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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病倒

蓝桉与她的释槐鸟 剁椒人生 10428 2024-11-14 01:57

  苏母的病情没有好转。

  医生说,这次复发来势汹汹,之前的治疗方案效果不理想,需要重新调整。但调整需要时间,而苏归耀的签证已经到期了。

  他申请了一次延期,被拒了。又申请了一次,还是被拒了。

  走的那天,A国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沉甸甸地盖在城市上空。

  机场里人来人往,苏归耀推着轮椅,苏母坐在上面,腿上盖着一条毯子。她的脸色比来时差了很多,嘴唇发白,眼窝深深陷下去,但精神还好,偶尔抬头跟苏归耀说两句话,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纸页。

  办完登机手续,过了安检,苏归耀推着母亲往登机口走。

  一路上没有人送他们。蓝玉打过电话,说公司临时有事,来不了;蓝桉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苏归耀的手机安安静静的,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登机口的长椅上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苏归耀把轮椅停在旁边,自己在椅子上坐下来。苏母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么。苏归耀没有打扰她,就那么坐着,看着落地窗外空旷的停机坪。

  一架飞机正在滑行,引擎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雷声。

  他想起几天前的那顿饭。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

  “你不用来了!”

  “我妈不是你妈!”

  “你图什么?”

  ……

  每一个字现在想起来都像针,扎在他自己身上。他不知道当时为什么会说出那些话。

  明明想说的是“你太累了,我心疼”,说出口却变成了“你图什么”。明明想说的是“谢谢你”,说出口却变成了“我不欠你”。

  他这个人,嘴太笨了。

  笨到把所有的好意都推出去,笨到把唯一一个愿意靠近他的人都气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天在餐馆里,这双手攥着筷子,指节泛白;那天在医院走廊里,这双手被蓝桉握着,他感觉到了她掌心的温度。

  现在这双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登机口的广播响起来,开始通知头等舱和商务舱的旅客登机。苏母睁开眼,问了一句:“几点了?”

  “还早,”苏归耀说,“不急。”

  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准备去推轮椅。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苏归耀!”

  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像一支箭,准确地射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猛地转过身。

  蓝桉站在登机口外面的围栏旁边,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跑过之后的红晕。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的左手边站着一个高个子女生,金发碧眼,身材丰满,穿着一件皮夹克,正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苏归耀。

  蓝桉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脸上的表情却不太好看,嘴巴抿着,眉头微微皱着,一看就知道气还没消。

  她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走到苏归耀面前,二话不说把袋子塞进他怀里。

  “给,”她的声音硬邦邦的,“这是安吉妮娅家农场的特产,给你。”

  苏归耀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装着几瓶果酱、一袋坚果、还有一包看起来像手工饼干的盒子。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蓝桉已经把脸别过去了,不看他。

  安吉妮娅跟在蓝桉后面,双手抱胸,从上到下把苏归耀打量了一遍,然后转过头,用英语跟蓝桉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苏归耀听到。

  “你总是喜欢这种瘦瘦小小的人?他看起来风一吹就倒。”

  苏归耀的英语不差,每一个词都听懂了。他没说话,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红了一点,不是害羞,是尴尬。

  蓝桉瞪了安吉妮娅一眼:“你闭嘴。”

  安吉妮娅没闭嘴,反而往前走了一步,像一只护崽的母鸡,把蓝桉挡在身后。

  她比蓝桉高半个头,比苏归耀矮不了多少,站在那儿气势很足。

  “你就是那个让她哭了三天的人?”安吉妮娅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看看她的眼睛,现在还肿着。你知道她这几天怎么过的吗?白天泡在实验室,晚上回去就一个人坐着,话也不说,饭也不吃。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你管这叫没事?”

