。看着主人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对,但又不好问,便端了杯茶给白衣男子,说道:“主人可是觉得这孩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男子拿了茶喝了口说道:“也没什么,只是令我想到了一位故人而已。”说完便继续看书了。
马伯看主人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样子便也没再问了,转而说道:“近来京中有变,我怕我们人有暴露,便让夙兮,行录他们回洛阳来过年了。”
那人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不一会儿突然对马伯说道:“去查下这孩子。”
马伯微微一笑回道:“已经嘱咐阿一去了,不久便能见分晓。”马伯不知道为何主人如此在意这个孩子,但既然在意了,便一定有他的缘由的。马伯见主人继续看书,便默默的准备退下。
“你可记得十年前的长安中书侍郎苏远倡?”那看书的男子突然又问道。
马伯刚退到门口听到主人的话,便住了脚细细想了想道:“以前,奴婢常年在内宫听候,对外臣不甚了解。”
那男子起身淡淡的说道:“也是,十年前我也不过刚束发的年纪,那苏远倡是任中书侍郎,是个众所周知的年少有为的好官。他是——年的状元,文采能力皆是一流,也曾是玉树临风,名噪长安的少年郎。在长安做官七载,从开始的最低级的文官做到中书郎,他能力可见一般。但愈是有才有德者,便愈发难与浊人相处,于是他行事自成一家,得罪权贵太多,终于在七年后被便被贬至江苏——县做了个七品县官。”
马伯不知为何主人突然谈起陈年旧事,且是不相关的人,所以也是应和了一声:“水至清则无鱼啊……”便不再作声了。
那白衣男子继续说道:“倒不是说如此,千里马须得有伯乐,苏远倡是千里马,可却没有伯乐相中他,以至于他虽才有十斗,却难出一分。十年前是我皇兄李恒的天下,他不思国事,贪享安乐,以至于把朝政落入宦官之手,至今也未能消除此患……”
马伯很是诧异,因为他知道,主人平时话极少,虽忧心国事,却从未表露过多,今日却不知为何,竟说了这么多旧事。
“苏远倡被贬离京那天,我曾独自出宫前去见他一面。那时,我是众皇子中最不得宠的那个,他不识得我是自然。那日我见一布衣妇人环抱一女童,在马车前嬉戏。那妇人虽是一身粗布素衣,却也是少见的玲珑女子,想来便是苏远倡的妻子,便上前故意搭话。不多久苏远倡出来,我与他一番寒暄,只说是来给他践行的,他倒也明白,没问姓名。只是他那两三岁女儿无意中扯掉了我身上的龙纹玉佩,他方知我是宫廷皇家的人,却也没问什么,只装作不知,出京去了。”
马伯来不及回应,那男子继续说道:“你可知这苏远倡表字什么吗?”
“奴婢愚钝,这个不知。”
“他字便是——文世。”男子说完,走到窗台边看到那远去的身影。
马伯突然明白了,这从姑苏来的女娃,正是苏远倡之女。而且,那苏远倡多半也出了事,否则也绝计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流落至此。
“现已是冬季,但她还是身着夏季衣衫,想来该是夏季遭遇的事故,她流落已有半年之久,那她出家门的时候该是今年春上。那她们家里出事该是去年年底或是今年年初,那会子该是甘露之变后……”那男子在自言自语的默默地念着。
马伯见到主人如此,便说道:“主人不要劳神了,等阿一回来便明了了。”
此时,窗外冬阳高照,那粉色的身影渐远去了,白衣男子轻叹一声:“也是”,说完拿起了身上带的玉佩看了看,那一道似有似无的裂痕在玉佩的左上角,越发的明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