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次不一样
蓝桉站在偌大的机场到达大厅里,拉着一个银灰色的行李箱,仰头看着头顶的航班信息屏,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三点零七分。
她已经站了七分钟了。
周围人来人往,接机的人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有人拥抱,有人挥手,有人接过行李箱转身就走。蓝桉踮起脚尖往出口的方向看了好几眼,没有看到苏归耀。
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昨天的聊天记录。
一个有毒的树:我要回国了,你有时间来接我吗?
苏归耀:怎么突然回国了?
一个有毒的树:之前造下的孽,我要回国当交换生……
苏归耀:什么时候?我来接你!
一个有毒的树:后天,下午三点。你有时间吗?
苏归耀:好,我知道了。
对话很简短,像苏归耀一贯的风格。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终于要见面了”的感慨,就是一个“好,我知道了”。妥妥的钢铁大直男。
蓝桉当时觉得这个回复很苏归耀,现在站在机场里,开始觉得这个回复有点让人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三点十分。三点十五分。
蓝桉的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念头。她想起那些网上的新闻。
某某网友见面发现对方是骗子,某某主播开美颜过度线下翻车。苏归耀直播的时候那张脸好看得不像真的,万一……
万一他其实长得很普通,全靠美颜和灯光?
万一他不敢来了?
蓝桉越想越觉得有可能,眉头皱起来,已经开始在心里打腹稿,如果苏归耀真的放了鸽子,她回去要怎么跟安吉妮娅说?说“我被一个教授鸽了”?太丢人了。
手机震了一下。
苏归耀:我堵在路上了,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蓝桉盯着这条消息,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念头太好笑了。她弯了弯嘴角,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拉着行李箱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二十分钟,她等得起。
她开始打量周围的人。接机的人群里有一个中年男人举着一束花,有一个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在等什么人,有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没有人像苏归耀。
蓝桉闲着也是闲着,拿出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头发还行,妆没花,衣服也还算得体。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牛仔裤,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安吉妮娅说她穿得太随便了,她说见个朋友而已,又不是相亲。
现在她有点后悔了。要知道就化个妆了,不然也不至于那么紧张。
二十分钟过去了。又过了五分钟。
蓝桉站起来,又开始往出口的方向张望。这一次,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远处有一个人正快步走过来,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拿着手机,目光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蓝桉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是因为他长得多出众,虽然他确实很出众。而是因为他走路的姿态,微微前倾的身体,带着一种赶时间的急促感,和他直播里那种从容不迫的样子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蓝桉看着他走过来,看了好几眼,确认他没有在找别人之后,深吸一口气,冲着他喊了一声。
“苏归耀!帅教授!我在这儿!”
声音不算大,但在机场的嘈杂里,足够让周围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
苏归耀闻声望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脚步顿了一下。
蓝桉看到他那个停顿,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注意到他的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像是看到了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
她不知道的是,苏归耀这半个小时里一直在脑海里勾勒她的样子。他想象中的“一个有毒的树”是一个活泼跳脱的小姑娘,可能染着彩色的头发,可能戴着夸张的耳环,笑起来大大咧咧的那种。他甚至想过对方可能是个混血,毕竟从A国回来,又是做计算机的,风格应该很西化。
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孩,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一张标准的中国面孔,巴掌大的瓜子脸,眉毛是那种天生的剑眉,不用画就带着一股英气。眼睛不大,但形状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甚至有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不像网上那个顶着青蛙头像、会开玩笑说“因为你帅”的人。
苏归耀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蓝桉也在打量他。
现实里的苏归耀和屏幕里的不太一样。直播里的他永远坐在书桌前,灯光打得很专业,每一帧都像精心设计过的画面。
但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穿着浅色的牛仔外套,里面是一件紧身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没有做造型,有几缕垂在额前。他的脸上带着赶路的微微潮红,眼下有一点点青黑,嘴唇因为干燥起了点皮。
今天的这身衣服是苏归耀能找到最正式的衣服了,毛衣有些缩水,好在他最近也瘦了不少。牛仔外套是他刚上大学那会儿买的,那么多年也有些掉色了。
这不是什么“盛世美颜”,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蓝桉觉得,比直播里好看。
直播里的苏归耀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
眼前的这个人有疲惫、有瑕疵、有赶路时被风吹乱的头发,但正因为这些,他才真实。而且他的气质很特别,不说话的时候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但眼睛是干净的,没有那种精明算计的感觉。蓝桉脑子里冒出一个词:冷脸萌。
这个词跟苏归耀的外表完全不搭,但她就是有这种感觉。
两人对视了两秒。
苏归耀先开口:“你真的是……一个有毒的树?”
