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终章·浮生一遭
农历八月,入了秋,秋风萧瑟。花串褪去,我的枝丫上结了小小的果子,在满园金黄秋色中,倒是为数不多的生机。他的情况越来越不好,身体浮肿,终日卧床,一天中大多数时候都昏迷着,苏醒了便让人给他念一念书,似是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一点他的痛苦。我照旧附在那人身上,捧着一本诗集一页页念着,哪怕陪伴他半个时辰、哪怕一刻钟,只是,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那一日,他醒来说:嘴里总是苦苦的,没味道,很想吃银杏果做的蜜饯。周围人面色都很为难,现在的银杏都是半熟未熟的,哪里去找新鲜全熟的来做蜜饯?我闻言握住了他的手,说:你放心,我有法子可以快速催熟银杏。听罢,他满足的笑了笑,又昏了过去。
我抽身离开,回到树身,催动灵力使果子成熟,经过数时辰的施法,我十分满意地看着淡黄的的果子,却突然眼前一黑,因灵力过度耗费而昏迷了过去。不知多长时间,我醒来已是夤夜时分,可是屋内灯火通明,映出好多道身影。这时身旁一个下人的声音闯进了我的世界,她小声提醒着一个婢女“秋霜,衣服取来了吗,老爷,怕是不行了...”
“嗡”的一声,我只觉得世界天旋地转。我顾不得身体的虚弱,迅速催动灵力,用灵力去往了他的床前。他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已然处于阴阳之间,他跟床旁的人交代了很多,提到最多的是国事,是百姓,是民生。交代完毕后,他赶走了所有人,说想一个人静静。众人屏退后,他却望向我的方向。
“小娃娃,来了很久了吧,其实我一直都看得见你的”他温柔的说道。原来他一直知道我...唰的一下,我的眼泪横流。我摇了摇头,“不久,等你永远都不觉得时间漫长”随后我抚上他那双当初接下我的手,依旧温暖厚实。“之前我一直不敢确信,只到你入我梦,我才知道当初看到树下站立一女子并非幻觉。”
“小娃娃,你说这世上有没有永生不变的爱啊?我活着好孤独啊.....我青年丧妻丧母,中年丧子,晚年又遭妻子背叛......”我含泪道:“自是有的,你可知银杏的寓意?银杏多年相守相望方可开花结果,并用心灵来卫护那象征着纯情之情的白果。她代表着永恒的爱,或者说一生守候。”我定定地望着他,他也望向我,他艰难的抬起手想要抚摸我的脸,可是什么也摸不到。
“小娃娃,把没读完的那首诗读完吧,今日你不必附身他人,做自己即可。”我用灵力捧起那本诗集,翻至最后一页,那是苏轼的《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小娃娃如今也长大了,我也该去找我的小娃娃了,他等久了会急的......”我猛抬头,瞳孔睁大,看着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再也不醒来。农历八月十六子夜,他做完了这场长达八十多年的梦。我的灵识飘到院中,仰头看见一轮金色圆月,“中秋谁与共孤光?”我心中哀恸,眼泪似断线珍珠止也止不住。
此刻,天空忽然电闪雷鸣,“啊!”巨大的雷打到我身上,使我惨烈的叫了一声,可身上的痛哪里比得过心中的痛?东方泛起鱼肚白,刻骨钻心的雷劫终于熬过,我也正式化形了。
他驾鹤西去的消息已被公布了,举国悲痛欲绝。我谎称是他的远方亲戚,为他守了七天灵,送了他最后一程,他静静地躺着,再也不会有爽朗的笑声,再也不会叫我“小娃娃”了。我将一枚银杏果子偷偷塞入他手中,也是给多年守望做个交代。“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来生愿生逢其时。”我轻声对他说着,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台前的烛火跳了跳,似在说着什么。
七天后,我离开他的故居,宽袍大衫,走向山水间。
我对他的情感到底是什么,其实我自己也没有答案,许是年幼灌溉之感恩,许是少女春心萌动时他带着惊才潋滟、豪迈潇洒第一个闯入了我的世界的心动,又许是长达几十年的陪伴中视作家人的信任。
缘来缘去,无问西东。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