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比较老,看谁都比较年轻
蓝桉办完报到手续,已经将近中午了。
宿舍是两人间,她分到的那间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进来,在床铺上洒了一地碎金。
室友是个B国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帮蓝桉把行李拎进来之后就出去上课了。
蓝桉一个人铺床、挂衣服、把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忙活了半个多小时,总算收拾停当。
她站在窗前伸了个懒腰,拿手机给安吉妮娅发了条消息:报到完了,宿舍还不错。
安吉妮娅秒回:见到你的帅教授了吗?
蓝桉:还没呢,人家又不是天天围着我转。
安吉妮娅:那你主动去找他啊。
蓝桉:……你是我妈吗?
安吉妮娅:我是你爸爸。
蓝桉没再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准备出去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她推开宿舍楼的大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看到了苏归耀。
他就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低着头看手机,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初秋的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他也没去拨,就那么任由它散在额前。
蓝桉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来。报到的事情她没跟他说过,他也没问过。
她以为今天就是自己一个人走完流程,一个人收拾宿舍,一个人吃午饭,这些她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他就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好久,又像是刚来。
蓝桉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快步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苏归耀正在手机上打字,眉头微微皱着,大概是在回复什么工作消息。
“苏归耀!”
苏归耀抬起头,看到她,眉头松开了。
“你怎么来了?”蓝桉问,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
苏归耀把手机收进口袋,说:“来找你,怕你不适应。”
蓝桉听了这话,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但嘴上不饶人:“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都二十二了。”
苏归耀看着她,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什么似的,顿了一下。
“抱歉,”他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自嘲的弧度,“我年纪大了,看谁都比较年轻。”
蓝桉忍不住笑了。她注意到苏归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从她的眼睛到她的裙子,很快地扫了一遍,然后移开了。
蓝桉她今天确实特意打扮了一下,穿了一条淡蓝色的长裙,把头发散下来,还化了妆。美瞳是新买的,戴上之后那双桃花眼显得格外大,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有点不像自己。
她不知道苏归耀刚才那一眼看到了什么,但她注意到他耳朵尖又红了。
蓝桉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面上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好了,”她拍了拍手,“既然来都来了,那就带我去逛逛吧。我这个交换生,对你们学校可是一点都不熟。”
苏归耀点了点头,转身往前走。蓝桉跟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从远处看,两人跟情侣无异。
九月的校园还很绿。主干道两旁种着高大的梧桐,树冠在头顶交握,搭出一条长长的绿色隧道。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一个个圆圆的光斑。路上来来往往的学生,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抱着书匆匆走过,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总有人多看两眼。
蓝桉猜他们看的是苏归耀。
“那是什么楼?”她指着路边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问。
“老图书馆,”苏归耀说,“民国时候建的,现在是校史馆。”
蓝桉多看了两眼。那栋楼的外观确实有年头了,拱形的窗户,石砌的门廊,墙上爬着半墙的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泛红。
“你们学校挺好看的,”她说,“比我想的大。”
“你之前想的什么样?”
“就……很多教学楼,很多人,很普通的那种。”
苏归耀没接话。两人走过老图书馆,前面是一片草坪,草坪中间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老教授模样的人,戴着眼镜在看书。
蓝桉停下来看了几秒。
“这棵树应该有年头了吧?”
“一百多年了,”苏归耀说,“建校的时候就在了。”
“你平时会来这里吗?”
苏归耀想了想:“偶尔。有时候下课路过,会坐一会儿。”
蓝桉想象了一下苏归耀一个人坐在这棵银杏树下的样子,不说话,不玩手机,就那么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觉得那个画面很符合他。
两人沿着草坪边上的路继续往前走。
苏归耀偶尔指一下旁边的建筑,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介绍:“那是物理楼,那是学生活动中心,那边是食堂。”
蓝桉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多数时候就是安静地走着。
她发现苏归耀走路不快,步子不大,但很稳。她穿着平底鞋,跟得很轻松。
“你上课的地方在哪儿?”她问。
苏归耀指了指前面一栋深灰色的楼:“计算机系在那栋,三楼。”
蓝桉看过去,那栋楼比周围的建筑都新一些,外立面上有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反射着蓝天白云。
“那我以后有问题是不是可以直接去办公室找你?”
