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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苏归耀来A国

蓝桉与她的释槐鸟 剁椒人生 16541 2024-11-14 01:57

  回到A国后,蓝桉的作息终于恢复了“正常”。

  也就是每天睡到自然醒,窝在沙发上吃薯片,偶尔被周玉安念叨两句“你看看你,都胖了”,然后继续吃薯片。

  这天下午,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蓝桉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机举在眼前,嘴角带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苏归耀发来消息。

  苏归耀: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蓝桉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一个有毒的树:平平无奇。没有在国内的生活好。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有点矫情,正准备补一句“开玩笑的”,苏归耀的消息已经过来了。

  苏归耀:想吃啥,我寄给你。

  蓝桉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个人,平时话少得可怜,但每次都能精准地猜到她在想什么。

  她说“没有在国内好”,他就知道她是馋了。

  一个有毒的树:爱死你了!还是你懂我。我要吃烧烤、小龙虾、臭豆腐、驴打滚、糖葫芦、烤冷面、酸辣粉……

  她一口气打了十几样,打完之后看着那串长长的列表,自己都觉得夸张了。

  一个有毒的树:不过你怎么寄过来啊?跨国的快递很贵吧?而且到这儿的时候都臭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

  苏归耀:我过几天要到A国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顺便带我妈来看看身体。

  蓝桉的手指顿了一下。她要来A国?不,是他要来A国。

  一个有毒的树:可以啊!到时候你的住宿问题我可以解决!

  苏归耀:恭敬不如从命。谢谢啦。

  蓝桉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忽然觉得窗外的阳光特别好,薯片特别脆,连楼下保姆在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都特别好听。

  “笑什么呢?”蓝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端着一杯咖啡,站在沙发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蓝桉把手机翻过去,假装在看电视:“没什么。”

  “没什么你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

  蓝玉绕到沙发前面,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又看上哪家小鲜肉了?可惜了苏归耀那个家伙,每天都发消息关心你,终究是好心当做驴肝肺。”

  蓝桉的脸一下子红了:“蓝玉!你什么意思?你信不信我让妈妈揍你?”

  “没什么意思,”蓝玉喝了一口咖啡,语气不紧不慢,“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别再被骗了。到时候让一家人到处找你,挺累的。”

  蓝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蓝玉说的是上次的事,也知道蓝玉是担心她。但这个人的表达方式永远这么欠揍。

  “你……”她憋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等着,我告诉妈去。”

  蓝玉看着她气鼓鼓地站起来往厨房走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喝咖啡。

  过了几天,苏归耀的航班落地那天,蓝桉起了个大早。

  她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和一条牛仔裤,简单但精神。

  蓝玉开车带她去机场,一路上她都在看手机,刷新苏归耀发来的航班信息。

  “你能不能别看了?”蓝玉在第N次等红灯的时候瞥了她一眼,“又不会提前到。”

  “你管我。”蓝桉头都没抬。

  蓝玉叹了口气,踩下油门。

  到达大厅里,蓝桉踮着脚尖往出口的方向张望。她眼神好,加上苏归耀在人群里本来就扎眼,几乎是在他走出通道的第一秒就看到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推着一个行李箱,旁边跟着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不错的老妇人。蓝桉认出那是苏归耀的母亲,她又瘦了,全靠和苏归耀有几分相似的五官,尤其是眼睛,形状几乎一模一样,蓝桉才认出来。

  苏归耀也看到了她。他朝她的方向微微抬了抬手,不是那种大幅度的挥手,就是轻轻举了一下,但蓝桉看到了。

  “你们俩还真是一眼万年啊。”蓝玉在旁边凉飕飕地说。

  蓝桉瞪了他一眼:“你不会说话就别说话。我们就是好朋友,别说得那么肉麻!”

  “好好好!普通朋友!”