  “安吉妮娅!”蓝桉拉了她一把,声音急了。

  “你别拉我,”安吉妮娅甩开她的手,继续盯着苏归耀,“我不管你是谁,教授也好,什么也好。你让她难过,就是不行。她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心里比谁都软。你以为她去医院是为了什么?为了看你?她是心疼你!你倒好,说那种话伤人。”

  苏归耀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袋特产,像一个被老师训话的学生。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吉妮娅说的每一个字都对,他无法反驳。他确实让蓝桉哭了,确实说了伤人的话,确实是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做事、只会把身边的人都推开的混蛋。

  安吉妮娅还想说什么,蓝桉上前一步,挡在她和苏归耀之间。

  “够了,”蓝桉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说够了。”

  安吉妮娅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退到一边去了。她靠在围栏上,双手插进口袋,别过脸去看别的地方,但耳朵还竖着。

  蓝桉转过身,看着苏归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

  登机口的广播又响了一遍,催促旅客登机。周围的人群开始移动,有人排队,有人告别,有人匆匆忙忙地往登机桥跑。只有他们两个人站着不动,像两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的树。

  蓝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拉了一下苏归耀的袖子,把他拉到旁边一个稍微安静一点的角落。

  她松开手,抬头看着他。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苏归耀低下头。他看着地面,看着蓝桉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右脚的那只鞋带上沾了一点泥。他不知道那点泥是从哪里沾上的,但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对不起。”他说。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机场的嘈杂声淹没。

  但蓝桉听到了。

  他的头低着,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等着挨骂,等着被原谅,或者等着被推开。他的手指攥着袋子的提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睫毛在轻轻颤着,像蝴蝶受伤后扇不动的翅膀。

  蓝桉看着他,看了几秒。

  她想起安吉妮娅说的那些话——“哭了三天”“眼睛还肿着”。是真的,她确实哭了,确实好几天没睡好,确实在实验室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全是苏归耀那天说的话。

  她生气,气得想再也不理他。但她还是来了。

  今天早上蓝桉五点多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给安吉妮娅打了电话,让她开车送她来机场。

  安吉妮娅在电话里骂了她十分钟,说“你是不是有病”,但还是来了。

  蓝桉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这几天的委屈、生气、难过都叹了出来。

  “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软了很多,“我不怪你了。”

  苏归耀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蓝桉知道他说不出来。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就是这种人。不是不想说,是不会说。他的嘴像一把锈住的锁,钥匙在他自己手里,但他永远找不对那把锁。

  她往前迈了一步,张开手臂,抱住了他。

  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擂鼓。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手里的袋子抵在两个人之间,硌得她有点不舒服,但她没有松手。

  “一路平安。”她轻声说。

  苏归耀的手终于动了。他一只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蓝桉的背上。没有用力,只是放在那里,像怕碰碎了什么。

  “谢谢你。”他说,声音低哑。

  蓝桉从他怀里退出来,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点疲惫,带着一点释然,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走吧,”她说,“飞机要起飞了。”

  苏归耀点了点头。他推着轮椅,往登机口走。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蓝桉一眼。她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卫衣的口袋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没去拨。安吉妮娅站在她旁边,还在小声嘟囔着什么,蓝桉用手肘顶了她一下。

  苏归耀转回头,推着母亲,走进了登机桥。

  苏母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上了飞机,在座位上坐好,她才开口。

  “是小桉来了?”

  “嗯。”

  苏母没有再问。她闭上眼睛,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飞机滑行、起飞、升空。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房屋变成积木,道路变成线条,最后连线条都看不清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云。苏归耀靠在舷窗边,怀里还抱着那袋特产。袋子上沾了一点灰,他用手指轻轻擦掉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蓝桉的对话框。她的头像还是那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换回来。

  他打了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两个字:谢谢。又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四个字,发了出去。

  苏归耀:到了告诉你。

  对面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看着窗外。云层很厚,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云海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飞机在这条路上飞行,稳稳的,像不会停下来。

