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仪式的进行,有人架着她的两只胳膊蛮横的将她拖至带到墓坑边上。
“跪——”
随着一声高唱的尾音落下,两双有力的大手强行的摁着阿瑢的跪倒在地。
“一拜。”
冰凉的手掌刚压上她的后颈,一声惊恐的大叫倏地在人群中炸响。
“啊!”
“有鬼有鬼!”
惊变突如其来,所有人都被吓破了胆。
他们慌乱逃窜着,就如热锅上的蚂蚁。
阿瑢趁机在一块大石头的棱角上磨断了绳索,刚转回头就瞧见几步外某个好似被吓懵了的小丫鬟,正瞪大了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的头顶上方。
她一愣,跟着对方的视线缓缓抬头。
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还真的是要吓一跳。
那个穿着大红喜服的青面男鬼,此刻居然直挺挺的站在她的头顶上。
难怪方才她一直觉着脑袋沉甸甸的提不上劲,原来是被这么个坏家伙当成了“踩脚板”。
你给我下来!
脑子里一个恶狠狠的声音几欲冲破她的理智。
可瞅着那男鬼龇牙咧嘴的样子,她吓得赶紧捂紧了嘴巴,僵直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下一秒,随着铃铛声四起。
一丈外的青衣老道挥舞着手中的桃木剑,唰得一下引燃了符纸。
霎时间,阿瑢只觉得脑袋上一轻,整身体都像是通畅了不少。
人群散尽,火把渐渐熄灭。
青衣老道收了法器走上前来,笑的慈眉善目:“丫头,没受伤吧?”
“师父!”阿瑢委屈的瘪了瘪嘴。
来人正是她的师父——元尘道长。
元尘上下打量她一眼:“这不比平时顺眼多了嘛!”
“师父也觉着我难看?”
“没有,就是打扮的像个乞丐。”
“让您觉得丢脸了?”
“那倒没有,只是外人问起时,为师一般都说不认识。”
“今日之事是拿我当诱饵?”
“这可与我无关,原本只是让他们找个男人假扮新娘,哪知那宋家家主竟偷偷盯上了你。”
阿瑢在众多祭品中挑了一个通红的果子在袖子上胡乱蹭了蹭后连咬了几大口。
宋家?
宋进舟?
难怪方才觉得那个人眼熟。
瞥了一眼坑中的棺木,诸多疑惑萦绕在心头,她蹙眉问道:“是因为上次那个红衣女鬼吗?您没抓到?”
“那小鬼可有些本事,我同你三师兄连手都未曾将它抓获。”元尘捋了捋半百的胡须,摇头叹道。
“三师兄?”
这同三师兄也扯上了关系?
元尘端起水碗,手持浸湿的符纸围着墓坑洒了一圈,随口应道:“是啊,上次若非你三师兄及时出手,你那小命可就没了。”
宋家祖上出过三代宫廷御用画师。
当时仅仅一幅简单的草木、雀鸟图就价值千金。
可惜后辈杰出者甚少,大多都是些资质平庸之辈,家族鼎盛不过三十载就已没落不振。
时至今日,延至宋进舟这一辈就已是宋家第八代子孙。
他的父亲——宋榭之,在家中排行老三,上有两位兄长,下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
在几个兄弟姐妹中,宋榭之的才华最为出众的一个。
特别是那一手高超的画技,所见之人皆称他有宋家先祖风范。
他性子孤傲不喜拘束,却偏偏被一个茶楼唱曲的姑娘深深吸引。
那姑娘不只歌喉动听,人亦聪慧有才学,她能读懂他画作里所蕴含的每一层意思。
他深觉自己对那姑娘,将不止于一见如故的红颜知己。
他们是如此的惺惺相惜。
即便只相处了几日,他却是真心实意的爱上了那个名唤小莞的姑娘。
他说,他不喜欢家中那个寡闷木纳、又无趣的妻子。
他说,他生来不该被束缚,他想要自由。
娶妻生子实属无奈,若非家中双亲逼迫,他应当娶的是那个博学多才,性子洒脱,声如黄鹂的小莞姑娘。
孩子呱呱坠地的那一日,他留下了一封和离书出走后就再未回来过。
宋家两老得知自己素来引以为傲的儿子,为了一个卖唱的女子抛家弃子被气的一病不起。
宋榭之不顾世俗,不顾家中反对,决意要与那小莞姑娘成婚。
他在郊外买了一间小宅院,二人自此便住在了一块儿。
虽无三媒六聘,父母之命,更无婚嫁之仪,可见小莞姑娘满心欢喜毫不在意的模样,宋榭之越发确信了自己的选择。
然而,意外却来的很突然。
那日夜里,府中的小厮急匆匆的跑来告知他父母过世的消息。
他带着小莞姑娘连夜赶回,然而宋家长子——宋贺贤,见他不顾家族脸面硬将一个卖唱女子领了回来,是如何也不同意他跨进宋家大门。
宋榭之在外跪了两日两夜,小莞姑娘便陪他跪了两日两夜。
街坊邻里争相议论的闲话,终是令宋贺贤面上挂不住,允他二人进了家门。
丧礼过后,宋谢之彻底被赶出了家门。
没有了宋家做倚仗,他身无分无。
为了生计,他不得不作画去卖。
可惜的是,往日惯会吹捧他的人却各个对他冷嘲热讽,嗤之以鼻。
小莞姑娘也不得不再去茶楼卖唱。
可连着数日,往日喧嚣的茶楼里却是异常寡淡,眼瞅着生意一日不如一日,那老板气的直接小莞姑娘赶了出去。
入不敷出的日子,昔日的诗情画意全然不见。
两人在一日又一日的争吵中,磨没了所有的柔情蜜意。
因为长时间的挨饿受冻,让打小没吃过什么苦的宋榭之病倒了。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他就瘦成了皮包骨头。
小莞姑娘却害怕了。
曾经那般意气风发的俊美男子,转眼却变成了一个形同枯槁,病骨支离的将死之人。
她托人给宋家捎了信。
到底是骨肉血亲,宋家那边很快来了人,宋榭之被带走了,她好似又过回了从前那样的日子,依旧孤身一人。
她呆坐在院子里,望着两人一起种下的梨花树。
短短一年的时间,却像是过了一辈子。
夜里她辗转难眠,往昔的一幕幕不断的在她脑中浮现,如何也控制不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可等她睡醒再睁眼,却惊觉自己躺在一个狭小漆黑,又不见天日的木匣子里。
外面有很多人吵吵嚷嚷的声音,还有叮叮咚咚敲打铁钉的声音。
她张大了嘴巴用力呼喊,却像是被什么扼制住了喉咙怎么发不出声音。
她着急的挥手,使劲拍打着匣壁,慌乱之间,一张人脸猛地出现在眼前。
宋榭之?
“莞儿,跟我走吧……”
“你不是说要陪我一生一世吗?”
“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要赶我走?”
他龇牙咧嘴的朝着小莞姑娘狰狞一笑,瘦成皮包骨的两只手紧紧的掐着她的脖子。
“嘭——”
惊醒过来小莞姑娘蓦然从床榻上滚落了下来,听着屋外响起的异样动静,她心有余悸的扭头望向窗外。

