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苏母去世
日子过得很快。
快得像指缝间的风,抓不住,留不下。
蓝桉和苏归耀的感情在这段日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往前走,打电话的频率从一天一次变成了一天三次,消息从早发到晚,内容越来越琐碎,今天吃了什么,实验做到哪一步了,路上看到一只长得很好笑的狗。
两个人的生活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缝在了一起,你动一下,我这边就疼一下。
但苏母的状态,像秋天的树叶,一天比一天黄,一天比一天干。
苏归耀每天去医院,看着母亲的脸,颧骨越来越突出,眼窝越来越深,手上的皮肤薄得像纸,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给她擦身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肩膀,能摸到骨头的形状,硬硬的,硌得人心慌。
护士每次来量体温、测血压,他都在旁边看着,看着那些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像沙漏里的沙,留不住。
医生找他谈过两次。
第一次说,新的治疗方案效果不理想,建议再换一种。苏归耀说好。第二次说,换方案的意义可能不大了,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归耀没有说话,在医生办公室坐了很久,久到医生以为他晕过去了,叫了他一声。他抬起头,说:“我知道了。”
他回到病房,在母亲床边坐下。苏母在睡觉,呼吸很浅,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苏归耀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母亲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那手冰凉凉的,他握了一会儿,想把它捂热,但捂不热。
第二天,他去跟医生说:不治了,我要带我妈回家。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劝。做这一行久了,知道有些劝是多余的。
苏母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喝粥。她放下勺子,看着苏归耀,问:“真的?”
“真的。”
苏母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听到了想听的话。
“好,”她说,“回家。”
回家。
不是苏归耀那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的教职工宿舍,是苏父生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
苏归耀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那扇门后面有太多的东西,父亲的书架,父亲的字迹,父亲在阳台上养过的那些花。每一样都在,每一样都在提醒他,这里曾经有一个人,后来没有了。
但他知道母亲想回去。母亲从来没有说过,但他知道。
蓝桉接到苏归耀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跑数据。她听完之后,只说了一句:“哪天?我去请假。”
“你不用!”
“哪天?”
苏归耀沉默了两秒:“周四。”
“好。我来。”
周四那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好得不像话。
蓝桉请了半天假,从工位打车到医院。她到的时候,苏母已经坐在轮椅上了,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甚至还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她的嘴唇上有一点淡淡的口红——是蓝桉上次送她的那支,她说太艳了,一直没舍得用。
今天用了。
苏归耀站在轮椅后面,穿着深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行李袋。他看到蓝桉的时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蓝桉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很深的青黑色,嘴唇发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但她没有说。她只是走过去,弯下腰,抱了抱苏母。
“阿姨,今天真好看。”
苏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老了,好看什么。”
“谁说的,您比我好看多了。”
苏母被她逗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也亮了一些。
出了医院大门,阳光铺了一地。
苏母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医院门口有一排银杏树,叶子已经黄了,在风里簌簌地落。
“多少天没出来过了,”苏母说,声音很轻,“都快忘了外面长什么样了。”
苏归耀推着轮椅,没有说话。蓝桉走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了水果和药的袋子。
车是蓝玉帮忙安排的,一辆宽敞的商务车。
苏归耀把母亲抱上车,动作很轻,像抱一件易碎的东西。苏母被他抱起来的时候,蓝桉看到了,她好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的重量,像一个孩子,一包被风吹得快要散架的骨头。
车子开动了。
苏母坐在后排中间,蓝桉坐在她左边,苏归耀坐在她右边。
一路上,苏母的话比平时多了很多。
“小桉,你看那棵树,长得多高。我上次路过的时候,它还没那么高。”
“阿耀,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爬树,爬上去下不来,哭着喊爸爸。你爸爬上去把你抱下来,你自己倒好,下来就不哭了,还说‘爸爸好厉害’。”
苏归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那时候才三岁。”苏母笑着说,“你爸把你抱下来之后,腰闪了,疼了一个星期。你妈我伺候了他一个星期。”
蓝桉忍不住笑了。她笑的时候心里酸得厉害,但脸上的笑容是真的。她看着苏母的眼睛,那双和苏归耀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里面有光,有笑意,有一种舍不得用完的、最后一点点的精神。
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她知道苏母今天说得越多,后面能说的话就越少。但她不会说破。她只是笑着,应着,偶尔问一句“后来呢”,让苏母继续说下去。
“后来啊,”苏母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窗外,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他还是老惯着阿耀。阿耀要什么他就给什么,我说你别宠坏了,他说‘我儿子,宠坏了也是我儿子’。”
苏归耀把头转向窗外。蓝桉看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老街。
两旁的梧桐树很高很大,树冠在头顶交握,把阳光剪成一片一片的碎片。小区没有电梯,是那种老式的六层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苏归耀把母亲抱下车,抱上三楼。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蓝桉注意到了,他的手臂在微微发抖。不是力气不够,是别的什么。