  苏归耀推着行李箱走近了,苏母跟在他旁边,步伐不快,但很稳。

  蓝桉和蓝玉同时微微欠了欠身。

  “阿姨好!”两人异口同声。

  苏母看着蓝桉,眼睛弯了起来:“小桉,好久不见。你比上次见又漂亮了。”

  蓝桉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去接苏母手里的包:“阿姨我来拿。”

  “不用不用,不重。”苏母摆摆手,但还是把包递给了她,因为蓝桉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几人往外走,苏母走在蓝桉旁边,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自家孩子聊天:“小桉,你和我家阿耀是怎么认识的?”

  蓝桉笑了笑,老老实实地说:“阿姨你又忘了,我们是在网上认识的。他原来在网上直播上课,我就听了听。后来机缘巧合,就成了网友。”

  蓝桉脸上笑眯眯的,可心里却有些酸涩,阿姨的记忆力越来越差了,这意味着,病情又加重了。

  苏母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就跟上了。

  “怎么了阿姨?”蓝桉察觉到那一瞬间的停顿,转过头看着她。

  苏母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里多了一点蓝桉看不懂的东西:“没什么,想到了一些事。”

  蓝桉没有追问,但心里记下了那个表情。

  “走吧阿姨,我哥的车快到了。一会儿我送你们去宾馆,就在唐人街对面,吃饭什么的都方便。”

  苏母点了点头,目光在蓝桉的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苏归耀,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到。

  到了宾馆,蓝桉和蓝玉帮着把行李搬进房间,又检查了一遍空调、热水器、窗帘,确认一切都妥当之后,蓝桉才放下心来。

  “那阿姨,你们就好好休息吧,”蓝桉站在门口,“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我们就在对面的唐人街。拜拜!”

  “拜拜,麻烦你们了啊。”苏母站在门内,笑着挥手。

  蓝桉和蓝玉转身走了。走廊里安静下来,苏母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苏归耀正在房间里整理行李,把衣服从箱子里拿出来挂在衣柜里。

  苏母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背影。

  “妈,怎么了?”苏归耀转过身,看到母亲的表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苏母没有绕弯子。

  “你和你的合伙人,相处得挺好的啊。”苏母不是傻子,看到蓝玉的第一眼就想起了自己在报纸见过他,有名的年轻企业家。

  苏归耀和他那么熟,不用想两人的关系。

  苏归耀愣住了。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在说蓝桉。

  母亲说的是蓝玉,说的是他去A国参加学术交流会的真正原因至少有一部分原因。

  苏母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归耀,你还记得你爸是怎么进去的吗?”

  苏归耀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记得。”他说。

  “你还记得那几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

  “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情,和你爸当年有什么区别?”苏母抬起头,看着苏归耀的眼睛。

  苏归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妈,我不去企业。我只是做一个技术项目,我的身份还是教授。”

  苏母没有说话。她看着苏归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担忧,有心疼,也有一点点蓝桉在机场看到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苏归耀走过去,在母亲面前蹲下来,抬起头看着她。

  “妈,我和蓝玉他们只是朋友。我来A国,真的是为了学术交流会,顺便带您检查身体。投资的事,是蓝玉在帮我的忙。没有别的。”

  苏母看了他很久,最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他小时候那样。

  “阿耀,”她的声音软了下来,“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妈是怕你走你爸的老路。”

  “不会的。”苏归耀说,“我不会。”

  苏母没有再说话。她收回手,靠回床头,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光还是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明亮。

  苏归耀站起来,把母亲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些。

  他拿出手机,给蓝桉发了一条消息。

  苏归耀:到了。

  对面秒回。

  一个有毒的树:好好休息!明天带你们去吃好吃的!

  苏归耀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柔和。

  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风景,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情。

  ……

  唐人街的牌坊在阳光下红得耀眼,两旁的骑楼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中文的、英文的,繁体、简体,交错在一起,像一幅热闹的画。

  街上人来人往,空气中混杂着烤鸭、烧腊和炒栗子的香味,偶尔还能听到路边摊上传来“新鲜出炉的蛋挞”的叫卖声。

  蓝桉走在最前面,像一条回到了水里的鱼,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毕竟她从小到大最爱的就是这条唐人街。

  她左手举着一串糖葫芦,右手拿着一杯珍珠奶茶,嘴里还嚼着什么,腮帮子鼓鼓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回家了”的满足感。

  “苏归耀你快点!”她回头喊了一声,山楂上的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苏归耀跟在她后面,步子不快不慢,手里提着两个袋子。

  一个是蓝桉刚买的蛋挞,一个是她还没开始吃的烤红薯。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

  “你又买,”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是无奈还是纵容,“吃得了吗?”