苏归耀看了她一眼,说:“可以。”
蓝桉弯了弯嘴角。
两人走到一个岔路口,苏归耀停下来,问她:“饿不饿?”
蓝桉摸了摸肚子,刚才收拾宿舍的时候没觉得,现在被他这么一问,确实有点饿了。
“有点。”
“食堂在这个方向,”苏归耀指了指左边,“校外的小吃街往右。”
蓝桉几乎没有犹豫:“小吃街。”
苏归耀嘴角动了一下,拐向了右边。
小吃街在学校北门外面,不长,但很热闹。
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每个摊位前都排着队。蓝桉看到卖烤冷面的,眼睛亮了,拉着苏归耀的袖子就过去了。
苏归耀被她拽了一下,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小步。
蓝桉松开手,回头看他:“你没事吧?”
“……没事。”
蓝桉忍着笑,转身去排队。排到她的时候,她点了两份烤冷面,加鸡蛋加火腿肠。老板动作很快,铁板上滋滋地响,酱料的香味飘起来,蓝桉咽了一下口水。
她把其中一份递给苏归耀:“这次你得吃,上次在小吃街你一口没动。”
苏归耀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个纸碗,沉默了两秒,然后用竹签挑起一块,放进嘴里。
“好吃吗?”蓝桉眼巴巴地看着他。
苏归耀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蓝桉满意了,低头开始吃自己那份。两人站在路边吃烤冷面,旁边是来来往往的学生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苏归耀穿着衬衫站在那儿,跟周围的环境有点不搭,但他似乎没在意。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快不慢,吃完最后一口把纸碗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了一张递给蓝桉。
蓝桉接过来,擦完嘴,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了。”
苏归耀想了想,说:“你想听什么?”
蓝桉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看着他,发现他是认真的。他是真的在问她,想知道她想听什么,然后他会试着说。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算了,”她别过脸,“你就当我没说。”
苏归耀没再追问。两人把纸碗扔了,沿着小吃街往回走。走到学校北门口的时候,蓝桉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苏归耀。”
“嗯?”
“今天谢谢你。”
苏归耀看着她。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淡蓝色的裙子和散开的长发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的桃花眼微微弯着,带着一种不太认真的、但又不完全是玩笑的神情。
苏归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不客气。”
蓝桉笑了一下,转身走进校门。
苏归耀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她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着,长发被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把手插进口袋,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蓝桉拉他袖子的那只手。
他站了两秒,把手重新插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风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吹着。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低地笑。
……
蓝桉来清大的第一节课,上得生不如死。
讲台上的教授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黑板上的字倒是认得,可一开口她就懵了。
什么“这个问dei”,什么“你们要搞qing楚”,蓝桉竖着耳朵听了整整四十五分钟,勉强听懂了三成。
周围的同学倒是反应自如,该笑的时候笑,该记笔记的时候记,只有她一个人坐在那儿,像听天书。
她唯一的安慰就是讲台上的苏归耀。这节课不是苏归耀上的,但他坐在最后一排听课,大概是来做教学观摩的。
蓝桉回头看了他好几次,每次都觉得他那张脸是这间教室里唯一让她感到亲切的东西。
下课铃响,蓝桉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苏归耀就走到她面前了。
“怎么样?还适应吗?”他问。
蓝桉抬起头,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呵呵,”她干笑了两声,“我感觉我学了个假中文。你能告诉我,那个‘毛乌头’是什么吗?”
苏归耀愣了一下,然后没绷住,笑了。不是嘴角动一下的那种,是真的笑出了声。旁边还没走的同学看了他一眼,大概没见过苏老师笑成这样。
“‘毛乌头’就是‘那个女孩子’的意思,”他忍着笑解释,“清大有很多外地学生,说的都是各自的家乡话。你听不懂很正常。”
蓝桉没有得到安慰。她从小在A国长大,汉语和英语都比同龄人学得快,她一直觉得自己在语言上是有天赋的。结果回了国,反而成了一个大傻瓜,连同学说话都听不懂。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说:“我觉得我需要一个翻译。”
苏归耀看着她耷拉下来的脑袋,犹豫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是拍一个小朋友,拍完就收回去了。
“抛开这些不谈,”他说,“课程内容能跟上吗?”
