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谢谢你
蓝桉简直无语死了。
自从上次在课堂上多看了钱思安几眼,这人就跟粘上了她似的。
上课坐她旁边,下课堵她教室门口,连她去食堂打个饭都能“偶遇”。蓝桉说了好几次“我就是觉得你长得好看多看了两眼,没别的意思”,钱思安不听,反而把这当成了鼓励,追得更起劲了。
此刻蓝桉正坐在苏归耀的办公椅上,手里掰着一个橘子往嘴里塞,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苏归耀去隔壁楼开会了,办公室的门没锁,钱思安就跟进来了。
“桉桉,你就答应当我女朋友吧!”钱思安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说,语气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已经说了不下二十遍了。从教学楼说到食堂,从食堂说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说到这间办公室。蓝桉觉得自己的耳朵都快长出茧子了。
“钱思安,”蓝桉咽下嘴里的橘子,深吸一口气,“我真的就是觉得你长得好看,多看了两眼。我对你没有那种意思,你明白吗?”
“那你多看几眼,说不定就有意思了呢?”钱思安把剥好的橘子递过来,笑得一脸无害。
蓝桉崩溃地往后一仰,靠进椅背里。她开始认真反思自己,那天上课的时候,她到底看了他几眼?五眼?六眼?怎么就惹上这么个甩不掉的麻烦?
她正准备站起来走人,办公室的门开了。
苏归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抬眼就看见蓝桉坐在他的椅子上,一脸痛苦地望着他。
苏归耀愣了一下:“怎么了?”
蓝桉看到苏归耀,像是看到了救星。她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挽住苏归耀的胳膊,把他拉到钱思安面前。
“这位,”她指着钱思安,语气里带着告状的意味,“你们清大的学生,一直骚扰我。怎么办?”
苏归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挽住的胳膊,又抬头看了看蓝桉的表情,她皱着眉,嘴巴微微嘟着,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他觉得有点好笑,但忍住了。
“我也没办法,”苏归耀说,声音不急不缓,“他已经是成年人了。国内的法律上,可不允许阻碍他人追爱。”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正经,但蓝桉分明看到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臭东西!胳膊肘往外拐!”蓝桉闷闷的踢了一脚苏归耀。
钱思安一听这话,立刻来了精神,站起来附和道:“对对对!桉桉你就别拒绝我了,我是真的喜欢你啊!”
蓝桉瞪了苏归耀一眼,这人怎么不帮忙还添乱。
苏归耀无辜地回望着她。
蓝桉咬了咬牙,心一横。她松开苏归耀的胳膊,转过身,面对钱思安。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忽然伸手环住了苏归耀的腰,整个人贴了过去。
“钱思安,我跟你坦白吧,”她抬头看着钱思安,语气干脆利落,“我之所以来清大,完全是因为苏教授。我看上他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钱思安愣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他看着蓝桉环在苏归耀腰上的手,又看了看苏归耀的脸,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归耀也愣住了。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蓝桉的手臂环在他腰间,他能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隔着衬衫的布料传过来,不烫,但像一小片烙铁。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空白,什么组会、什么PPT、什么投资,全都被这两个字。
不对,是被她抱住他的这个事实,挤了出去。
蓝桉倒是一脸坦然。她在国外的朋友比这开放多了,抱一下腰算什么?再说了,她就是拿苏归耀当个挡箭牌,大不了一会儿给他道个歉。
这么想着,蓝桉抱得更紧了,甚至把脸埋在苏归耀的脖颈处。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进去鼻腔,蓝桉下意识的猛吸了几口。
钱思安看了看蓝桉,又看了看苏归耀,手里的橘子掉了。
“你……你们……”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失落,又从失落变成了一种“我懂了”的苦涩。
“行吧,”他弯下腰捡起橘子,声音低了下去,“我退出。”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蓝桉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心,但更多的是无奈。
“桉桉,你早说啊。”他叹了口气,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蓝桉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拍了拍手,像是刚完成一件大事。她转头看向苏归耀,发现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看着前方,但焦距明显不在任何东西上。
“苏归耀?”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苏归耀眨了一下眼,回过神来。他看着蓝桉,耳朵开始泛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脖子。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蓝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提前说了就不像了嘛。再说了,我就是找个借口拒绝他,你紧张什么?”