  “吃不了你吃啊,”蓝桉理直气壮,“反正你饭量大。”

  苏归耀没反驳。他确实帮她吃了不少,昨天晚上的小龙虾,她剥了两只就嫌麻烦,他默默剥了一整盘推到她面前;今早的油条,她咬了两口说太油了,他接过去吃完了。

  蓝桉发现自己跟苏归耀吃饭有一个好处:永远不用担心浪费。

  苏母走在后面,和蓝玉并排。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两个年轻人身上。

  蓝桉不知道说了什么,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弯了腰。苏归耀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她,然后伸手把她往路边拉了拉,有一辆自行车从她身后擦过去了,她根本没注意到,还在笑。

  苏归耀松开手,耳尖红了一点,但表情还是那样。

  蓝桉拍了拍胸口,说了句什么,苏归耀的嘴角弯了弯,那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

  苏母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她想起苏归耀小时候。

  那时候他父亲还在,他也会这样笑,会追着邻居家的狗跑,会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会叽叽喳喳地跟她说学校里的趣事,小嘴一刻不停,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麻雀。

  后来他父亲出事了。

  再后来,那个爱笑的小男孩就慢慢不见了。他变得沉默,变得懂事,变得不会再跟她说那些乱七八糟的琐事。他知道母亲已经很累了,不能再给他多余的精力去应付那些“今天小明摔了一跤”之类的话题。

  他开始一个人待着。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看书,一个人研究那些她看不懂的代码。

  她把这一切归结为“长大了”“懂事了”,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直到今天,她看到苏归耀站在蓝桉身边的样子,他会伸手拉她,会帮她拿东西,会在她说话的时候低下头认真听,会在她笑的时候也跟着弯起嘴角。那种自然而然的、不经过计算的、发自内心的反应,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他身上见过了。

  苏母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蓝玉注意到了。

  “阿姨,您不舒服吗?”他微微侧过头,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

  苏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来,阿耀小时候也是这样活泼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如果他父亲没有去世,应该也会一直这么阳光吧。”

  蓝玉沉默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苏归耀的家庭背景。在和苏归耀还没有见面的时候,他就托人查过了,苏归耀的父亲曾是清大计算机系的教授,后来因为一家科技公司的项目事故被追责,入狱,在狱中抑郁而终。那时候苏归耀才十几岁,正是一个男孩子最需要父亲的时候。

  蓝玉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那种失去至亲的滋味,也知道有些伤痛不是外人几句安慰就能抚平的。

  苏母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看着前面苏归耀的背影,慢慢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我们家阿耀从小就懂事,也很聪明,待人也很有礼貌。他是个好孩子。”

  蓝玉点了点头,语气很诚恳:“阿姨,我知道。苏归耀被您教得很好。我和蓝桉都把他当好朋友。”

  苏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暖的,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

  前面两个挨得近,影子几乎叠在一起;后面两个隔了半步,影子平行着,不近不远。

  蓝桉又停下来了,这次是一个卖糖人的摊位。

  老爷爷手里的勺子翻飞,金黄色的糖浆在石板上画出一只蝴蝶。蓝桉看呆了,回头冲苏归耀喊:“你看你看!好厉害!”