蓝桉抬起头,想了想:“嗯……还好。我本来就是看你的直播学的,目前没什么问题。”
话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她压低声音,“你妈妈最近身体怎么样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
苏归耀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蓝桉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他们虽然聊了大半年,但苏归耀从来不会主动提家里的事,她也从来不问。上次借钱是他唯一一次提到母亲生病,之后两人都默契地绕开了这个话题。
“那个,”蓝桉赶紧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妥,可以不说。我就是……随口问问。”
苏归耀沉默了几秒。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被逗乐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点释然的笑。
“也没什么,只不过是一些家事。”他说,“你借给我钱,就有权知道。我妈得的是白血病。”
蓝桉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可能是慢性病,需要长期治疗;可能是手术费用高,一时周转不开。但“白血病”三个字砸下来的时候,她还是觉得胸口被人捶了一下。
“严重吗?”她问。
苏归耀正要开口,蓝桉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上课铃已经响了两分钟了,下一节课的教室在学校的另一头。
“啊!”蓝桉猛地站起来,“我要迟到了!不行我得走了!再见!”
她抓起书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苏归耀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张了张嘴,那句还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蓝桉跑了整整八分钟。
清大的校园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两节课的教室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她几乎横跨了整个学校。等她气喘吁吁地找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已经上课十分钟了。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报告!”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她。蓝桉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跑步留下的红晕,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淡蓝色的长裙在门框里像一幅画。
讲台上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反而笑呵呵地说:“进来吧,找个位子坐下。下次早点出门。”
蓝桉松了一口气,赶紧往里走。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这间教室几乎坐满了,只有第一排还空着一个位子。
第一排。
正对着讲台,教授的眼皮底下。
蓝桉在心里哀嚎了一声,但还是乖乖走过去坐下了。她把书包放好,拿出笔记本,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好学生。
老教授继续讲课,声音温和,语速不快,蓝桉总算能听懂了。她刚进入状态,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字,教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报告。”
这次是一个男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懒洋洋的调子。
老教授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看来我们的学校需要商量一下,做个导航了。这么多学生因为找不到教室迟到。”
教室里哄堂大笑。
蓝桉没有笑。她想到自己刚才也是这么狼狈地站在门口,脸上又开始发烫。
那个迟到的男生倒是脸皮厚,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教室——也只有第一排有空位了。他径直走过来,在蓝桉旁边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蓝桉忍不住侧头看了他一眼。
第一眼看过去,她的结论是:有钱人。
不是什么名牌logo出卖了他——那人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色长裤,但料子的质感一看就不便宜,手腕上那块表低调但蓝桉认识,她哥也有一块差不多的。
第二眼看过去,她的结论是:长得不错。
皮肤很白,白得在黑色T恤的衬托下几乎发光。鼻梁高挺,嘴唇的形状很好看,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他的五官不是苏归耀那种清冷端正的类型,而是更张扬一些,带着一种“我不在乎你怎么看我”的随意。
蓝桉多看了两眼。
然后第三眼、第四眼、第五眼。
她看人的时候从来不遮遮掩掩,想看就看。在A国的时候安吉妮娅就说她“看帅哥的眼神像在超市挑西瓜”,又直接又坦荡。
钱思安觉得自己的脸要被旁边那个人盯出一个洞了。
他今天本来就很不顺。早上出门晚了,开车来学校的路上堵了半小时,好不容易到了学校又找不到教室在哪栋楼,问了三个路人才摸到门口,结果还是迟到了十分钟。他已经够烦了,坐下来想清净一会儿,旁边这个人却一直盯着他看。
不是偷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那种“我就是在看你,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看法。
钱思安忍了大概三十秒,终于忍不下去了。他转过头,准备用眼神警告一下对方——
然后他看到了蓝桉的脸。
一张标准的御姐脸,巴掌大,线条分明。眉形偏长,微微上挑,眼睛是那种不笑也带着三分风情的桃花眼,瞳孔颜色很深,像一汪不见底的潭水。她正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羞涩,没有闪躲,就是明明白白的打量。
钱思安愣了一下。
他见过不少好看的人,但这个人的好看不太一样。她的五官不是那种柔和的、讨好的好看,而是带着攻击性的——你看到她,不会觉得“她好漂亮”,而是会愣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
“咳——”
老教授清了清嗓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两位同学,我脸上没写笔记,你们可以看黑板。”
教室里又笑了。
蓝桉这才回过神来,转过头去看黑板,表情淡定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钱思安也转过去了,但他的心跳快了两拍。
他盯着黑板上的板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双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他想:这个人是谁?