声音比直播里低一点,可能因为离得近。
蓝桉觉得耳朵有点痒。
她挺了挺背,没办法,苏归耀比她高了一个头不止,她得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一点,说:“有问题吗?”
说着,她微微俯了俯身子,像是要跟他平视似的。
苏归耀没说话。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行李箱上,又移回来。然后蓝桉注意到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苏归耀的脸红了。
不是那种微微泛红,是耳朵尖连着脖子一起变红,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
“没,没,没什么问题!”苏归耀有些结巴的回答。
“噗嗤!”蓝桉没忍住,笑出了声,“苏归耀,没想到你还是个处男!”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旁边一个路过的大叔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蓝桉完全不在乎,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归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伸手去拉她的行李箱,说:“走吧。”
蓝桉看他那个样子,觉得更好笑了。她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笑,笑得行李箱的轮子都在地上歪歪扭扭地滚。
苏归耀没回头,但蓝桉注意到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走出机场大厅,外面的空气凉凉的,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气息。苏归耀的车停在地下车库里,是一辆黑色的SUV,不算新,但很干净。
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蓝桉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内有一股淡淡的薄荷味,座椅上放着一个文件夹,苏归耀上车的时候随手把它扔到了后座。
车子发动,驶出车库。
“你今天住哪儿?”苏归耀问,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蓝桉转过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她能看到他的侧脸,鼻梁的线条很直,下颌线干净利落,和直播里一模一样。
她忽然起了坏心思,故意拖长了声音说:“你说呢?嗯?”
苏归耀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蓝桉看到他耳朵又开始泛红,忽然有点不忍心了。这个人也太不经撩了,她要是再多说两句,他是不是连路都开不了了?
“好啦,逗你的。”她笑着说,“我住我哥那边。他在这边有房子。”
苏归耀没说话,但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蓝桉在心里默默给这个反应打了个满分。
车子开上了高架,窗外的城市风景飞速后退。
蓝桉掏出手机开始搜附近的餐厅,一边刷一边随口问了一句:“你到哪所大学当交换生?”
“清大。”蓝桉头都没抬,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这家评分不错……那家也行……哎你吃不吃辣的?”
车内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有点不对劲。
蓝桉抬起头,发现苏归耀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看着前方的路。她愣了一下,然后脑子里“轰”的一声。
清大。计算机系。苏归耀。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盯着苏归耀的侧脸,声音都变了调:“那……你不会就是我的辅导员吧?”
苏归耀轻轻“嗯”了一声。
苏归耀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今年被安排来带交换生的工作。
蓝桉的表情凝固了两秒,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裂开了。她想起自己那些花痴的弹幕,想起自己说过“因为你帅啊”,想起自己曾经的危险发言。
如果苏归耀是她的老师,那这些事……
“完了。”她小声说。
苏归耀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忍笑还是在忍别的什么。
蓝桉的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等等,不对,苏归耀是她的老师,那不是更好吗?
以后天天都能见到,还能名正言顺地找他问问题,这哪里是完了,这简直是……太棒了!
“这是要梦想成真了吗?”蓝桉喃喃自语,脸上浮现出一种介于惊讶和狂喜之间的表情,“哦苍天啊,你对我太好了。”
苏归耀瞥了一眼她脸上那个诡异的笑容,额角跳了一下。
“看来以后有的是时间见面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听不出是无奈还是认命的语气,“蓝同学。”
蓝桉转过头来,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是啊,帅教授!”