是那种知道怀里的人正在变轻、正在变远、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手里滑出去的感觉。
他不想松手。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不得不松。
苏母被放在客厅的沙发上,靠着靠垫,环顾四周。
“还是老样子,”她说,“一点没变。”
蓝桉站在客厅中间,目光落在一件东西上,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苏归耀很小,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坐在苏父的腿上,两只小手搂着苏父的脖子,冲着镜头比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他笑得很灿烂,缺了一颗大门牙,嘴巴咧得大大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苏父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搂着儿子,另一只手搭在苏母的肩上。苏母站在旁边,微微侧着头,靠在苏父的肩膀上,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蓝桉看着照片里那个缺了牙的小男孩,又看了看站在厨房门口正在烧水的苏归耀。他的背影瘦了很多,肩膀的骨头撑起衬衫,领口空空荡荡的。
她忽然很想抱抱那个缺了牙的小男孩。告诉他,以后你会长成一个很好看的男人,会遇到很多人,会经历很多事。你会有一个人陪你,你不会一直一个人。
“小桉,别愣着,来坐。”苏母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蓝桉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苏母拉着她的手,手心干燥,温度不高,但那是一种很踏实的、让人不想抽开的温度。
苏归耀端了水过来,放在茶几上,又去厨房切水果。蓝桉注意到他在厨房里待的时间比切水果久一些,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苏母看着她的目光,笑了一下,轻声说:“他哭了呢。”
蓝桉愣了一下。
“从小就这样,”苏母说,“哭的时候不让任何人看到。躲起来,哭完了,擦干了,再出来。跟他爸一个样。”
蓝桉的鼻子一酸,她用力忍住了。
苏母握着她的手,慢慢地、一句一句地说。
“小桉,我跟你说说他吧。他的那些毛病,你以后要受累了。”
“他很犟的。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这不是坏事,他认准了你,就不会变了。”
“他不会说话。好听的话一句都不会说。但他是真心对人好,他不会挂在嘴上,他都做出来的。你细看,就能看到。”
“他心重。什么事情都往心里装,不跟人说。你要多问问,他要是说‘没事’,那肯定有事。你要多问几遍,问到他肯说为止。”
“他胃不好,吃饭不规律,你帮我看着他。让他按时吃饭,别总吃凉的。”
“他……”
苏母的声音顿了一下。她低下头,手指慢慢地从蓝桉的掌心里抽出来,伸到自己的领口里面,拉出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挂着一枚戒指,款式很老,钻石不大,但切工很好,在白炽灯下闪着柔和的光。
苏母把项链取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几秒。
“这是我结婚的时候,他爸给我戴上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戴了几十年了,洗澡睡觉都没摘过。”
她拉起蓝桉的手,把戒指放在她的掌心里,然后把她的手指合上,让她握住。
“小桉,阿姨把这个送给你。不是催你们结婚,是……”她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是谢谢你愿意陪着他。他一个人走了太久,我心疼他。以后有你在他身边,我就不用心疼了。”
蓝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想哭的,她来之前跟自己说了好几次,不能哭,不能在苏母面前哭。
但眼泪不听她的话,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她手背上,砸在那枚戒指上,砸在苏母皮包骨的手背上。
“小桉,不要哭。”苏母的声音还是那么柔,伸手擦她脸上的泪,指尖凉凉的,动作轻轻的,像在擦一件怕弄坏的东西,“你和阿耀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只是阿姨可能看不到你们的那一天了。”
蓝桉咬着嘴唇,拼命地想把眼泪收回去,但收不住。
“小桉,无论以后你和阿耀走到哪一步,阿姨都由衷地希望你们能幸福。”
“阿姨,”蓝桉的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拼都拼不起来,“我们,我们一定会的。”
她扑进苏母的怀里,脸埋在苏母的肩膀上。苏母的身体那么瘦,骨头硌着她的脸,但那怀抱是暖的,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想永远赖在里面不出来的安全感。
苏母抱住了她。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在她背上慢慢地拍,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哄小孩。像她以前抱着苏归耀那样。
一门之隔,厨房里。
苏归耀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一个洗了一半的苹果。水龙头关着,苹果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落在水池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抖,是很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颤动的抖。他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不是因为水,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擦完戴上,又雾了。
他没有再擦。
他把苹果放在案板上,双手撑在水池边,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砸在水池的不锈钢表面上,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像时针走动的声音。
客厅里传来蓝桉和苏母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朦朦胧胧的,听不清说什么,但那些声音像是一只手,把他整个人攥住了。他不想哭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医生说“要做好心理准备”的时候,他想,我准备好了。看到母亲吃不下饭的时候,他想,我准备好了。把她从医院抱上车的时候,他想,我准备好了。
他没有准备好。
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准备好失去母亲呢。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人,在他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爱着他的人。他记得母亲的怀抱,记得母亲的手,记得母亲在灯下给他缝书包带子,记得母亲站在校门口等他放学,下雨天打着伞,伞总是往他那边偏。