  他想,等落地了,等母亲安顿好了,等他找到一句真正想说的话、也说得出口的话,他会给她打电话。

  不是对不起,不是谢谢。

  是别的什么。

  他还没想好。但他会想好的。

  ……

  资料室的门半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苏归耀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份还没改完的论文,光标在第三段的末尾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了。

  母亲上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指标不好。

  医生说目前的治疗方案效果有限,建议考虑换一种新药,但新药不在医保范围内,一个月的费用是八万块。苏归耀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说“我回去想想”。

  回到病房,他在陪护椅上坐了很久,久到苏母以为他睡着了,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说“没事,在想事情”。

  没事。

  这是他最近说得最多的两个字。

  学生问他“苏老师你最近是不是很累”,他说“没事”。

  同事问他“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

  母亲问他“是不是工作太忙了,你瘦了好多”,他说“没事”。

  他确实瘦了。

  衬衫的领口空荡荡的,锁骨凸出来,像两座小小的山脊。腰带往里多扣了两个孔,裤子还是往下掉,他又加了一条皮带。

  食堂阿姨看到他,说“你怎么又瘦了,多吃点”,给他多打了两个菜。他道了谢,吃了大半,实在吃不下,剩了一些。以前他不会剩饭的。

  资料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声音不大,但一直不停,像一只苍蝇在耳边飞。

  苏归耀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有点重。他昨天只睡了三个小时,在医院陪护到凌晨两点,早上六点又起来改学生的论文。他端起旁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凉得有点苦。

  他放下杯子,继续看屏幕。光标还在闪。他盯着那行字,明明是自己写的,却好像看不懂了。字在屏幕上浮起来,又沉下去,像水面上漂着的树叶。他眨了眨眼,再看,还是浮着。

  他想站起来去倒杯热水,刚起身,眼前忽然一黑。不是那种慢慢暗下去的黑,是像有人关掉了灯,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没抓到任何东西。

  然后是地板,先是膝盖,然后是手肘,然后是额头。冰凉的地板贴着他的脸,他听到远处有人喊“苏老师”,声音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想说“我没事”,但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再醒来的时候,头顶是一盏白炽灯,光线柔和,不刺眼。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淡淡的,像医院走廊尽头飘来的那种。

  苏归耀眨了眨眼,天花板是白色的,左边有一扇窗户,窗帘拉了一半,能看到外面灰蓝色的天空。他动了一下手指,指尖碰到的是床单,粗糙的,带着洗过很多次之后的那种硬。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又很近,隔着门,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好的,谢谢医生。”

  苏归耀的心跳漏了一拍。

  门开了。

  蓝桉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低着头在看。她的浅蓝色外套随便披在肩上,一边高一边低,像是出门的时候随手一抓就穿上了。长发散着,有些乱,左边有一缕别在耳后,右边的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脸。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

  苏归耀看到了。布满了血丝,眼白泛着淡淡的红,像是好几天没有合过眼。她的嘴唇有点干,没有涂口红,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

  她抬起头,对上苏归耀的眼睛,愣了一下。然后她的嘴角弯起来,扯出一个笑。那笑容不大,甚至有点勉强,像是在脸上挂了好久已经挂累了,但还是在努力挂着。

  “你醒了?看来恢复的不错。”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人,但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走到床头柜旁边,拿起水壶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他。

  苏归耀接过来,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凉的。

  “怎么样?身体还难受吗?”蓝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去叫医生。

  苏归耀喝了一口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点。他看着蓝桉,看着她眼睛里的血丝,看着她披在肩上快要滑落的外套,看着她头发上那缕没有别好的碎发。

  “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话的人发出的第一声,“你不是在A国吗?”

  蓝桉低下头,从床头柜的果篮里拿了一个苹果,又拿起水果刀,开始削。她削苹果的动作不算熟练,皮削得断断续续的,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和那种削出来一长条不断的高手差远了。

  “最近和导师出来开会,”她说,眼睛盯着手里的苹果,没有看他,“顺便来看看你。这不就赶上了吗?”