苏归耀张了张嘴,想说“我没紧张”,但刚才自己那个呆愣的样子蓝桉都看在眼里,说什么都像是狡辩。他索性不说了,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他也没在意。
蓝桉看着他的耳尖,心里偷偷笑了一下,但没再继续逗他。
晚上,蓝桉拉着苏归耀去学校北门外的一家烤肉店吃饭。她说要“压压惊”,苏归耀没问是谁需要压惊。
钱思安已经走了,被吓到的人好像是他自己。
烤肉店的生意很好,炭火烤得滋滋响,烟雾从烤盘上腾起来,又被抽油烟机吸走。
蓝桉负责烤,苏归耀负责吃,不是他不想烤,是蓝桉嫌他“动作太慢,肉都老了”。
蓝桉夹起一块刚烤好的牛肉,蘸了酱,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苏归耀坐在对面,看着她,忽然开口。
“我很好奇,”他说,声音不大,被烤肉的声音盖了一半,“你家到底是干什么的?一百万说给就给。”
蓝桉的筷子顿了一下。那块刚夹起来的牛肉悬在半空中,油滴落在烤盘上,发出“滋”的一声。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表情不像平时那样随意了。她看着苏归耀,眼神里多了一点警惕。
“你问这个干嘛?”她说,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苏归耀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觉得两个人已经这么熟了,聊聊家里的事很正常。但蓝桉那个表情,像是被他踩到了什么不想被碰的地方。
他赶紧说:“我最近在找投资项目,想看看能不能找个投资方一起合作。不是查户口。”
蓝桉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然后她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重新拿起筷子。
“哦,原来是这样啊。”她把那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地说,“其实我也不是很了解。家里的事都是我爸和我哥管,我主要负责花钱。”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苏归耀注意到她的笑容没有平时那么自然。
“原来是这样。”苏归耀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你可真是傻,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想。他指的是当初蓝桉借他钱的事。
一个网上认识的人,开口借一百万,她连欠条都没要就转了。这不是傻是什么?
但蓝桉的手猛地顿住了。
筷子上的牛肉滑落,掉进了桌上的汤锅里。热汤溅起来,几滴落在了蓝桉的脸上,她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但已经晚了,脸颊上多了几个红色的小点,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明显。
苏归耀立刻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探过身去帮她擦。他的动作很轻,纸巾碰到她脸颊的时候,他看到她微微皱了一下眉。
“你怎么了?”他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他以为她被烫疼了。
蓝桉没动。她坐在那里,任由苏归耀帮她擦掉脸上的汤渍,眼睛看着桌上的烤盘,目光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没,”她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没事。”
然后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新的牛肉,放进嘴里,嚼,咽。动作流畅得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停顿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苏归耀看到了。
他看到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个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旧伤口的、来不及掩饰的刺痛。
他想问她怎么了,但蓝桉已经开始往烤盘上放新的肉了,嘴里还在念叨着“这家的五花肉也不错”,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苏归耀没有再问。他把那团用过的纸巾攥在手心里,放回了口袋。
吃完饭,两人从烤肉店出来。夜风一吹,身上的油烟味散了一些。蓝桉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快,苏归耀跟在后头,差了两步的距离。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蓝桉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对了,”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随意的调子,“你如果有什么投资的想法,可以跟我哥说。他这个人特别爱钱,肯定会答应的。”
苏归耀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几个被烫出来的小红点还隐约可见。
“好,”他说,“我知道了。”
蓝桉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路上小心。”苏归耀在身后说。
“好,我知道了——”蓝桉头也没回,挥了挥手,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夜风吹散了。
她已经跑远了,裙摆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像一只蝴蝶,飞进了校门,消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苏归耀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用过的纸巾,展开,看了看上面沾着的油渍和汤渍,又把它团起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他想起蓝桉听到那句话时的表情,那个一闪而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表情。
“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他说这话的时候真的没有多想。但现在他开始想了。
她为什么会是那个反应?