这些回忆像一双永远都干不了的鞋子,穿在脚上,走一步,湿一步。别人看不出,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股潮湿的、贴骨的、怎么都甩不掉的凉。
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客厅里,苏母还在轻轻地拍着蓝桉的背。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身上,坐在沙发上的两个,和站在厨房里的一个。光把他们连在了一起,影子在木地板上静静地躺着,谁也不说话。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翻着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那天中午,苏母非要自己做饭。
苏归耀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系上围裙,从冰箱里拿出菜,一样一样地放在案板上。她的手在抖,拿刀的时候抖得更厉害,切出来的土豆丝粗一根细一根,有的断了,有的还连在一起。苏归耀走过去,说“妈,我来”,苏母推开他的手,说“你做饭难吃,一边去”。
苏归耀没有走开。他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弯着腰,把菜倒进锅里,油溅起来,她往后缩了一下,又凑上去翻炒。她的动作很慢,锅铲翻几下就要歇一歇,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菜盛出来的时候,她夹了一根土豆丝尝了尝,皱了下眉,又撒了一点盐。
三个菜一个汤端上桌的时候,苏母的头发已经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看着对面的苏归耀和蓝桉,说:“吃吧。”
蓝桉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咸了。
她没有皱眉,笑着说:“阿姨做的菜比上次好吃了。”
苏母笑了一下,自己也夹了一口,嚼了嚼,说:“老了,手没准头了。”
苏归耀没有说话,低着头吃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在数米粒。蓝桉给他夹菜,他吃了,没有抬头。
桌上三个人,谁都没再说话。电视关了,窗户关着,房间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勺子碰到盘子的声音,汤咽下去的声音,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声都像被放大了无数倍。
蓝桉偷偷看了一眼苏母。
苏母靠在椅背上,没有怎么吃,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吃,目光很慢,从苏归耀脸上移到蓝桉脸上,又从蓝桉脸上移回苏归耀脸上。她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像秋天最后一朵快要谢了的花,还开着,但随时都会落。
吃完饭,苏归耀收了碗筷去洗。蓝桉在沙发上陪苏母坐着,谁都没说什么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苏母的脸上,照在她瘦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照透了。
蓝桉走的时候,苏母已经睡着了。她侧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呼吸很浅,像一根快要烧完的蜡烛,火苗微微地晃着,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又暗一下。
苏归耀送蓝桉到门口。两个人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谁都没有跺脚去点亮它。
黑暗里,蓝桉能感觉到苏归耀的呼吸,很近,很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走了,”蓝桉说,“明天再来看你们。”
“嗯。”
蓝桉转身走了两步,又回来,在黑暗中伸手摸到了苏归耀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三楼。
窗口站着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阳台上的树。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走进了出租车。
车上,蓝桉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戒指。那是苏母今天趁苏归耀不在的时候塞给她的,用一块手帕包着,郑重得像在交付一件比命还重的东西。蓝桉把戒指举到眼前,透过车窗的灯光,钻石上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跳动。她的视线一点一点地模糊了,不是一下子看不清的,是从边缘开始,像水漫过堤坝,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淹了过来。她把戒指攥在掌心里,攥得很紧,钻石硌着她的皮肉,她也不觉得疼。
手机震了一下。
苏归耀:到了说一声。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靠在车窗上,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连成一条明灭不定的线,像是有人在天黑透了之后,还能看见的那些看不清的星星。
第二天,蓝桉接到苏归耀电话的时候,正在实验室里盯一组跑了通宵的数据。
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苏归耀。她接起来,那边没有说话。她等了三秒,叫了一声“苏归耀”,那边还是沉默。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是呼吸声,一呼一吸,一呼一吸,每一个都不稳,像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着,过不去,又咽不下。
蓝桉没有问。她握着手机,安静地听着那个呼吸声,心里一个东西“咔嗒”一下,像是有什么断了。她放下手中的鼠标,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旁边的同学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包,走出了工位。
走廊很长,她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地响,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出了大门,上了出租车,她说了一个地址,司机说“挺远的”,她说“开快点”,司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
蓝桉的手机还攥在手里,苏归耀挂了,她拨过去,没有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到了。她推开车门,没等找零就跑了进去。
楼道里有好多人。上上下下的,进进出出的,有的手里提着花圈,有的手里拿着白布,有的什么都不拿,就站在那里哭。哭声不大,是那种闷闷的、压在嗓子里的哭,像怕吵到什么人。
蓝桉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有人猜出了她。
“是阿耀的女朋友吧?”