然后他又想:她刚才看我的眼神,到底是觉得我好看,还是觉得我哪里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但他发现自己很想知道答案。
……
清大东门外有家小馆子,菜做得好,价格也不贵,蓝桉来了一次之后就念念不忘。苏归耀不知道什么时候摸清了她的口味,隔三差五就带她来这儿吃。
今天点的是一份酸菜鱼、一份干煸豆角和两碗米饭。菜刚上桌,蓝桉的手机就震了一下——是她设的游戏体力恢复提醒。
她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拿起手机。
苏归耀夹了一块鱼片放进嘴里,抬头看见蓝桉正盯着屏幕,筷子悬在半空,嘴角挂着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笑,也不是对着他时那种带着坏心思的调侃,而是一种……怎么说呢,苏归耀想了半天,觉得那表情像是小时候邻居家姐姐看言情小说时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沉浸式的、旁若无人的甜。
“祈雨”今天出了新卡面。蓝桉点开游戏,屏幕上的男人半靠在画架旁,白衬衫的领口敞着,颜料沾在手指上,眼神慵懒又勾人。蓝桉的嘴角又往上翘了几分,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把卡面放大看细节,嘴里还小声嘟囔着“这张也太好看了吧”。
苏归耀又夹了一块鱼,嚼了两下,看着她。
她没反应。
他又吃了一口米饭,看着她。
她还是没反应。
苏归耀放下筷子,伸手过去,用筷子的另一端轻轻点了点蓝桉的额头。
“吃饭的时候不要玩手机了。”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比平时重了一点。
蓝桉被点了这么一下,抬起头,看到苏归耀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赶紧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嘿嘿,抱歉啊,最近网瘾有点大。”
苏归耀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饭。蓝桉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角,嚼了两口,又忍不住瞥了一眼扣着的手机。
苏归耀看到了。
“又在看帅哥?”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筷子在碗边顿了一下。
蓝桉咬着筷子,抬眸看向他。苏归耀的侧脸在饭馆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鼻梁的线条从眉心一路流畅地滑下来,嘴唇微微抿着,像是不太高兴,又像是在忍什么。
蓝桉忽然起了坏心。
“怎么?”她歪了歪头,声音拖长了半拍,“你吃醋了?”