她顿了顿,又说:“行了,不聊了,向美食街出发!”
苏归耀没接话,但他换了一根车道,往市区的方向开去。
蓝桉低头继续刷餐厅,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来过。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抬起头说:“对了,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我会长得很奇怪?”
苏归耀顿了一下:“没有。”
“你骗人,”蓝桉说,“你刚才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你肯定在想,这个女的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苏归耀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说:“你比我想的安静。”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应该很吵?”
苏归耀没回答,但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蓝桉“哼”了一声,说:“那是因为我刚下飞机,累了。等我缓过来,你再说我安静不安静。”
苏归耀的嘴角弯了一下。
蓝桉忽然觉得,这趟回国,好像会很有意思。
车子拐进老城区,街道渐渐窄了起来,两旁的梧桐树把阳光剪成碎片,洒在挡风玻璃上。蓝桉把手机举到苏归耀面前,屏幕上是她精挑细选的一家店。
“这家,蟹黄汤包,评分4.9。去不去?”
苏归耀瞥了一眼,点了点头。他不太擅长做这种决定,有人替他选了,他反而松了口气。
小吃街在一个老居民区旁边,车子开不进去。苏归耀找了附近一个停车场,两人步行过去。
小吃街不长,但热闹得很。下午四点多,还没到晚高峰,人已经不少了。各种香味混在一起。
烤串的烟熏味、糖炒栗子的甜味、油炸臭豆腐的……独特气味。蓝桉深吸一口气,眼睛亮了。
“我跟你说,我在A国最想念的就是这个。”她指着路边一个烤鱿鱼的摊位,“A国的中餐馆,一份炒饭卖二十美金,还不好吃。”
苏归耀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说:“你饿了?”
“饿疯了。飞机上的餐食跟纸板一样。”
蓝桉走到烤鱿鱼的摊位前,熟练地点了两串,然后转头看苏归耀:“你吃不吃?”
苏归耀摇了摇头。
“你不吃辣?”
“吃,但不饿。”
蓝桉看了他一眼,没多问。鱿鱼很快烤好了,酱汁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撒了辣椒面和孜然,香气扑鼻。蓝桉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吸气,但眼睛是弯的。
“好吃吗?”苏归耀问。
蓝桉嘴里含着鱿鱼,说不出话,用力点了点头。
她穿着一件白色短袖,吃东西的时候酱汁不小心沾到了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哎呀”一声,手忙脚乱地去找纸巾。
苏归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蓝桉接过来,抽了一张,擦了擦,然后把剩下的还给他。
两人沿着小吃街慢慢往前走。蓝桉走前面,苏归耀走后面,中间隔了大概一步的距离。
蓝桉看到什么想吃的就停下来买,买了一碗酸辣粉、一串糖葫芦、两个蛋挞。她每样都只吃几口,剩下的举着,走几步就递给苏归耀。
“帮我拿一下。”
苏归耀手里很快就多了好几个袋子,像一个人形挂架。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问。
蓝桉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沾着辣椒油,笑得没心没肺:“你不是说不饿吗?帮我拿着又不累。”
苏归耀没说话,但他把袋子换到了左手,腾出右手来,以防她还要买。
周围的人开始注意到他们了。
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太好看了。
蓝桉虽然穿得随意,但那张脸往那儿一搁,就是一个活脱脱的画报。苏归耀更不用说了,一米八几的个子,深色外套,清冷的气质,站在满是烟火气的小吃街里,像是一幅画被挂错了地方。
一个路过的女生挽着男朋友的手臂,小声说:“你看那个人,好帅。”
她男朋友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哦。”
女生又说:“旁边那个女生也好好看。”
男朋友:“……你到底看谁?”