有人拉了她一下,有人给她让了一条路,有人在她身后小声说了句什么,她没有听清。她穿过人群,穿过那些陌生的面孔和目光,一步一步地往里面走。
客厅变了。
沙发被挪到了一边,茶几也不见了,正中间摆着一具水晶棺。透明的棺盖下,苏母躺在那里,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平了一些,像是有人用手把它们一条一条地抚平了。她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往下垂了一点,但看起来不是难过,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像无数个下午她靠在沙发上的那样。
那时候蓝桉每次进门,都会说一句“阿姨我来了”,她会睁开眼,笑一下,说“来了啊”。
蓝桉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下,没有说出来。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水晶棺的那一边,苏归耀跪在地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的头发乱着,有几缕垂在额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哭,没有皱眉,没有咬着嘴唇忍什么。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张被擦干净了的白纸,等着人来写,但没有人来写。
他跪在那里,上身笔直,一动不动。旁边的亲戚走过去,有人拉拉他的胳膊,说“阿耀,起来喝口水”,他不应。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说“你妈走得很安详,你别太难过”,他不应。有人蹲下来看着他的脸,说“你要是不行了,我帮你处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他不是不想应。他是听不见。他的耳朵在那里,但声音进不去。他的眼睛睁着,但什么都看不到。
蓝桉绕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她没有说话。她蹲在他身边,和他一样的低,一样的矮,一样的离地面很近。大理石地板很凉,凉意从膝盖传上来,顺着骨头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背,爬到心口。她没有动。
她伸手,慢慢地、轻轻地覆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冰凉,不是那种冬天冻过的凉,是那种血不往这里流了的凉,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很久没有人碰过了。
苏归耀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抽走,是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围的亲戚在看。有人在低声议论。
“那个就是阿耀的女朋友?”
“听说从A国专门赶回来的。”
“这姑娘看着不错。”
声音不大,但蓝桉听到了。她没有抬头,没有看他们,不在乎他们在说什么,不在乎他们怎么看她。她只看着苏归耀。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没有刮的胡茬。
她就那么蹲着,手覆着他的手,膝盖硌在冰凉的地板上,一下都没有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两个小时,可能是三个。亲戚们陆续走了。走的时候有人过来跟蓝桉说话,说“姑娘辛苦你了”,蓝桉点了点头;说“阿耀就交给你照顾了”,蓝桉又点了点头;说“我们先回去了,明天再来”,蓝桉还是点了点头。门关上了,又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水晶棺旁边的长明灯亮着,烛火在空气里微微地晃,把苏归耀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一条站不稳的影子。
蓝桉站起来,腿麻了,她扶着膝盖缓了一下,然后慢慢跪了下来,跪在苏归耀的旁边。
苏归耀还是没有动。
又过了很久。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漆黑。路灯亮起来,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画了几道长长的、浅黄色的格子。苏归耀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哭的那种发抖,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抖。他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每一根纤维都在颤,但没有一根断。
然后他动了。他侧过身,把头抵在蓝桉的肩膀上,很轻,像是怕压疼了她。蓝桉没有动,就那么让他靠着。几秒钟之后,他的身体整个倾了过来,他的脸埋进她的肩窝里,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穿过去,紧紧地、死死地箍住了她的腰。
他在发抖。不是微微地抖,是整个人都在颤,像一片狂风里的叶子,像一栋地基松了的房子,像所有不该抖的东西都在同时抖。
蓝桉感觉到肩窝里湿了。隔着衣服,那片湿从凉变热,又从热变凉,凉了之后又有了新的热,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永远干不了的雨。她的脖子旁边,苏归耀的手指死死地扣着她的衣服,指甲隔着布料掐进她的后背,很疼,但她没有躲。
她伸出手,环住了他。一只手搂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像苏母那天拍她一样。像这世界上所有不会安慰别人的人做的那样,笨拙地、用力地把手掌贴在他的身上,希望那一点点的温度能传过去,希望能让他暖一点,希望掌心贴着的地方,那些碎掉的东西能粘回去一点。
她知道不能。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她只有这只手,只有这个怀抱,只有她自己。
“苏归耀,”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自己的心跳盖过去,“我在。”
苏归耀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他整个人缩在蓝桉的怀里,像一件不该被缩成这样的东西被硬塞进了一个太小的容器里,每一寸都在用力,每一寸都在疼。
