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安静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
蓝桉醒得比苏归耀早。她的手还被他握着,一整夜没松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传过来,暖暖的。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睡得很沉,睫毛一动不动,呼吸均匀,眉心那道习惯性的浅皱终于松开了。被子滑到胸口,锁骨下方那块骨头凸出来,比以前更明显了。
她轻轻抽了一下手,没抽动。他握得太紧了,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蓝桉弯了弯嘴角,没有用力再抽,就那么躺着,等他醒。
过了大概十分钟,苏归耀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先收紧了一瞬,像是在确认手里还握着什么,然后慢慢睁开眼。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蓝桉的脸。她侧躺着,头枕在另一只手臂上,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个懒洋洋的笑。
“早。”她说。
苏归耀愣了一秒。然后他低下头,看到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耳朵“唰”地红了。他想把手缩回去,但蓝桉不松。
“握都握了一晚上了,现在啥意思?”蓝桉笑着坐起来,揉了揉被他握麻的那只手,“走吧,去看阿姨。看完我得赶去会场,导师九点就要点名。”
苏归耀“嗯”了一声,也坐起来。他低头找鞋的时候,嘴角有一个很小的、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
苏母的病房在走廊的另一头,走过去要三分钟。
蓝桉走在苏归耀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
苏归耀的手指动了两次,第一次碰到她的指节,缩回去了;第二次,他直接握住了,没有松。
蓝桉没看他,但脚步轻快了一些。
病房的门半开着,苏母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苏归耀脸上,然后往下移,移到他和蓝桉十指相扣的手上。
她的手顿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画面停住了,她没有去按,就那么停着。她的目光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慢慢抬起来,看着蓝桉的脸,又看着苏归耀的脸。
苏归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松手,蓝桉却握紧了他。
“阿姨,早上好。”蓝桉的声音很自然,带着笑,“您今天气色真好。”
苏母没有立刻接话。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柔和的弧度,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阳光一照就反光。
“来了就好,”苏母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来了就好。”
她往后靠了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慢,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苏归耀走过去,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起来试了试温度,发现水凉了,转身去倒热水。他走进洗手间的时候,苏母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她转过头,看着蓝桉。
“小桉。”
“嗯,阿姨。”
“你们两个……”
蓝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没有躲闪。
“我们在一起了,”蓝桉说,“阿姨,您儿子话挺多的。”
苏母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的轻松。
“他小时候话多,”苏母的声音很轻,“后来就不说了。他爸出事以后,他就不怎么说话了。我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不说话,不交朋友,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伸出手,拉过蓝桉的手,拍了拍。
“你来了,他又开始说话了。”
苏归耀从洗手间出来,手里端着热水杯,看到母亲拉着蓝桉的手,脚步顿了一下。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像一棵不知道该往哪边长的树。
苏母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衬衫有些皱了,头发也没怎么梳,几缕垂在额前,脸色还是比正常人白一些,但眼睛是亮的。
“瘦了,”苏母说,“回去要多吃点。”
“知道了,妈。”
苏母又看了看蓝桉,目光在她的黑眼圈上停了一下。
“你也瘦了。你们俩,都好好吃饭。”
蓝桉笑了,弯下腰把苏母的被子掖了掖:“阿姨,您就别操心了。您好好养病,等您好全了,我给您做好吃的。”
“泡面?”苏母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蓝桉被噎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还是等下次让我家保姆做给您吃吧!”