  苏归耀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只正在成形的糖蝴蝶。

  “想要吗?”他问。

  蓝桉用力点头。

  苏归耀掏出手机扫码付了钱。

  老爷爷把糖蝴蝶铲起来,插在竹签上递给蓝桉。

  蓝桉接过来,举在眼前看了两秒,然后伸到苏归耀面前:“你先咬一口。”

  苏归耀低头咬了一小口,糖蝴蝶的翅膀缺了一个角。

  蓝桉笑着把竹签收回来,自己咬了一口,含混地说:“好吃。”

  苏母站在后面,看着苏归耀低头咬糖蝴蝶的动作,那么自然的,没有任何犹豫的,好像他经常做这种事一样。

  她的眼眶有点热。

  她别过脸,看着街边一家店铺的橱窗。

  橱窗里挂着红色的灯笼和中国结,玻璃上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她在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脸,也看到了前面那两个年轻人的倒影,蓝桉举着糖蝴蝶走在前面,苏归耀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那两个袋子。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苏母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阿姨,前面有一家卖丝绸的店,我们去看看?”蓝桉回过头来,冲她笑。

  苏母笑了笑,说:“好。”

  蓝桉跑回来,挽住苏母的胳膊,带她往丝绸店走。

  苏归耀和蓝玉落在后面,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默契地跟了上去。

  唐人街的喧闹声在耳边起起伏伏,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苏母被蓝桉拉着看丝绸的时候,余光扫到苏归耀站在门口,正低头看手机。但他看的不是屏幕,他看的是手机壳上贴的一张贴纸,蓝桉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一只绿色的青蛙,戴着一朵大红花。

  苏归耀盯着那只青蛙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苏母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蓝桉挽着她胳膊的手,什么都没说。

  但她心里那个结,好像被阳光晒得松了一点点。

  ……

  研讨会的最后一场,苏归耀的发言被排在了下午。

  他讲的是自己在网络安全领域的最新成果,四十分钟的演讲,没有看一眼讲稿。

  台下的人从低头看手机到抬起头,从抬起头到开始记笔记。

  提问环节,几个业内知名的教授轮番发问,他一一作答,不急不躁,每一个回答都让人挑不出毛病。

  散场的时候,有人过来递名片,有人约他吃饭,有人拉着他的手说“后生可畏”。

  苏归耀一一应付着,心里却一直想着手机——他给蓝桉发了消息,说三点结束,蓝桉说会来接他。

  已经三点十分了。她没回消息。

  他拨了蓝桉的电话。没人接。

  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苏归耀收起手机,和最后一个寒暄的人道了别,快步走出会场。

  民宿在唐人街旁边的一条安静的小街上。

  苏归耀打车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门口停着一辆救护车,红蓝的灯光在午后的阳光里转着,刺眼得让人心慌。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了起来。

  蓝桉站在民宿门口,身边是抬着担架的急救人员。

  苏母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蓝桉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眶红红的,但她在跟急救人员说话,声音在抖,但条理还算清楚。

  “她有白血病,最近在恢复期,早上说有点累,我出门买东西回来就发现她倒在地上了……”

  苏归耀跑过去,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母亲,然后看向蓝桉。

  蓝桉看到他,嘴一瘪,眼泪又掉下来了,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

  “我……我回来的时候,阿姨就倒在地上……”她的声音在发抖,“我叫不醒她,我就打了急救……”

  苏归耀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别怕”。他伸手在蓝桉的肩上按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救护车。

  蓝桉跟着爬了上去。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白得刺眼。

  苏归耀站在抢救室门口,面前是一沓需要签字的文件。护士把笔递给他,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快,签得也很快。蓝桉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低头签字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笔的手很稳。

  蓝桉忽然觉得不太对。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苏归耀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慌张,没有焦急,甚至没有表情。他签完最后一张,把笔还给护士,说了声“谢谢”,然后站到抢救室门口,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蓝桉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说了句什么,又关上了。苏归耀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来。

  蓝桉看到他的手。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抖动,是很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跳动的颤。他本人好像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但不在乎。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的。

  蓝桉忽然明白了。他不是不害怕,他只是不会把害怕写在脸上。

  他的害怕都藏在指尖里,藏在那些细微的、不注意就看不到的地方。

  “苏归耀。”她叫了一声。

  苏归耀没动。

  “苏归耀。”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他这才转过头来看她。眼神是空的,像是一个人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焦距没有落在她身上。