蓝桉垂着眼睛,看着他的发顶。他的头发很久没剪了,有些长了,软塌塌地垂着,没有定型,没有打理,就是那样自然地、狼狈地散着。她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然后继续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抽噎,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黑衬衫上,和那片湿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她没有擦,不想擦,也没有手去擦。她的一只手搂着他的肩,一只手拍着他的背,两只手都在给他,没有剩给自己的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
水晶棺里的苏母还是那么安详。
蓝桉抱着苏归耀,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在一盏长明灯旁边,在所有人走光了之后,安静地、固执地、一步都没有退地,坐在那里。她的腿跪麻了,她没有换姿势。她的腰被勒得喘不过气,她没有往后缩。她的眼泪流了干,干了又流,她没有去擦。
她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这个被世界一次次推倒的男人,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你不该一个人承受这些的。你从来都不该一个人。
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知道,他说不出来的话,她说出来也没有用。有些痛是只能自己疼的,别人替不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他疼的时候,在最近的地方,伸出手。
那场大哭之后,苏归耀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倒了出去。他重新变得安静,不是之前那种堵着、压着的安静,是一种空了的、没有东西可再倒的安静。
他着手安排葬礼。联系殡仪馆,订灵堂,通知亲友,写悼词。每一件事都做得井井有条,不急不躁,像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工作。
电话里他的声音很平,没有颤,没有哑,该说谢谢的时候说谢谢,该说节哀的时候说节哀。蓝桉每次打电话过来,他都说“挺好的”“在弄”“你别担心”。
蓝桉在电话那头沉默一会儿,说“那就好”,然后挂了。
她这边确实走不开。导师的项目到了关键阶段,她每天泡在实验室里,连吃饭都在工位上解决。晚上回到宿舍,累得不想动,但还是会给苏归耀打个电话。电话很短,有时候只有一两分钟,问问他吃了没有,睡了没有,需不需要什么。苏归耀说不用。
蓝桉说那就好。
葬礼那天,天阴得很沉。
蓝桉天没亮就起了,穿上一身黑色的衣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黑衬衫,黑裤子,黑平底鞋。她把头发扎起来,用黑色的皮筋。脖子上的那条项链没有摘——苏母送她的那枚戒指,她找了一条细银链子穿起来,一直戴着,没摘过。戒指贴着锁骨,凉凉的。
蓝玉在楼下等她。他也是一身黑,西装笔挺,表情严肃。他看了一眼蓝桉的眼睛,没说什么,拉开车门让她上去。车子开得不快,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
灵堂不大,但站满了人。黑色的衣服,白色的花,低低的哭声。苏归耀站在最前面,怀里抱着骨灰盒。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瘦了很多,下颌骨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一样。他的眼下有一圈很深的青黑色,嘴唇有些干,但他的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倒的树。
有人上来跟他说话,他微微低头听着,然后点头,鞠躬。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不紧不慢,像是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一个角度都精确得没有多余。
蓝桉和蓝玉走上前去,每人拿了一支白色的菊花,放在灵台前。蓝桉放花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花茎上还有清晨的水珠,凉凉的,沾在她指尖。她直起身,看着苏归耀。
苏归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别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蓝桉也点了一下头,然后退到一边,安静地站着。
蓝玉站在她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冷一些,不是冷漠,是一种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时候,干脆什么都不摆的冷。
亲戚们陆陆续续地上去献花,鞠躬,哭。
有老人哭得站不稳,被人搀着;有小孩不懂事,在人群里跑来跑去,被大人一把拉住。
哭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苏归耀站在最前面,一个接一个地鞠躬,额头垂下去,抬起来,垂下去,抬起来。
葬礼结束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扯了一把棉花糖,撕碎了撒下来。亲戚们站在灵堂门口,有人撑开伞,有人把外套顶在头上,有人招手叫车。
三三两两地散了。一个搀着一个,一群拥着一群,渐渐走远了。
去墓地的人不多,只有几个至亲。苏归耀走在最前面,怀里还是抱着那个骨灰盒。他走得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雨丝落在他黑色的衣服上,不明显,只是肩膀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些。蓝桉走在他身后,隔着几步的距离。蓝玉撑着伞走在她旁边,她没要伞,蓝玉也没说要把伞往她那边偏。
雨落在她脸上,凉凉的。
墓碑是新的,浅灰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苏母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字是金色的,在灰色的石面上很显眼。工人把墓穴打开,苏归耀蹲下去,把骨灰盒放进去。他的手很稳,放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像是在做一个他已经反复练习过很多次的动作。放好之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垂着手,看着工人把石板盖上。
蓝桉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盒子一点一点地被掩埋。土盖上去,灰扑扑的,落在浅灰色的石板上,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土,哪是石头。