苏归耀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他把那块豆角放进嘴里,慢慢嚼,没有回答。
但蓝桉不需要他回答。
她看到他的耳朵尖开始泛红,从耳垂一路烧上去,像宣纸上滴了一滴红墨水,慢慢地、不可控制地晕开。
蓝桉心里有个小人在放烟花。但她脸上装得若无其事,甚至故意叹了一口气,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输给祈雨,无需自卑。”
苏归耀的筷子又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嗯”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不是“嗯,我知道了”的那种嗯,也不是“嗯,你说得对”的那种嗯。蓝桉听不出那是什么意思,但她注意到苏归耀把头低了下去,眼睛只盯着自己碗里的菜,好像在数米粒。
蓝桉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苏归耀可能真的在意了。不是生气的那种在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闷的在意。他不会说出来,不会问“那个人是谁”,不会说“你少玩一会儿”,他只会低下头,把那点情绪咽回去,然后轻轻“嗯”一声。
蓝桉放下筷子,转过身正对着他。
“哎呀,我们苏教授也很帅啊!”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但眼神是认真的。
苏归耀的头低得更低了。
蓝桉只能看到他的发顶——头发今天没有做造型,软塌塌地垂着,有几缕落在额前。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像是要滴血。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蓝桉忽然有点不忍心了。
她想伸手去拨一下他额前的头发,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伸出去。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片放进他碗里。
“吃饭吃饭,”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菜都凉了。”
苏归耀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蓝桉差点没捕捉到,但她看到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逗乐的光,而是一种更软、更安静的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把蓝桉夹给他的那块鱼片吃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那点微妙的尴尬慢慢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氛围——像是冬天的暖水袋,外面不烫,但贴着皮肤的地方热热的。
蓝桉吃完饭,拿起手机,把游戏后台关掉了。
苏归耀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但蓝桉注意到,他夹菜的速度变快了。
从饭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清大东门外的小路安静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交叠。蓝桉走在苏归耀右边,余光里是他的肩膀——比她高出一个头,走路的时候肩膀很稳,不像她,走几步就要往左边歪一下。
苏归耀没说话。
从饭馆出来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
蓝桉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明暗交替,表情看不太清,但嘴角是平的,不是那种不高兴的平,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平。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蓝桉心里开始打鼓。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吃饭时的对话——“你吃醋了?”“输给祈雨无需自卑。”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是开玩笑,苏归耀以前也会脸红,但脸红完了该说什么还说什么。可是今天,他好像沉默得比平时更久一点。
不对,不是好像。是真的更久了。
蓝桉清了清嗓子。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
苏归耀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
蓝桉深吸一口气,决定先发制人:“苏归耀,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声音很平。
“你骗人。”蓝桉走到他前面,转过身,倒着走,这样就能看到他的脸了,“你每次不高兴就不说话。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归耀看着她倒着走,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路。”
“你先回答我。”
苏归耀沉默了两秒,说:“我没有不高兴。”
蓝桉盯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瞳仁照得很亮,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她没在他眼睛里看到不高兴。但她也没看到别的什么。
蓝桉叹了口气,放慢了脚步,跟他并排。
“好啦,我承认,”她低下头,用鞋尖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我刚才吃饭的时候,不该那样说。”
“哪样?”
“就是……说你吃醋什么的。”蓝桉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就是开个玩笑,你别往心里去。”
苏归耀没接话。
蓝桉以为他还在意,赶紧又说:“祈雨就是个游戏人物,纸片人,连真人都不是。我跟你说,他就是一串代码,几个立绘,几句语音,没了。我连他手都摸不着,你跟他吃什么醋啊……不是,我是说,你根本没必要在意这个。”
说到“吃醋”两个字的时候,蓝桉自己都觉得越描越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苏归耀忽然开口了:“我没有吃醋。”
“那你为什么一路上都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苏归耀顿了一下,说:“想明天组会的PPT。”
蓝桉愣了一下,然后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来——有点想笑,有点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
“所以你刚才不说话,是在想PPT?”她问。
“嗯。”
“不是因为我说你吃醋?”
苏归耀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无奈:“不是。”
蓝桉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一种“我真是服了我自己”的笑。
“苏归耀,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自作多情?”