  蓝桉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把他拉到旁边的塑料椅上坐下。他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机械,像是被人按下去的。

  蓝桉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

  A国的医院她来过几次,都是看感冒发烧的小毛病,连急诊都没挂过。

  刚才在民宿看到苏母倒在地上的时候,她的脑子“嗡”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后面浇了一盆冷水。她蹲下去叫阿姨,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手指摸到苏母的手腕,凉的,脉搏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她当时差点哭出来。但她告诉自己不能哭,要先打急救电话。她拨号的时候手抖得按不准数字,拨了三次才拨出去。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反而稳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身体会自动切换到一个“先做事”的模式。

  现在事情做完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她才开始后怕。

  腿是软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又重又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但她知道苏归耀比她更怕。

  她转头看着他。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上身微微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

  手指还在抖。

  蓝桉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伸出手,覆在他的手上。

  他的手很凉。

  “苏归耀,”她说,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事的。阿姨一定没事的。”

  苏归耀没说话。

  “你听我说,”蓝桉握紧了他的手,“阿姨这段时间恢复得很好,医生说她的指标在往好的方向走。这次可能就是太累了,或者吃坏了什么东西。不会有大问题的。”

  蓝桉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她不懂医学,不懂白血病,不知道苏母为什么会突然晕倒,也不知道抢救室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她说的这些话,她自己都不信。但她觉得她必须说。她不能让苏归耀一个人坐在这里,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心电监护仪远远传来的滴滴声。那声音太让人心慌了。

  苏归耀还是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他和蓝桉交握的手上,看了几秒,然后闭上了眼睛。

  蓝桉看到他睫毛在颤。

  她往前坐了坐,靠近他,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走廊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凉飕飕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她没有缩回去。

  “苏归耀,”她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声音轻了很多,“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苏归耀的喉咙动了一下。他睁开了眼睛,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她的手。

  力气不大,但蓝桉感觉到了。那不是握,是抓住。像是在水里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抢救室的门又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苏归耀站起来,手从蓝桉的手里抽了出去,大步走过去。蓝桉跟在他后面,听到医生说了些什么。

  “突发性低血压……”

  “已经稳定了……”

  “需要观察……”

  ……

  每一个字她都听到了,但连在一起,她用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稳定了。

  稳定了就是没事了。

  苏归耀的肩膀在那一瞬间松了下来。不是很明显的那种松,是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慢慢卸下来,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终于可以缓一缓了。

  他转过身,看到蓝桉站在他身后,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是亮的。

  “你看,”蓝桉说,声音有点哑,“我说没事吧。”

  苏归耀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蓝桉冲他笑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她别过脸,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转回来,拍了拍他的手臂。

  “走吧,”她说,“去看看阿姨。”

  苏归耀跟在她后面,往病房的方向走。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照得地面发亮,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蓝桉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很稳。

  苏归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手也还在微微发抖,她攥着拳头走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像是在用力按住什么东西。

  他没有说话,快走了两步,和她并排。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握住了。

  蓝桉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挣开。她只是把手指张开,让他的手指嵌进来,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手都凉,但贴在一起之后,好像慢慢有了一点温度。

  走廊尽头是病房的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暖金色的光。

  他们走进去的时候,苏母已经醒了,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是睁开的。

  “妈。”苏归耀走过去,声音很轻。

  苏母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也很虚弱,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笑。

  蓝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苏归耀坐在床边,握住母亲的手,低声说着什么。他的背影挡住了苏母的脸,但她看到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停留了很久。

  蓝桉转过身,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轻地抖了几下。

  接下来的几天,苏归耀几乎住在医院。

  他白天陪母亲做检查、输液、和医生沟通治疗方案,晚上就睡在病房的陪护椅上。医院的椅子硬邦邦的,靠背只有一半,他蜷在上面,腿伸不直,每天早上起来腰都是僵的。但他没说过一句。

  苏母的病情慢慢稳定了。医生说这次是劳累引起的免疫力下降,加上药物反应,导致了突发性低血压,还好送来得及时,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苏归耀听了,点了点头,说“谢谢医生”,然后回到病房,在母亲床边坐了很久。