她低下头,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脖子上的戒指。金属的温度和体温一样,攥久了甚至分不清是戒指热了还是手凉了。她的睫毛湿了,分不清是雨还是什么。
眼前闪过一些画面,苏母在病房里笑着叫她“小桉”,苏母在沙发上拉着她的手说她家阿耀的毛病,苏母在厨房里佝偻着背炒菜,锅铲翻得很慢,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每一个画面都像针尖,又细又尖,扎在心上不太疼,但是密密麻麻的,到处都是。
雨还在下。墓地里安静极了,只有雨丝落在树叶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远处的鸟叫。
那几只鸟不知道什么叫告别,还在一棵不知名的树上叫着,一声长,一声短,像在问路。
傍晚的时候,蓝桉回到公寓,换了身干衣服,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面前。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苏归耀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三点发的,说“到家了”。她回了“好”。四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再发。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起包,出了门。
苏归耀家的门是老式的防盗门,漆面有些斑驳。蓝桉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应。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没有声音,安静得像没有人。
她开始急了。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巴掌拍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归耀!苏归耀!”她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你在里面吗?开门啊!”
没有人应。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的声音震亮了,惨白的光照在门上,照着那个敲了也没人开的门。蓝桉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涌上来了,眼眶又酸又热,声音开始发抖。
“苏归耀……你别吓我……你在不在……”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力气小了很多,像是把力气都用完了。手掌拍在门上,声音闷闷的,像拍在一堵墙上。
门开了。
苏归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老头衫,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湿漉漉的,水顺着发丝往下滴,有的滴在肩头,在灰色的布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有的顺着鬓角往下淌,滑过脸颊,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他身上有一股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被热水蒸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干净的气息。
他看着蓝桉,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唇上还有刚才咬过的齿痕,整个人站在门口,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动物。
苏归耀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蓝桉已经扑了上来。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像抓到了什么快要失去的东西一样。
“你死去哪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带着哭腔,又气又急,“吓死我了!”
苏归耀感觉到了她的眼泪落在他肩窝里,一滴一滴的,滚烫的,像是要把他的皮肤烫出一个洞。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了下来。他抬起手,放在蓝桉的头上,手指穿过她的头发,轻轻地揉了揉。
“我在洗澡,没听到。”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而且,我没那么脆弱。”
蓝桉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神已经从慌张变成了生气。她用力把他推开,退后一步,食指戳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得第一时间来回复我。听到没有?”
苏归耀低头看着她戳在他胸口的手指,嘴角动了一下。
“好好好。”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蓝桉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那件皱巴巴的老头衫,看着他那双红红的但没有眼泪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吸了吸鼻子,走进去,把门关上。
“去把头发吹干,”她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声音还有点哑,“感冒了没人照顾你。”
苏归耀没有说话,转身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玄关,正在换鞋,弯着腰,手指在解鞋带。她的头发上还带着雨水的湿气,黑色的衣服上沾了几根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白色的线头。
他看了两秒,转回头,继续走了。
电吹风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嗡嗡嗡的,像一个不太好好说话的人在笨拙地回应着什么。蓝桉坐在沙发上,把脚缩上去,整个人窝在沙发角里,把脖子上那枚戒指握在掌心里。金属暖了,贴着皮肤,像一只很小很小的、安静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