苏母笑出了声,苏归耀站在旁边,嘴角也弯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把白色的床单照得发亮。苏母靠在枕头上,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一个低着头削苹果,一个站在旁边伸手接削下来的皮。他们的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次一样。
苏母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那个弧度。
她在心里说:老头子,归耀长大了。他有了可以陪他走完余生的人。我可以休息了。
她睁开眼,看着苏归耀把削好的苹果递给蓝桉,蓝桉咬了一口,又递回去给他。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被她咬过的缺口,然后在她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苏母把脸转向窗外。阳光很好,远处有一棵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斑在树干上跳来跳去。
她轻轻地、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蓝桉的手机震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完了,导师在催了。”
她站起来,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外套。穿到一半的时候想起来什么,又弯下腰,抱了抱苏母。
“阿姨,我先走了。晚上再来看您。”
“去吧,别耽误正事。”苏母拍了拍她的背。
蓝桉直起身,转向苏归耀。她看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外走。
苏归耀跟了上去。
走廊里,蓝桉的步子很快,平底鞋踩在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苏归耀走在她旁边,比她快半步,帮她按了电梯。
电梯门开了,蓝桉走进去,转过身,按着开门键,看着站在外面的苏归耀。
“你回去吧,”她说,“阿姨一个人不行。”
“嗯。”
电梯门要关的时候,苏归耀忽然伸手挡了一下。门又开了。
“蓝桉。”
“嗯?”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蓝桉笑了。这一次的笑和之前的都不一样——不是调侃,不是故作轻松,是一种安安静静的、心里有底的、知道他不会走的那种笑。
“知道了。”她说。
电梯门关上了。数字从六楼跳到五楼、四楼、三楼。苏归耀站在电梯门口,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一直看到它变成“1”,停住了。
他转身走回病房。苏母正在喝水,看到他进来,放下杯子。
“走了?”
“走了。”
“晚上还来?”
“她说来。”
苏母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苏归耀在床边坐下来,拿起刚才没吃完的苹果,把剩下的几块吃了。苹果放得有点久了,表面有些氧化,微微发黄,但还是甜的。
他吃完之后把盘子收走,洗了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妈,我去资料室了。”
“去吧。”
苏归耀走出病房,往资料室的方向走。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照得地面发亮。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但蓝桉的头像换了。不再是那张纯黑色的图片,换回了一只青蛙,戴着大红花。
他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推开了资料室的门。
桌子上还摊着昨天的资料,电脑还亮着,光标还在第三段末尾一闪一闪的。他在椅子上坐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放在键盘上。
他开始打字。
不是修改论文,是写一个新的方案。
他想到了一些之前没想通的问题,关于那个投资项目的一个技术瓶颈,他昨天还在头疼怎么解决。现在脑子里好像忽然通了,那些卡住的地方一个一个地松开了,像河流冲开了堵塞的泥沙,水开始流动了。
他写得很专注,眉心又皱起来了,但那不是疲惫的皱,是在思考的皱。键盘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不知疲倦的乐器。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拿起手机,给蓝桉发了一条消息。
苏归耀:到了吗?
等了不到十秒,回复来了。
一个有毒的树:到了。正在被导师骂。但他骂他的,我看我的手机。
苏归耀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想了想,又打了几个字。
苏归耀:晚上吃什么?
一个有毒的树:你请客?
苏归耀:嗯。
一个有毒的树:那我要吃火锅。
苏归耀:好。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然后继续打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边的那沓资料上。
纸张被照得发白,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
资料室的窗外,能看到医院的花园。
花园里有几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金色的光。
一个护工推着一位老人在花园里散步,轮椅的轮子在地上慢慢地滚,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苏归耀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
火锅店在美食街的尽头,招牌上挂着红灯笼,门口排着长队。苏归耀提前到了,站在门口的梧桐树下,远远就看到蓝桉从出租车里钻出来。
她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嘴里在说着什么。