女生:“都看。”
蓝桉听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故意凑近苏归耀,压低声音说:“苏教授,有人说你帅。”
苏归耀耳朵又红了,但他面无表情地说:“吃东西吧。”
蓝桉觉得他这个反应太好玩了。她想起直播里那些弹幕刷“老师好帅”的时候,苏归耀从来不看,从来不回,就像那些字不存在一样。
她当时以为他是高冷,现在才发现,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应对。
“你说你长成这样,”蓝桉咬了一口糖葫芦,含混地说,“平时出门是不是很麻烦?”
“什么麻烦?”
“就是总被人看啊。你不觉得不自在吗?”
苏归耀想了想,说:“那你应该比我更麻烦!”
“那我就当你夸我长得漂亮啦!”蓝桉笑着吃着手里的小吃,一双桃花眼深深的看向苏归耀。
两人走到小吃街的尽头,蓝桉终于吃不动了。她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是不是每次回国都这么吃?”苏归耀问。
“也没有,”蓝桉说,“我上次回国都是两年前了。我哥来机场接我,我让他带我来这儿,他说‘你一个女孩子吃这么多不怕胖吗’,我说‘你管我’。”
苏归耀想到她那个能随手转一百万的哥哥,忽然有点好奇。
“你哥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蓝桉说得含糊。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不像是在炫耀,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苏归耀没有再问。
蓝桉看了看手机,已经五点半了。她给蓝玉发了条消息:我到了,在吃东西,一会儿过去。
蓝玉秒回:地址发我,我让人去接你。
蓝桉:不用,有人送。
蓝玉:谁?
蓝桉:一个朋友。
蓝玉:男的女的?
蓝桉:你查户口呢?
蓝玉:……
蓝桉把手机收起来,转头对苏归耀说:“走吧,去我哥那儿。”
苏归耀把手里那堆袋子整理了一下。蓝桉就静静的跟在他身后往停车的地方走。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从老城区慢慢驶入了市中心。
蓝桉在副驾驶上导航,语音提示“前方五百米到达目的地”。
苏归耀把车开进一条安静的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树后面是一排围墙。导航说“目的地就在右侧”,他转头看过去,然后愣了一下。
围墙后面是一栋新中式的别墅,灰瓦白墙,线条简洁利落。
大门是深色的木质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不大,但很精致。透过围墙的镂空花窗,能看到里面的庭院,有竹子、有假山、有流水,一棵柿子树的枝头挂满了橙色的果子,在夕阳下闪着光。
苏归耀把车停在门口,透过车窗看着这栋房子,沉默了两秒。
“这是你哥家?”
“嗯。”蓝桉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
苏归耀下了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他站在门口,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栋别墅。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豪华,是那种“有钱但不想让人看出来有钱”的讲究。每一处造景都恰到好处,多一块石头嫌多,少一块石头嫌少。
他忽然想到自己之前觉得蓝桉是“穷学生”,还跟她说“你看着给就行”,脸上有点发烫。
蓝桉按了门铃,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
“你妹!”
门开了。
苏归耀把行李箱递给蓝桉,往后退了一步,说:“那我先走了。”
蓝桉接过箱子,看着他,有些意外:“不进去坐坐?”
“不了,”苏归耀说,“晚上还有事。”
他没说具体什么事,但蓝桉猜大概是去医院或者是兼职。她没有挽留,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苏归耀“嗯”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今天……谢谢你的饭。”
蓝桉笑了:“是我吃的,你又没吃。你帮我拿了一路东西,该我谢你。”
苏归耀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拉开车门,发动引擎,很快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蓝桉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SUV拐过弯,才拖着行李箱转身进了门。
门里面是一个小庭院,青石板铺的路,两边种着细竹,风一吹沙沙作响。穿过庭院才是正门,蓝桉还没走到,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蓝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往后梳,露出一张和蓝桉有三分相似的脸。
他比蓝桉大五岁,五官更硬朗一些,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别惹我”的气质。此刻他正抱着胳膊,从上到下打量自己的妹妹。
“回来了?”语气不冷不热。
蓝桉笑嘻嘻地凑上去:“咋!想我了?”