  蓝桉也想来,但来不了。

  A国的研究生项目刚开题,她被导师选为研究生代表,要负责协调整个课题组的实验进度。每天从早上九点忙到晚上九点,中间只有吃午饭的时候能看两眼手机。她给苏归耀发消息,问他阿姨今天怎么样,苏归耀回“还好”,她就回一个“那就好”,然后放下手机继续跑数据。

  她隔一天去一趟医院,每次都是下了课直接打车过去,在病房里坐半个小时,然后打车回学校继续干活。

  苏归耀注意到,她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第一次来的时候,只是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第二次来,青色深了一圈;第三次来,她戴了一副黑框眼镜,想遮,但没遮住。她的皮肤本来就白,黑眼圈挂在那张脸上,像白纸上被谁用铅笔狠狠涂了两道。

  “你是不是没睡好?”苏归耀问。

  “还好,”蓝桉打着哈欠,“就是项目那边有点赶,这几天在跑实验,数据一直不理想,导师催得紧。”

  她说得很轻描淡写,但苏归耀看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未读的课题组消息,密密麻麻的,有七八条。

  蓝桉每次来都会带东西。有时候是一袋水果,有时候是一盒点心,有时候是一束花。她跟苏母聊天,聊学校的趣事,聊唐人街新开的奶茶店,聊她哥蓝玉又被爸妈嫌弃了。她的声音总是轻快的,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鸟,叽叽喳喳地把病房里的沉闷一点点赶走。

  苏母被她逗笑了好几次,笑完了就拉着她的手说“你辛苦了”,蓝桉就摇头说不辛苦不辛苦,顺路的事。

  苏归耀知道她住的公寓离医院不近,打车要四十分钟,一点都不顺路。

  第五天晚上,苏归耀送蓝桉下楼。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色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淡。蓝桉走在他右边,步子比平时慢,像是脚上灌了铅。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带子垂在胸前,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能站着睡着。

  到了门口,蓝桉转过身来。

  “那我走了,明天再来看阿姨。”

  “明天别来了。”苏归耀说。

  蓝桉愣了一下:“怎么了?”

  苏归耀看着她。她想也没想就说“明天再来”,好像这件事是她日程表上固定的一栏,不需要考虑,不需要犹豫。他忽然想问一句“你不用上课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答案,要上课,很忙,没时间睡觉。但她还是来了。

  “你太累了,”苏归耀说,“好好休息。”

  “还好啦,”蓝桉又打了个哈欠,“我年轻,扛得住。”

  苏归耀没说话。他看着她转身走向路边等车,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了一下,动作有气无力的。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然后钻了进去。

  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归耀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从几天前就开始想,但一直没想明白的事。

  蓝桉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不是他的女朋友。她说过,那是拿他当挡箭牌。她只是他的朋友,一个从A国回来的交换生,一个学计算机的研究生,一个比他小六岁的、叽叽喳喳的、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小姑娘。

  她没有义务来医院。没有义务陪他母亲聊天。没有义务隔一天跑一趟,每次来都带着水果和花,走的时候还要把垃圾带走。

  她没有义务做这些。但她做了。

  苏归耀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做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她是好心。另一个声音马上跟上来:你凭什么接受她的好心?

  你比她大六岁。你是男人。你是教授。你什么都给不了她,你连自己母亲治病的钱都是找她借的。

  他想起蓝玉的话。

  “我妹你就别想了。”

  那句话像一根刺,当时没觉得疼,后来才发现扎得很深,每动一下就往里钻一点。蓝玉说得对,他确实不该想。他一个连医药费都付不起的人,一个父亲坐过牢的人,一个性格沉闷、不会说话、连笑都要偷偷笑的人,他凭什么?

  凭他长得好看?

  苏归耀在夜色里苦笑了一下。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当饭吃?蓝桉说“因为你帅”的时候,他觉得是玩笑。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如果她真的只是因为那张脸,那这张脸能让她跑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她看腻了,等她遇到更好看的人。

  比如那个姓钱的,年轻,有钱,会说话,追她追得光明正大,她还会来医院吗?