挂了电话之后,她朝苏归耀跑过来,步子不稳,电脑包在身侧甩来甩去。跑到跟前的时候,她气喘吁吁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苏归耀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电脑包,沉甸甸的,里面除了电脑大概还塞了好几本资料。
“今天很累吧?”他问。
“小case!”蓝桉摆了摆手,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歪,半个人的重量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苏归耀没有躲,把电脑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搭在她的腰侧。
“我们快进去吧,”蓝桉推着他往门口走,“我都要饿死了,今天中午就吃了一个三明治。”
火锅店里热气腾腾,人声嘈杂。
锅底的香味混着辣椒和花椒的气息,扑在脸上,让人食欲大开。他们被领到靠窗的一个位置坐下,蓝桉接过菜单,飞快地在上面打勾,毛肚、鸭肠、肥牛、虾滑、藕片、金针菇,都是两个人爱吃的。
她点完之后抬起头,发现苏归耀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宠溺,就是一种很安静的、认真的注视,好像她在看菜单的样子值得他记住一样。
“你还要加点什么吗?”蓝桉把菜单递过去。
苏归耀摇了摇头。
蓝桉把菜单交给服务员,双手撑着下巴,等着锅底端上来。她的眼睛在店里扫来扫去,看别人桌上的菜,看服务员端着盘子走来走去,看墙上的电视在放什么节目。
苏归耀就坐在对面,给她倒了一杯水,把筷子从包装袋里拆出来,整齐地摆在碟子上。
“桉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大,但足够让蓝桉整个人僵住。
她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慢慢变化的过程,是在一瞬间,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张没有表情的、冷得像冰的脸。
苏归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着深色休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朝他们走来,五官端正,皮肤偏白,嘴角挂着一个看起来训练有素的微笑。
他的目光落在蓝桉身上,像是只看到她一个人,完全没有注意到苏归耀的存在。
蓝桉的手在桌面下攥成了拳头。
苏归耀看到了。他站起来,在男人走到蓝桉面前之前,侧身挡在了两个人之间。他的动作不快,但很自然,像是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刚好挡在了该挡的位置。
“请问你是哪位?”苏归耀微笑着问,语气客气得无可挑剔。
韩兆庭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这才把目光从蓝桉身上移到苏归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的微笑没有变,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一种男人之间才会读懂的审视。
“桉崽,真的是你,”韩兆庭没有回答苏归耀的问题,侧身绕过他,径直走到蓝桉面前,“那么多年没见,你变得更漂亮了。”
他伸出手,下意识地去拉蓝桉放在桌上的手。
蓝桉把手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韩兆庭,”她的声音冷得能结冰,“我们俩很熟吗?别用你的脏手碰我。”
韩兆庭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一秒,然后收了回去。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像是受伤的东西。
但蓝桉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都不会让她露出这种嫌恶的表情。
“桉崽,你还是那么直爽。”韩兆庭干笑了一声,然后终于转向苏归耀,“对了,这位是?”
苏归耀保持着微笑,伸出手。
“你好,我叫苏归耀,蓝桉的男朋友。”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男朋友三个字咬得很稳,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被质疑的事实。
韩兆庭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握住苏归耀的手。
“原来是晚辈啊,那真是巧了,”他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但眼底没有笑意,“我是蓝桉的前男友。”
苏归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晚辈。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暗示“我比你早”的意味。
苏归耀不喜欢这个词,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他的笑容不变,手上的力度却控制不住了,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想要宣示什么的力量。
韩兆庭的笑容也没变,但他的手指也收紧了。
两个人的手在桌面上方握了大概三秒钟,谁都没有先松开。指节泛白,青筋隐隐浮现,像两头在暗地里较劲的兽,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已经掀了天。
蓝桉看不下去,站起来,一把推开韩兆庭。她的力气不算大,但韩兆庭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手终于从苏归耀的掌心里滑了出来。
“韩兆庭,你什么意思啊?”蓝桉的声音拔高了,周围几桌的客人转头看过来,她不在乎,“你不知道好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安静吗?”
韩兆庭的脸色变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你就那么恨我,桉崽?”