苏归耀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他的衬衫吹得鼓起来。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
第二天中午,蓝桉在教学楼下等苏归耀下课。
她靠在一棵银杏树下,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跳来跳去。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乖了不少。
苏归耀从教学楼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秒,然后走下去。
“等很久了?”他问。
“没有,刚到。”蓝桉把另一杯奶茶递给他,“给你买的,少糖。”
苏归耀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她上次说“你尝尝这个”的那种,他喝了一口说“太甜了”,她就记住了。
两人往食堂的方向走。路过那片银杏草坪的时候,蓝桉忽然开口了。
“苏归耀,你昨天问了我家里的事,那今天换我了啊。礼尚往来。”
苏归耀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想问什么?”
“你家啊。”蓝桉咬着吸管,语气随意,但眼神没那么随意,“你跟我说说你呗。”
苏归耀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
“我家没什么好讲的。”他说。
蓝桉没接话,就那么走着,等他往下说。
苏归耀走了几步,像是想了想,又开口了:“我父亲……本来也是清大的教授。”
蓝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很快跟上了。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去世了。”苏归耀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和我母亲一起长大。”
蓝桉没有追问“什么原因”。她注意到苏归耀说“因为一些原因”的时候,语速变慢了一点,手指攥了一下奶茶杯。她没有继续往那个方向走,而是换了一个话题。
“那你小时候,是不是在学校里长大的?就是那种——教授家的孩子,天天在校园里跑来跑去的那种?”
苏归耀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好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差不多,”他说,“我小时候经常在系里待着。我爸上课的时候,我就在办公室里写作业。”
“那你是不是从小就学计算机?”
“也不算。我爸没逼我学过。是我自己感兴趣的。”
蓝桉想象了一下,小小的苏归耀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趴在桌上写数学题,旁边是厚厚的专业书和一摞摞论文。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觉得那个画面有点可爱,但又有点说不出的……冷清。
“所以你上清大,是因为你爸吗?”她问。
苏归耀想了想:“不全是。我自己也想。”
蓝桉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用鞋尖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犹豫了几秒,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
“苏归耀,我能去看看阿姨吗?”
苏归耀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蓝桉。她站在银杏树下,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向来嬉笑的桃花眼映得格外明亮。她的表情不是平时那种开玩笑的、调侃的、没正形的样子,而是一种很认真的、带着一点小心的、像是怕说错话的郑重。
“你想去?”他问。
蓝桉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想去看看她。”她说,“如果你觉得不方便的话,就算了。我就是……”
她顿了顿,好像在组织语言。
“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扛着这些,挺累的。我想……去看看。什么都不说也行,就在旁边待着也行。”
苏归耀看着她,没说话。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金黄色的叶子打着旋落下来,落在蓝桉的肩上。她没有去拂,就那么站着,等他的回答。
苏归耀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滑。他想起昨天在办公室里,蓝桉挽住他胳膊时的温度。想起她说“我看上他了”时理直气壮的语调。想起她昨天晚上在烤肉店里,听到“别人说什么你都信”时手顿住的样子。
他想起很多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蓝桉的眼睛。
“好。”他说。
蓝桉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嗯。”苏归耀说,“我问问医院,看这周末能不能探视。”
蓝桉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一种弯起眼睛、嘴角微微翘起来的、带着一点安心的笑。
“那我需要带什么吗?水果?花?还是……”
“人去了就行。”苏归耀打断她,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妈不会在意这些。”
两人继续往前走。蓝桉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嘴里又开始说个不停。
“我跟你说,我可会哄长辈开心了。我外婆以前最喜欢我,我哥都不行。”
“嗯。”
“到时候我去了,阿姨要是喜欢我,你可别嫉妒。”
苏归耀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会。”
蓝桉转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心里忽然觉得……
这周末,好像变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她喝了一口奶茶,甜甜的,和今天的天气一样。
周末,蓝桉起了个大早。
她在衣柜前站了二十分钟,换了三套衣服。第一套太正式,像是去面试;第二套太随意,像是在宿舍楼下遛弯;第三套是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外面搭一件米白色的开衫,不隆重也不随便,看起来干净又舒服。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把头发放下来,扎起来,再放下来,最后决定半扎着,留几缕碎发在耳边。
安吉妮娅发消息来问她在干嘛。
她说“准备去探望一个人”。
安吉妮娅说“你该不会是去见家长吧”。