  苏归耀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从来没有在学术上输过,从来没有在专业上自卑过,但在这个小姑娘面前,他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她像一束光,照进来的时候,把他的所有阴影都照出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了医院。

  第六天,苏母的精神好了很多,能下床走动了。蓝桉来的时候,苏母正坐在窗边晒太阳,看到她进来,高兴地招手让她过去。

  蓝桉今天比前几天更憔悴。眼睛下面的青黑色已经遮不住了,嘴唇有点干,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一些。苏归耀站在窗边,看着她跟母亲聊天,看着她笑着剥橘子,看着她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根根撕掉,然后递给母亲。

  他忽然开口了。

  “晚上一起吃饭吧。”

  蓝桉抬起头,有些意外:“你请我?”

  “嗯。”

  “那我不客气了。”她笑了,笑容里有了一点这几天没见过的明亮。

  晚饭选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小餐馆。蓝桉点了几个菜,都是苏归耀平时爱吃的。菜上来的时候,她先给他夹了一筷子,然后自己才开始吃。苏归耀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筷子顿了一下。

  “你项目怎么样了?”他问。

  “还行,”蓝桉扒了一口饭,“今天跑出来一组能用数据,导师终于没骂我了。”

  “那就好。”

  沉默了一会儿。蓝桉说起课题组的趣事。

  谁又把实验室的钥匙弄丢了,谁在组会上被导师问得哑口无言,谁今天穿了两只不一样的鞋来上班。她说得绘声绘色,语气轻快,但苏归耀注意到,她说着说着就会停下来喝一口水,像是在给自己续电。

  “蓝桉。”他忽然叫她。

  “嗯?”

  苏归耀放下筷子,看着桌上的菜。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想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但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那些词在嘴里滚来滚去,最后滚出来的,和他想说的完全不一样。

  “你以后不用来了。”

  蓝桉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医院的事,我自己能处理,”苏归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你不用天天跑。你忙你的。”

  蓝桉放下筷子,看着他。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解,从不解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归耀,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不用来了,”苏归耀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上的菜盘上,“我妈不是你妈,你不欠我们什么。你一个学生,该上课上课,该做项目做项目,没必要把时间花在这上面。”

  蓝桉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稳。

  “你是在嫌我烦?”

  “不是。”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归耀终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不用把自己搞成这样。黑眼圈,没时间睡觉,天天往医院跑,你图什么?”

  蓝桉的眼睛瞪大了一点。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在等他说下去,但他不说了。

  “苏归耀,你问得对,”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气的,“我图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图什么。我图你这个人说话好听?图你会跟我吵架?图你动不动就要把我推开?”

  苏归耀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蓝桉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旁边的客人看了他们一眼,她没在意,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什么事情都自己扛,什么话都不跟别人说,别人想帮你你就要把人推开。你觉得这样很酷?还是觉得这样很有担当?”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蓝桉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说,你说清楚。你要是觉得我烦,你直说,我以后不来就是了。你别在这跟我绕弯子,说什么‘你不用来了’‘你不欠我们什么’,这种话听着就让人来气。”

  苏归耀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我只是不想欠你太多。”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不想欠我?”蓝桉冷笑了一声,“苏归耀,你从一开始就在欠我。借我的钱你可以还,但你欠我的东西多了去了。我大半夜不睡觉陪你聊天,我跑了大半个地球去见你,我在医院陪你妈一坐就是一下午——这些东西你还得了吗?你还不了。我从来没要你还过。”

  苏归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蓝桉没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感激,是一种被刺痛后的、本能的防御。

  “我求你还了吗?”他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旁边桌的人都停下来看他们,“我求你来医院了吗?我求你去见我妈了吗?我求你做这些了吗?都是你自己要做的,现在反过来怪我?”