蓝玉没回答,侧身让她进去。蓝桉拖着行李箱跨过门槛,一进门就是一个挑高的大客厅,正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的庭院景色一览无余。客厅里摆着红木家具,但搭配了现代感十足的软装,不显老气。
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角落里有一盆修剪得很精致的松树盆景。
蓝桉把行李箱扔在玄关,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累死了。”
蓝玉关上门,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说话,先给蓝桉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蓝桉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兄妹俩沉默了几秒。蓝玉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我有话要问你但我不着急”的从容。
蓝桉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放下茶杯:“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送你回来的那个人,”蓝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压迫感,“是谁?”
蓝桉眨眨眼:“朋友啊,不是跟你说了吗。”
“什么朋友?”
“就是一个朋友。”
蓝玉微微眯了眯眼。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谎话没见过。蓝桉这种程度的敷衍,对他来说跟透明的一样。
“男的吧?”蓝玉说。
蓝桉心虚地别过脸:“……嗯。”
“多大?”
“二十八。”
“做什么的?”
“大学老师。”
蓝玉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靠在沙发上,用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看着蓝桉。
蓝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干脆先发制人:“你什么意思啊?我交个朋友你也要管?”
“我没说管你。”蓝玉慢悠悠地说,“我就是问问。”
“你那叫问问吗?你那叫审讯。”
蓝玉没理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桉桉,”他叫她的名字,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你还记得上次你说的‘朋友’是谁吗?”
蓝桉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
那大概是三年前的事了。蓝桉刚上大学没多久,在网上认识了一个人,搞投资的,说是能带她赚钱。
那个人长得不错,说话又好听。后来才知道两人是一个学长的。蓝桉当时年纪小,又刚离开家,稀里糊涂就跟人家“谈”上了,说是谈,其实就是每天聊天,对方偶尔给她发一些看起来很厉害的项目资料。
后来蓝桉把自己看家本领,自己的独家代码交给了他。
后来那个人说要投资一个项目,还差一点钱,让蓝桉帮忙周转一下。蓝桉没多想,转了二十万过去。那是她自己的积蓄,加上从蓝玉那儿“借”的。
然后那个人就消失了。
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所有的联系方式一夜之间全部失效。蓝桉报了警,警察说这种案子很难追回,对方用的身份信息都是假的。
那段时间蓝桉消沉了好一阵子,不吃不喝,活脱脱的恋爱脑一枚。
不是因为那二十万,二十万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她难受的是自己被骗了,她以为对方是真的喜欢她,结果人家只是看中了她的钱。蓝桉第一次动心就这么狼狈的结束,任谁来都会接受不了。
蓝玉当时知道这件事之后,没有骂她。他只是说了一句:“下次擦亮眼睛。”
但蓝桉知道,蓝玉心里一直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他不是心疼钱,是心疼自己这个妹妹太容易相信人。
“那不一样。”蓝桉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哪里不一样?”蓝玉问。
蓝桉张了张嘴,想说“苏归耀不是那种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很蠢。蓝玉肯定会问“你怎么知道”,而她唯一的理由是“我感觉”——这个理由在蓝玉面前等于没有。
“反正不一样。”她最后倔强地说。
蓝玉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行,”他说,“那你跟我说说,这个‘大学老师’,你是怎么认识的?”
蓝桉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说了:“网上认识的。他直播上课,我看了他的直播,就……”
“就加了微信?”
“嗯。”
“然后呢?”
“然后就聊天啊。”
“聊什么?”
“什么都聊。论文、技术、有的没的。”
蓝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知不知道咱家的情况?”
蓝桉想了想,说:“应该不知道。我没说过。”
“那他知道你是A国来的?”
“知道。”
“他知道你是交换生?”
“知道。”
“他知道你多大?”
“……应该也知道吧。”
蓝玉点了点头,又问:“他知不知道你之前被骗过?”
蓝桉翻了个白眼:“我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
蓝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一个角度:“他送你回来,开的什么车?”