“你想多了,”蓝桉的声音冷得像刀子,“对于你这种垃圾,恨你都让我觉得恶心。还有,别再叫我桉崽,你不配。”
韩兆庭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站在原地,看着蓝桉,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传来服务员小心翼翼的声音:“客人,菜上齐了。”
锅底、配菜、调料,摆了一整桌。服务员上菜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倍,深怕太慢了惨遭退货。
蓝桉拉着苏归耀的袖子,把他按回座位上。她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涮,全程没有再看韩兆庭一眼。
“你要是还有点儿自知之明,就赶紧离开这家店,”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别耽误我们吃饭。”
韩兆庭站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他看着蓝桉的侧脸,蓝桉没有看他。他又看了一眼苏归耀,苏归耀正在给蓝桉倒调料,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值得他多给一个眼神。
韩兆庭转过身,走出了火锅店。他走得慢,三步一回头,像是在等什么人叫住他。但没有人叫他。
蓝桉的筷子在锅里搅着,苏归耀的筷子在帮她捞煮老的毛肚。两个人的头顶上冒着火锅的热气,像一幅热气腾腾的画,而他站在画框外面,怎么也进不去。
韩兆庭走后,蓝桉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她把涮好的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含混地骂了一句“晦气”。
苏归耀没接话,给她倒了一杯酸梅汤。
安静了一会儿。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花椒在表面打着转。
蓝桉埋头吃菜,吃得比平时快,像是在用食物把刚才那些不好的情绪压下去。
苏归耀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桉崽。”
蓝桉的筷子顿住了。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往上红,像被人泼了一碗辣椒水。不是那种害羞的红,是那种被当众叫了外号的红,尴尬、恼羞、还有一种“你怎么也跟着叫”的气急败坏。
“你叫什么叫?”她瞪着他。
苏归耀看着她红透了的耳朵,嘴角弯了一下。他又叫了一声:“桉崽。”
“苏归耀!”蓝桉放下筷子,伸手去捂他的嘴,手掌盖在他的嘴唇上,能感觉到他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你再叫,我让你跟他一样变成前任哥!”
苏归耀没有躲。他抬起手,握住蓝桉捂在他嘴上的手,慢慢拉下来,放在自己的脸颊旁边。她的手贴着他的脸,手指凉凉的,他的脸是热的。
“可是,”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我不想你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蓝桉愣了一下。
她看着苏归耀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一种很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倔强的光。
他说的不是“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他说的是“我不想你想到他”。他在意的不是称呼本身,是那个称呼后面连着的记忆,那段她没有参与过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
蓝桉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她把手从苏归耀的脸颊上翻过来,捏了一下他的手指,然后松开,重新拿起筷子。
“行吧行吧,”她嘟囔着,声音小了很多,“你叫吧。”
苏归耀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白色的牙齿。他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太不一样了,像是另外一个人——一个没有被生活压过的、会大声笑的、年轻的人。
“桉崽。”他又叫了一声。
蓝桉把一块鸭肠塞进嘴里,不理他。
“桉崽。”
蓝桉喝了一口酸梅汤,不理他。
“桉崽。”
蓝桉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瞪他,但眼睛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你够了啊!菜都凉了!”
苏归耀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她碗里,自己也夹了一块,两个人埋头吃着。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红油映着头顶的灯光,亮晶晶的。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苏归耀比平时吃得多,蓝桉比平时话少,但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的亲密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的,现在的亲密是笃定的、不需要确认的。
吃完的时候,蓝桉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走吧,”苏归耀站起来,拿起她的电脑包和外套,“送你回去。”
“你今天开心吗?”蓝桉忽然问。
苏归耀看着她。她的脸被火锅的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麻酱,眼睛亮亮的。
“开心。”他说。
蓝桉笑了,站起来挽住他的胳膊,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火锅店的玻璃门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像一幅被热气模糊了的画。
店外,梧桐树下的阴影里,韩兆庭还站在那里。
他看着蓝桉挽着苏归耀的胳膊走出门,看着苏归耀低头帮她把外套的领子翻好,看着蓝桉仰起头跟他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他见过——很久以前,蓝桉也对他这样笑过。但那时候的她比现在小,比现在更不懂得藏,笑起来整个人都在发光。
现在她还是会笑,但对着的人不是他了。
韩兆庭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一步一步地,融进了唐人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走了。火锅店里的人还在吃,还在笑,还在碰杯。红灯笼的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暖洋洋的,像永远不会冷下来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