  蓝桉愣住了。

  她看着苏归耀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他的嘴唇在抖,但他咬着牙,不让它抖得太厉害。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筷子,像是那根筷子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蓝桉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安静的流泪,是那种忍不住的、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的哭。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掉下来,再擦,还是掉。

  “好,”她的声音哑了,“是我自作多情。苏归耀,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转身走了。没有拿包,没有穿外套,就那么走了。包还挂在椅背上,外套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她什么都没拿,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苏归耀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你的包”,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门关上。

  餐馆里的喧闹声又回来了。旁边桌的人在低声议论什么,老板娘端着菜走过来,看了一眼空出来的椅子,又看了一眼苏归耀,没说话,把菜放在桌上就走了。

  苏归耀坐在那儿,面前是两副碗筷,一桌没怎么动的菜。蓝桉给他夹的那筷子菜还搁在碗里,已经凉了。

  他盯着那筷子菜,盯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的包从椅背上拿下来,把她的外套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程序在按部就班地执行指令,每一个步骤都没有出错,但执行这些步骤的这个人,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蓝桉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是今天下午,她发了一张自拍,说“我今天是不是很丑”,他说“不丑”,她回了一个笑脸。

  他打了几个字:你的包在我这儿。

  又删掉了。

  再打:对不起。

  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付了钱,拿起蓝桉的包和外套,走出了餐馆。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凉意。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医院在左边,蓝桉的公寓在右边,她回了公寓,他应该去医院。

  但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风吹得他的头发乱了,他没有去拨。手里的包还带着蓝桉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像是洗衣液,又像是她常用的那款护手霜。他把包攥得更紧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医院的方向走了。

  他想,先把包放好。明天,明天再还给她。

  但他知道,明天他可能还是说不出那句“对不起”。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他这个人,一辈子都不会说好听的话,一辈子都在该说话的时候闭嘴,该留住的时候松手。

  他把外套和包带回医院,放在陪护椅旁边的柜子上。苏母已经睡了,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昏沉沉的。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件外套——淡粉色的,是她前几天新买的,说在唐人街逛的时候一眼就看中了。

  他伸手碰了碰袖子,柔软的,带着一点凉意。

  然后他收回了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上滚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细微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时间。

  苏归耀睁开眼,拿出手机,打开蓝桉的对话框。

  她换头像了。之前那个别着大红花的绿青蛙不见了,换成了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没有表情,没有文字,什么都没有。

  苏归耀盯着那张纯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

  他把手机放在一边,躺在陪护椅上,蜷着腿,把外套拉过来盖在身上。外套太小了,只能盖住他的上半身,膝盖以下都露在外面。凉意从脚底升上来,他没有动。

  他想,她明天不会来了。

  他又想,她不来了也好。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安静地、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接下来的几天,蓝桉没有来。

  苏归耀每天早上打开手机,看到那个纯黑色的头像,没有红点,没有新消息。他关掉手机,去给母亲打水、买早饭、和医生沟通。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和平时没什么区别——话还是那么少,表情还是那么淡,动作还是那么稳。

  苏母问他:“小桉这几天怎么没来?”

  “她忙。”苏归耀说。

  苏母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第四天晚上,苏归耀在病房的走廊里遇到了蓝玉。蓝玉提着一个果篮,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站在护士站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妹让我来的,”蓝玉把果篮递给他,“她说她的包在你那儿。”

  苏归耀接过果篮,转身回病房,把蓝桉的包和外套拿了出来。包还是那个包,外套还是那件外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柜子上放了四天,一动没动。

  蓝玉接过去,看了他一眼。

  “你们吵架了?”

  苏归耀没说话。

  蓝玉也没追问,提着包和外套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她这几天没怎么睡觉。实验室的人说她一直在跑数据,眼睛红红的,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

  苏归耀站在原地,走廊的白炽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蓝玉走远了。

  苏归耀回到病房,在陪护椅上坐下。窗外是A国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他不知道自己对面那扇窗户里住着谁,但他知道,在这个城市的一个角落,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眼睛红红的,在跑数据,在假装自己没事。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

  病房里很安静。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时间的脚步,不紧不慢,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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