  苏归耀没说话。

  他看着她削苹果的姿势,微微低着头,碎发垂下来,她时不时用胳膊肘往上拨一下,拨了又掉,掉了又拨。他看着她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床头柜的盘子里,又从小抽屉里翻出一根牙签,插在最中间的那块上。

  苏归耀知道蓝桉是个被从小被宠到大的公主,不应该做削苹果这种事。她的手可以用来写代码,写论文,唯独不应该在这里给自己削苹果。

  她不是做这种事的人。

  苏归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对了,”蓝桉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语气故作轻松,“你别担心阿姨。我问过医生了,阿姨今天状态特别好,早上吃了大半碗粥,还跟护士聊天来着。精神好得很。”

  苏归耀看着盘子里的苹果。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块大,有的块小,但每一块都削得很干净,没有留下一点皮。

  “你今晚住哪儿?”他问,“你哥那儿?”

  蓝桉拿起一块苹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我哥现在出国出差了,不在。我今天就陪你。”

  他没有再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那盘苹果端过来,拿起牙签,一块一块地吃了。

  夜晚来得很快。

  病房里的灯关了大半,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昏黄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个小小的圆。

  蓝桉躺在旁边的陪护床上,背对着苏归耀,被子拉到肩膀,露出一截散开的头发。她的呼吸很轻,很均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水里慢慢划动的桨。

  苏归耀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药水还在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他转头看了一眼蓝桉的背影。她一动不动,呼吸还是那么均匀。

  “蓝桉。”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你睡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苏归耀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天花板上。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蓝桉,谢谢你。谢谢你来。”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攥了一下,“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他的嘴太笨了,一辈子都不会说好听的话。有些话在心里转了千百遍,到了嘴边就变了样,不是太硬就是太酸,怎么都不对。

  但现在是夜里,她睡着了,他可以说。不用看她的表情,不用等她的回应,不用怕说错。

  “我自己嘴巴很笨,”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的心里话。每次想说,嘴巴就不听使唤,说出来就变味了。那天在餐馆里……我说的那些话,不是我心里想的。我想说的是你太累了,我心疼你。说出口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我其实一直在想,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如果是朋友,你不应该为我操劳至此。你一个女孩子,大老远跑回来,去医院看我妈,陪她聊天,给她削苹果,朋友不会做这些的。朋友做到借钱那个份上,已经到头了。”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

  “如果是女朋友……我又没给过你一个正式的表白。我没有追过你,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什么都没有。你跟我在一起,稀里糊涂的,连个名分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接下来该说什么。

  “我常常在想,我对你到底是不是喜欢。”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我这个人,不太懂这些。我以前没有喜欢过什么人,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看了很多书,知道很多事,但这件事,没有人教过我,书上也没有写过。”

  “但是我想,每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的心跳会变快。你笑的时候,我也想笑。你不高兴的时候,我心里会堵得慌。你从A国回来的时候,我去机场接你,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到你了,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是因为我知道你在那里。你的身上好像有一根线,连着我,你一出现,我就知道。”

  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画了一下,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形状。

  “那估计就是喜欢的意思吧。”

  他苦笑了一下。

  “可是如果你不喜欢我怎么办呢?我28了,不是小孩子了。我不能像钱思安那样,凭着一腔热血去追你,追不到也不在乎。我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要想好了再做,想好了就意味着怕输。我怕我说出来,你不同意。我更怕我说出来,你同意了,但我给不了你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蓝桉的背影。她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呼吸还是那么轻。

  “我没有钱,没有家世,不会说话,不会讨人开心。我爸那个样子,我妈这个病,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你跟我在一起,除了吃苦,还能有什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的抖。

  是一种极度自卑下对事物的渴望,让苏归耀无法控制住自己。

  “但是我还是想问你。”他闭上了眼睛,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在对着任何一个人说,“蓝桉,如果我说我喜欢你,我想做你男朋友,你会同意吗?”