蓝桉看向苏归耀,其实别人都不知道蓝桉比外表看起来要敏感的很多。她有一段并不美好的情感历史,那年被骗后周围的人总是指责自己,父母担心她,才让蓝桉跑到C国来找蓝玉散心。
蓝桉面对外人的异样,她总是会下意识的复盘,内耗,只不过不会表露出来。
对于苏归耀,蓝桉还怕他也对自己感到厌烦。
苏归耀的脚步停了一下。
蓝桉没看他,低着头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她一边走一边说:“我跟你说,我这个人在A国的时候,追我的人可多了。我从来不看人脸色,都是别人看我的脸色。结果回了国,遇到你,天天看你的脸色。你皱个眉头我想半天,你不说话我想半天,你耳朵红了我还想半天,我都快成心理学家了我跟你说。”
苏归耀快走两步,跟上了她。
“我没让你看我的脸色。”他说。
“你没让我看,我自己要看,行了吧?”蓝桉的语气有点冲,但说完了又觉得自己在无理取闹,声音软下来,“我就是……怕你觉得我烦。”
苏归耀没说话。
蓝桉继续说:“你看啊,我让你来接机,你来了。我让你带我逛学校,你带了。我让你陪我吃饭,你陪了。我天天找你,你也没说不。但是……我不知道你是真的愿意,还是因为不好意思拒绝。”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苏归耀,你要是觉得我烦,你就直说。我不会哭的。”
路灯下,苏归耀看着她的脸。她的桃花眼里映着两盏灯,亮晶晶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跟她的问题完全不相干的话。
“祈雨是谁?”
蓝桉愣住了。
“啊?”
“你说吃饭的时候在看的那个,”苏归耀的表情还是很平,但蓝桉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裤子旁边轻轻捻了一下,“他是谁?”
蓝桉眨了两下眼,然后一个巨大的、不可抑制的笑容从她脸上绽开了。
“你不是说你在想PPT吗?”她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苏归耀别过脸,看向路边的梧桐树。
“你先回答。”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蓝桉忍着笑,一本正经地说:“祈雨是一个游戏里的角色。画画的,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还会脸红。”
苏归耀的耳朵又开始泛红了。
蓝桉看到了,但她这次没有调侃他。她忽然觉得,苏归耀问出这句话,已经比她开过的所有玩笑都更有分量。
她收起笑容,认真地说:“但是他不是真的。你才是。”
苏归耀转过头来看她。
蓝桉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补充道:“我是说,你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说话会走路会请我吃饭,他不是。所以……你不需要跟一个纸片人比。”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小声,小声到蓝桉自己都不确定苏归耀有没有听到。
但苏归耀听到了。
因为他低下头,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嗯。”
还是只有一个字。
但蓝桉觉得,这个“嗯”比刚才那个“嗯”好听多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梧桐树下的光影,往宿舍楼的方向。蓝桉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嘴里又开始叽叽喳喳。
“我跟你说,这个游戏我主要是最近太无聊了,论文写完了,又没课,不玩游戏干嘛,你说对不对?”
“嗯。”
“当然,我不会因为玩游戏耽误正事的。”
“嗯。”
苏归耀的脚步顿了一下。
蓝桉假装没看到,继续说:“所以你不用在意。我明天就把游戏删了。”
“不用删。”苏归耀说。
蓝桉转头看他。
苏归耀的表情还是那样,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玩什么游戏是你的自由。”
蓝桉想了想,说:“那我以后少玩。吃饭的时候不玩。”
苏归耀没接话,但蓝桉注意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到了宿舍楼下,蓝桉停下来。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路灯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圈暖黄色的光。
“到了。”她说。
“嗯。”苏归耀说。
蓝桉站着没动。
“苏归耀。”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就是关于我觉得你烦的那些……”
“你不烦。”苏归耀打断了她。
蓝桉愣了一下。
苏归耀站在她面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你不烦。”他又说了一遍。
蓝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嘴角弯了又弯,弯了又弯,最后用一个很大的笑容把它盖住了。
“那行,”她抬起头,语气故作轻松,“那我以后还来找你。”
“好。”
“你别嫌我烦就行。”
“不会。”
蓝桉往后退了两步,朝他挥了挥手:“晚安,苏教授。”
苏归耀看着她,说:“晚安。”
蓝桉转身走进宿舍楼的大门,走了几步,又回头。苏归耀还站在那棵梧桐树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冲他笑了一下,然后跑进了楼道。
苏归耀站在树下,听到她的脚步声从楼道里传出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说“你不烦”的时候,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把手插回口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想到蓝桉说的那句“你才是真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风从树梢上吹过来,带着初秋夜晚特有的凉意。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苏归耀走了很远之后,才想起自己好像忘了跟她说一句很重要的话。
但他忘了是什么了。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就没有再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