蓝桉打了两个字“滚蛋”,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出门之前又检查了一遍包,水果是昨天去超市挑的,一盒车厘子和两个火龙果;花是在学校门口的花店买的,一束康乃馨配了几枝百合,淡粉色和白色搭在一起,不艳不俗。她问花店老板“探望病人买什么好”,老板推荐了康乃馨,她就买了。
苏归耀在教学楼门口等她。
看到蓝桉走过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她今天穿得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不好看,是好看得不太一样。鹅黄色衬得她的皮肤很白,半扎的头发露出耳朵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特意放轻了脚步。
“走吧,”蓝桉走到他面前,举了举手里的花和水果,“我准备好了。”
苏归耀伸手要去接她手里的袋子,蓝桉侧了一下身子:“不用,又不重。”
“给我吧。”苏归耀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
蓝桉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苏归耀接过袋子,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转身往前走。蓝桉跟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妈喜欢吃什么水果?”蓝桉问。
“什么都行。她不太挑。”
“那她喜欢花吗?”
苏归耀想了想:“以前家里养过一盆君子兰,她照顾得挺好的。”
蓝桉“哦”了一声,默默把“君子兰”记在了心里。
医院离学校不近,坐地铁要半个多小时。周末的地铁人不多,两人找了并排的位置坐下。蓝桉坐在靠窗的一边,看着隧道里飞速后退的灯光,忽然有点紧张。
“苏归耀。”
“嗯?”
“你跟你妈说过我吗?”
苏归耀顿了一下:“说过。”
蓝桉转过头来看他:“你怎么说的?”
苏归耀看着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说认识了一个交换生,学计算机的,技术很好。”
蓝桉等了两秒,发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就这些?”
“就这些。”
蓝桉撇了撇嘴:“你怎么不说我长得好看?”
苏归耀没接话。蓝桉侧头看过去,发现他的耳朵又开始泛红了。她忍着笑,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窗外的隧道。
地铁到站,两人出了站,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医院在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口有一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苏归耀带着蓝桉穿过门诊大厅,走进住院部的电梯,按了八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蓝桉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苏归耀站得笔直,一只手提着东西,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站在他旁边,肩膀差不多到他手臂的位置。
“苏归耀。”她又叫了他一声。
“嗯。”
“你别紧张。”
苏归耀看了她一眼。蓝桉冲他笑了笑,说:“我是说,你看上去比我还紧张。”
苏归耀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有点紧张——手心有点潮,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苏归耀走在前面,蓝桉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路过的护士推着小车,轮子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苏归耀在一间病房门口停下来。
“到了。”他说。
蓝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苏归耀推开门。
病房是单人间,不大但很整洁。窗帘是浅蓝色的,半拉开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边铺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床上躺着一个女人,头发剪得很短,脸色有些苍白,但五官轮廓和苏归耀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眼睛,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她正靠着枕头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来了?”她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苏归耀走进去,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蓝桉跟在他身后,站在床边,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身前。
“阿姨好,”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一些,“我是蓝桉。苏归耀的朋友。”
苏母看着她,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慢慢地、仔细地看了一遍。蓝桉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保持着微笑。
“坐,”苏母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别站着。”
蓝桉在椅子上坐下来。苏归耀站在一旁,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蓝桉,表情难得地有些局促。
“妈,这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我知道,”苏母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学计算机的,技术很好的那个。”
蓝桉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苏归耀一眼。苏归耀别过脸,假装在看窗外。
苏母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苏归耀不太一样,苏归耀笑的时候只是嘴角动一下,而苏母笑起来整个眉眼都弯了,带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暖意。
“小桉,”她叫得很自然,好像已经叫过很多次了,“归耀说你是从A国回来的?”