蓝桉愣了一下,没想到蓝玉会问这个:“一辆SUV,黑色的,没注意什么牌子。”
“他没进来坐?”
“没有,他说晚上还有事。”
“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蓝桉有点不耐烦了,“哥,你能不能别问了?他就是送我回来而已,又不是来提亲的。”
蓝玉被“提亲”两个字噎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压什么东西。
蓝桉见他没说话,以为过关了,站起来说:“我去楼上收拾一下行李。”
“坐下。”蓝玉的声音不大,但蓝桉的屁股立刻又回到了沙发上。
她委屈地看着蓝玉:“你到底想怎样?”
蓝玉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她。
“桉桉,我不是要管你交朋友。你已经成年了,你有你的自由。”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你要知道,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尤其是长得好看的人。”
蓝桉想说“我没有”,但想想自己确实是因为苏归耀的脸才开始的,又觉得没有反驳的底气。
“上次那个,你也说是‘朋友’。”蓝玉继续说,“结果呢?人家拿了你二十万就跑。这次这个人,你跟他认识了多久?”
“……半年多。”
“半年多,你就让人家来机场接你?”
“他欠我人情!”
蓝玉挑了挑眉:“什么人情?”
蓝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之前遇到点困难,我帮了他一下。”
“帮了什么?”
“就是……借了他一点钱。”
蓝玉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后来才反应过之前蓝桉让自己帮个小忙。
“借了多少?”
蓝桉小声说:“一百万。”
蓝玉沉默了整整五秒钟。这才想起来之前蓝桉让自己给她的朋友转钱。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你是说,”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认识了一个网上的人,半年多,你借给他一百万,然后他还了?”
“还了,”蓝桉赶紧说,“连本带利都还了。还完之后他才来机场接我的。”
蓝玉看着蓝桉的眼睛,似乎在判断她说的是不是真话。蓝桉坦然地回望着他,眼神里没有心虚。
沉默了一会儿,蓝玉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
“还了就好。”他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但你还欠我二十万。”
蓝桉:“……”
“上次那个骗子的二十万,你说会还我的。”蓝玉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蓝桉分明看到他嘴角有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
“你还记着呢?”蓝桉哀嚎。
“记着呢。”蓝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加上利息,大概二十五万。”
“你怎么不去抢银行!”
“抢银行犯法。跟妹妹要账不犯法。”
蓝桉气得把靠垫扔过去,蓝玉伸手稳稳接住,放回沙发上。
“行了,”他站起来,“收拾东西去吧。过几天去学校报到,我让司机送你。”
蓝桉“哼”了一声,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哥。”
“嗯?”
“他真的跟上次那个不一样。”
蓝玉看着她,没有接话。
蓝桉说:“上次那个,我问他要自拍,他从来不给我。这次这个,我一要他就给了。”
蓝玉的嘴角抽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判断标准?”
蓝桉想了想,认真地说:“愿意发自拍的人,至少不心虚。”
蓝玉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的妹妹在某种意义上是真的没救了。
“上楼,睡觉。”他说。
蓝桉冲他做了个鬼脸,拖着行李箱“噔噔噔”地跑上了楼梯。
蓝玉站在客厅里,听着楼上传来的动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翻到蓝桉发来的那个微信号,sgy1946214sgy。
他盯着那串字母和数字看了几秒,最后只是把手机收了起来,转身走向书房。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别墅庭院里的景观灯亮起来,把竹子和小径照得朦朦胧胧。柿子树上挂着的果子在灯光下像一个个小灯笼。
蓝玉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苏归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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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大计算机系教授,研究方向网络安全与密码学,发表论文若干,被引量很高。还有几张照片,讲课时的、参加学术会议时的、一张证件照。
蓝玉看着那张证件照,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蓝桉说的那句“他比上次那个帅多了”。
“这倒是实话。”蓝玉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关掉了搜索页面,开始处理自己的工作邮件。
但那个叫苏归耀的名字,他记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