  病房里安静极了。

  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停了,下午就撤了,医生说苏归耀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太累了,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好好休息就行。现在房间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不是苏归耀的。

  “如果我说我愿意呢!”

  苏归耀猛地睁开眼,转过头。

  蓝桉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身来了。她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脸下面,被子滑到腰际。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星星,弯弯的,带着笑。那个笑容和他醒来时看到的那个不一样,不是勉强挂着的,是那种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

  她的嘴角翘着,带着一点戏谑,一点得意,还有一点,他看不太清,但好像是水光,在她眼睛里转着,没有落下来。

  苏归耀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没睡着?”

  蓝桉歪了歪头,那个笑容又大了一点:“本来是快睡着了,但有人在我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吵得很。”

  苏归耀的耳朵“轰”地一下红了。从耳尖到耳垂,从耳垂到脖子,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我……你……你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

  “一个字都没漏。”

  苏归耀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半张脸。他的耳朵露在外面,红得像要滴血。这绝对是他28年人生中最尴尬的事。

  蓝桉看着他,没有笑出声,但她的肩膀在轻轻地抖。她撑着床坐起来,把被子从苏归耀脸上拉下来。

  “别闷着了,”她说,“苏归耀,你的表白真的很土!”

  苏归耀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用一生去研究。

  蓝桉把手收回去,靠在床头,抱着膝盖。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小夜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眼底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

  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比白天亮多了,像是那些血丝都变成了某种发光的丝线,把她瞳孔里的光缠得紧紧的。

  “苏归耀。”她叫他。

  苏归耀没动。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不再有戏谑,不再有得意,就是很轻的、很认真的一句话,“我都听到了。每一个字。”

  苏归耀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说你不会说话,说出口的话总是伤人。”蓝桉的声音很慢,像是在一个一个地捡起他刚才丢出来的那些词,“但你刚才说的那些,每句都好听。每句都是好话。”

  苏归耀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蓝桉笑了笑,这次的笑不大,但很真。不像白天那个“扯出来”的笑,是自然而然从嘴角漾开的,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你说的那个问题,”她说,“我刚才回答了。你听到了吗?”

  苏归耀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嗯,你说愿意!”他小声说。

  “嗯,”蓝桉点了点头,“我说了。我说了就算数。”

  苏归耀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慢慢地,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手指碰到了蓝桉放在床沿的手背。

  蓝桉没有缩回去,也没有反过来握他。她就是那么放着,让他的指尖搭在她的手背上,凉凉的,带着一点细微的颤。

  “你还没正式问呢。”蓝桉说。

  苏归耀愣了一下,脸又红了起来。

  “你刚才那个是自言自语,不是问我,”蓝桉歪着头看他,嘴角又翘起来了,“你得正式问一次。”

  苏归耀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深夜的病房,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远处的车鸣。她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熬了好几天夜之后的那种透支,但她在笑。

  她一直在他面前笑,好像她从来不会累,从来不会难过,从来不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发呆,对着手机屏幕上一个纯黑色的头像,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他知道她会的。他只是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蓝桉。”他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

  蓝桉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我愿意。”她说,“土包子!”

  苏归耀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是很安静的、鼻头一酸、眼眶一热的红。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但他的睫毛湿了,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蓝桉看到了,但她没有说破。她只是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让他的手指滑进她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睡吧,”她说,“明天还要去看阿姨呢。”

  “嗯。”

  蓝桉挤到苏归耀的病床上,侧着身,手没有松开。原来本就窄小的病床更小了。

  苏归耀也没有松开。他缩着身子,低头看向背对着自己的蓝桉,眼睛紧紧的顶着蓝桉耳垂后的那颗红痣。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

  C国的夜晚从来没有真正黑过,霓虹灯和路灯把天空映成暗橙色,云层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像一床厚厚的被子。

  病房里的灯关了,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苏归耀闭上眼睛,感觉到蓝桉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他在。

  他以后都在。至少,他绝对不会提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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