“对,”蓝桉说,“我是交换生,来清大学习一个学期。”
“家里是哪里的?”
“我爸妈都是C国人,但我在A国长大的。”
苏母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这次的目光不一样了,不是打量,是在看一个具体的人。
“你长得真好看,”苏母忽然说,“归耀没说这个。”
蓝桉脸上一热,赶紧说:“阿姨您别夸我,我会飘的。”
“飘什么,”苏母笑着说,“好看就是好看。我这个儿子啊,嘴笨,什么好话都不会说。”
苏归耀站在窗边,终于开口了:“妈。”
苏母没理他,继续跟蓝桉说话:“你来了就好。他总是一个人来,一个人走,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也不好受。”
蓝桉偷偷看了苏归耀一眼。他站在窗边,阳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下颌线绷得很紧。
“阿姨,”蓝桉说,“您身体最近怎么样?”
“好多了,”苏母说,“医生说再治疗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那太好了,”蓝桉的声音轻快起来,“等您出院了,我给您做好吃的。”
苏母笑了:“你会做饭?”
蓝桉犹豫了一下:“……会煮泡面。”
苏母笑出了声。苏归耀站在窗边,嘴角也弯了一下。
“泡面也行,”苏母说,“你煮的,阿姨都吃。”
蓝桉被这句话说得心里暖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苏归耀的母亲和他不太一样。
她会说话,会让人开心,会在三句话之内让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放松下来。但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认真的、不敷衍的注视。
蓝桉在病房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她跟苏母聊了很多。
聊A国的生活、聊清大的校园、聊苏归耀直播上课的事……
苏母听到“直播”两个字的时候,转头看了苏归耀一眼,苏归耀低下头,装作在看手机。
“他从小就这样,”苏母说,“不爱说话,但心里都有数。”
“我知道,”蓝桉说,“他每次都说‘还行’‘不错’‘嗯’,就这几个词来回用。”
苏母又笑了。
临走的时候,蓝桉站起来,帮苏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被角。
“阿姨,我下次再来看您。”
苏母看着她的手,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苏母说,“常来。”
蓝桉走出病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母靠在枕头上,正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说不出的温和。蓝桉冲她笑了笑,轻轻带上了门。
苏归耀跟在她后面,把病房门关好。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两人并排往电梯的方向走,蓝桉没有说话,苏归耀也没有说话。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尴尬,不是试探,是一种安安静静的、谁都不觉得需要打破的沉默。
电梯来了,两人走进去。蓝桉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开始缓缓下降。
“你妈人真好。”蓝桉忽然说。
“嗯。”
“她比你开朗多了。”
苏归耀没反驳。
蓝桉转过头看着他:“你像谁?你爸?”
苏归耀想了想,说:“可能吧。”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人走出住院部的大楼,外面的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一些,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蓝桉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苏归耀。
“苏归耀。”
“嗯。”
“谢谢你带我来。”
苏归耀看着她。阳光落在她鹅黄色的裙子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的桃花眼弯弯的,嘴角带着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该我谢你。”苏归耀说。
蓝桉歪了歪头:“谢我什么?”
苏归耀沉默了两秒。他想说“谢谢你来看我妈”,想说“你跟我妈聊天的时候,她笑得很开心”,想说“我已经很久没见她这么笑过了”。但这些话在他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
“谢谢你愿意来。”
蓝桉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以后还来。”
苏归耀看着她笑,忽然觉得今天的天特别蓝,阳光特别好。
“好。”他说。
两人并肩往地铁站走,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片金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蓝桉的肩上。苏归耀看到了,犹豫了一下,伸手帮她拂掉了。
蓝桉抬头看他,他若无其事地把手插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蓝桉低下头,嘴角弯了又弯。
她没有告诉他,刚才他帮她拂掉叶子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